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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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再次回到手邊的首飾,季舒必須收下。

如果再次拒絕,是不給他留半分情面。情面與尊嚴,在他這,遠比首飾貴。自尊從不是無價的,大多數時候,都是明碼標價的。

“謝謝你。”

她應該再說一句,我很喜歡,看到就會很開心,但她說不出口。

方愷不需要聽謝謝,“是扔掉,還是要想辦法找理由。”

季舒甘心承受著他的為難,“這麽美好的東西,我肯定要珍藏著。”

“被發現了呢?”

“他可能壓根看不出東西的價錢。”

方愷不想從她口中聽到關乎那個人的一個字,“他是不給你買這些嗎?只要見你常戴珍珠,去了解下品牌和價位,怎麽會看不出東西的價錢?”

季舒喝了口水,“他就是個普通直男,對這些沒興趣多了解。”

方愷盯著她,“我不是嗎?”

“你哪裏是普通男人?”

“我不覺得我有哪裏不普通。”

“那可能是你周圍的人,都跟你一樣優秀。”放下水杯時,手觸碰到首飾盒,季舒笑了下,“其實大多數人都不會買奢侈品,而到了一定價位,就是買不起的。”

“你是在為你的家屬解釋嗎?”

“不是,一個客觀事實而已,有沒有奢侈品對生活都沒太大影響的。”剛才那一口溫水讓季舒緩過來些,“所以更顯得這份禮物的珍貴。不是必需品,是純粹讓自己開心的物件。所以我會一直記得的,看到時就會覺得很溫暖。”

她的巧言令色,不過是在維護著她的家屬。生活沒有奢侈品也能很幸福,他是不是該為這樸素而偉大的理念而鼓掌?

那有能力購買奢侈品,是種原罪嗎?

他看著坐在對面的她,會有另一個人,比他更了解她。她會將更多的隱秘心事講給那個人聽,他無權獲知,他永遠只能見到這樣客套而疏離的她。

他們是高度的利益綁定體,她會本能地為那個人辯護,不論對錯。

而他,始終是個外人。

憑什麽?

他還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興許這一切,只是他剛才透過窗看夜景時的幻象。

方愷再次朝窗外看去,外頭樓宇林立,燈光閃耀,而玻璃窗上,她的身影並未消失。

一向只有他指責旁人怯懦地不肯面對現實並做出努力的份,畢竟他可以拼命到讓人無可指摘。但像是對他不近人情、毫無同理心的報應,命運給了他一個死局。

方愷看了許久,試圖讓自己冷靜,可轉過頭,再次看到她的臉時,他就是做不到冷靜,“別說的這麽煽情。人的記性比自己以為的差多了,其實一個禮拜就會忘得一幹二凈。”

剛才那聽著像客套話,卻是她的真心,季舒低頭看著首飾盒,還是解釋了句,“這麽貴重的東西,這於你而言不算什麽,但對我來說,非常珍貴。”

方愷皺了眉,“什麽叫於我而言不算什麽?”

面對他的咄咄逼人,也許她該少說話,季舒謹慎地回答著,“對於你這樣極度有能力的人來說,購置這些奢侈品,是比常人輕松些的。”

“所以呢?我所得到的一切,不是我努力得來的嗎?我沒有一刻活得比常人輕松。你能充分理解普通人的不容易,那為什麽會覺得我很隨意、認為這對我來說不算什麽?你為什麽不去要求別人也跟我一樣拼命?”

他一連串的提問,充滿著攻擊性,他面色不虞時,應該是讓人害怕的,可季舒沒有感受到恐懼,也沒有生氣,輕聲回了他,“我知道。”

“你知道什麽?”

“我知道一刻都不敢活得輕松,是什麽感覺。”

她看著自己時,眼神中的溫柔,像是能輕易將他心中暴躁的獸安撫住,然而沒人喜歡被操縱的感覺,方愷冷笑了聲,“所以你學會了對人極度寬容,是嗎?”

“是的。”吞下內心的苦澀,季舒淺笑著,“對自己有要求是好事,但要對別人有更多理解,才能讓生活愉悅。”

看著她的笑,方愷莫名閃過一絲後悔,然而她的理解從不是對自己,而是無條件地偏向另一個人。他仍舊冷著臉,誇讚了句,“你真充滿著生活的哲學。”

而此時服務生端著餐盤而來,打斷了這場對話,讓季舒不必接下他這句顯而易見的嘲諷。

不知這家口味如何,但高檔餐廳的服務生,是一如既往的長相帥氣,服務專業,微笑時讓人如沐春風,特別是對面之人沈著面孔之時。但除了一句謝謝,誰也沒有心情扯出笑容來應對服務生。

面包烤得松軟,季舒撕成小塊,送入口中咀嚼著,卻是嘗不出味道。忘了白天吃過什麽,此時也並無胃口。是註定尷尬的一頓飯,可今後大概率不會再有這樣單獨相處的時刻了。

“他是做什麽的?”

聽到提問,季舒擡起頭才發現他沒有動餐盤中的食物,“程序員。”

“很好的工作,讓人羨慕。”

季舒已經摸不透他的心思,聽不出是社交性讚美,還是嘲諷,只應和了句,“是嘛。”

“當然,僅靠技能便有十分不錯的收入,不必費心與人打交道,少很多損耗。隨著行業的發展,個人跟著進入快車道,獲得溢價。實力重要,有時運氣占比更大,人怎麽會不羨慕運氣好的人?”

“是的,不過運氣太過飄渺,指望不上。若是能有你這樣的實力,工作上又何必在乎運氣。”

“完全不會。”

“為什麽?”

“比如靠實力已經將錢賺到上限後,下一個階段,就得看自己有沒有足夠的欲望,去承擔風險。”

“什麽樣的風險?”

“坐牢。”方愷笑了下,“希望我運氣好點,今後你不會在財經版面看到我。”

“不會,你不會的。”

方愷已經不信她眼神中的認真,“他是你曾經提到過的那個人嗎?那個你曾崇拜過的人。”

話題轉折得太快,季舒反應過來之時,他仍在看著自己,目光中帶著審視。撒謊不是件好事,會給後續帶來諸多潛在的麻煩。但不經意間透露關於過去的三言兩語時,她從未想到過,會有這個時刻。

即使知道坦然承認了也沒關系,誰敢說自己的生活處處順心,無一絲難以向人道的難堪與灰暗,但她還是經不起審視。

季舒看著他的眼,“不是的。”

方愷無法想象她喜歡一個人時會是什麽模樣,他也不願意去想,“他身上有什麽特質,會讓你同意......在一起。”

如果她說,這個問題太隱私,我不想回答。以他的氣度,大概不會同她計較什麽。可隱私的界限她早已跨越,此時的遮掩,更像是心虛。

可面對他這樣情緒控制能力一流,還能有耐心來對她進行盤問的人,季舒能承受得住壓力,但她無法保證自己不說錯話、前後一致,表情管控到位,語氣口吻恰到好處。在耐力上,她不是他的對手。

她不想再回答一個字,那就一次說個夠。

“他人非常善良,相處了很久,他讓我有信賴的感覺。我性格有時急躁了些,但他脾氣很好,能夠包容我。我也不免會把工作的情緒帶回家,把氣撒他身上,他非常理解我,不跟我計較。我工作比他忙,我回家時,他一定是在等著我的,讓我很安心。他的生活習慣挺好的,不抽煙不喝酒,也不愛應酬。下班後有自己的愛好,喜歡看書,他比我有文化多了。若講最外在的條件,他長得還行,家庭條件不錯,自己收入也算高。當然,沒法跟厲害的人比。不過也不需要比什麽,錢夠花的小康生活就夠了。”季舒看著他,“我挺喜歡他的,他也讓我足夠安心,所以沒多少糾結就選擇結婚了。”

方愷聽著她的回答,不知有多少次,他想打斷她,讓她不要說下去,但每一次,他都掐斷了念頭,再一字一句地繼續聽下去。

她說出包容時,嘴角會有微彎;說到喜歡時,她是坦誠而直白的;誇那個人有文化時,她是笑著的。

他們之間什麽都沒有過,為什麽他會覺得如此難以忍受?

在她說出喜歡時,他想拋下所有的教養,跟她說,不要講了,我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

難受的感覺並不可怕,他一向擅長忍耐各種痛。睡眠嚴重缺乏時的頭痛,酒後的胃痛,壓力下的神經痛,被羞辱後的心痛。每一種,他都能忍耐。身體的自愈能力太強,只要還活著,他就能讓自己不被痛所控制,

這一種痛,他也必然可以忍耐。

對於她的回答,方愷用僅剩的教養回覆了她,“恭喜你。”

“謝謝。”

菜一道又一道地上著,他們沒有再說話,拿著刀叉專心吃著食物。他不開口,她就不必費心思應對,更不用找話題打破沈默。

過程中,他的手機震動著,有電話打進來。餘光見到他拿起手機,季舒以為他要接電話,他卻是掛掉了,手機再次放回到桌面後,他又點擊屏幕,設置了免打擾模式。

她忍不住擡起頭,想跟他說,你可以接電話的。但她看向他時,他也看了眼她,是漠然的神情。但他沒有講話,繼續拿起手旁的叉,解決著盤中的牛扒。她好像也沒有什麽立場跟他說這句話,便什麽都沒有說,繼續低頭吃東西。

大概是撤盤時他們剩下的食物有些多,連著好幾道後,服務生來問了他們,是否對菜品不滿意。

她沒說話,他回答了服務生,說味道很好,但我們不餓。

季舒本想好好多吃點,不至於讓主廚懷疑自我,但甜品上來時,才驚覺這頓飯已到尾聲。

她極少主動買甜品吃,在外吃飯,也控制著不吃。久而久之,甜品於她,連誘惑都算不上。眼前的甜品不知叫什麽,是個白色的小方塊,上面還擺了片綠葉做裝飾。

沒有饞意,季舒卻拿起勺子,挖了一角,送入口中。甜意在口中化開時,她正看向窗外,這一整餐,她似乎都沒向外看過一眼。

她看著夜景,吃著甜品。這是第一次,她不在乎他的時間,理所當然地讓他等待著她。

當最後一勺吃完時,季舒轉過頭看他,“走吧。”

方愷看著她一勺又一勺地挖著甜品,送入唇邊再抿掉,從不知她喜歡吃甜食。他面前的甜品一口未動,但並不適合問,你要不要吃這個,我沒動過。

“好。”

站起身時,季舒沒有再反覆推辭,自然地拿過兩個首飾盒放入包中後,擡頭對他笑著道謝,“謝謝你的禮物。”

“不客氣。”

出了餐廳,走至電梯間,沒等多久,電梯門便打開。

季舒走進電梯,按下地下車庫的樓層後,才想起問了他,“我送你回家?”

方愷今天開車來的,他不想再被她送。

一頓飯的時間,足夠讓他明白這個既定事實。買單時,他就已經有了決斷,到此為止。從今以後,再不會有私下的見面。

電梯門逐漸閉合,外頭照入的光越來越微弱,直至門徹底關上,只剩下電梯中的柔和燈光,不影響照明,卻是偏暗的。

是到此為止,可今天還未結束。

他知道她不喜歡,但只要他開口,她就不會拒絕。

他多可悲,竟然要用權力來滿足自己的一點私欲。可是,若是沒有以後,他借用下權力,又有什麽關系?

“陪我去抽根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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