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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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周六是婆婆的生日,不是重要的歲數,沒有大操辦,就一家人一起吃頓飯,餐廳已提前定好。

季舒趕在晚高峰前去商場,門店前已排了長隊,她早已與Sales定好東西。迅速拿了就驅車前往餐廳,但路上還是堵了,她到包廂時,人已經到齊了。

就公婆和小姨一家,兒子周末學校組織去研學了。小姨殷慧是婆婆殷琴華的親妹妹,姐妹倆關系很好。兩人在同輩人中都算是愛美的,殷慧打扮時髦,掐腰身的連衣裙下踩著一雙Dior的低跟鞋。而殷琴華更為莊重,難得穿了件紅色的羊絨開衫,手腕上的翡翠引人註目,成色挺不錯的。

進門時眾人目光自是落在自己身上,季舒沒有一絲尷尬,包都沒放下,就笑著迎上去,將紙袋中的首飾盒拿出,遞給了婆婆,“媽,覺得這條項鏈特別適合您,希望你喜歡。”

被遞到手中,殷琴華只得打開,是一條金項鏈,設計繁覆,“謝謝。”

殷慧瞧了過來,“這牌子最近挺火的,小舒這是有心了啊。”

“應該的。”

季舒向何宏喊了聲爸,再向桌上其餘人打了招呼後,就坐在了何燁身旁。趕得匆忙,嗓子有些幹,她倒了杯熱茶,小口啜著。

若是陌生的飯局,她會是一個觀察者,將各色人物之間的關系和地位揣摩一遍。練習多了,便能迅速分析出利害關系。

然而這個場合裏的人她都太熟悉了,略有些無聊,沈默地聽著他們嘮家常。殷慧不是個省油的燈,沒多久就聊到了兒媳。

當然,人也沒背地裏說人壞話,兒媳就在飯桌上。殷慧說著小夫妻倆正考慮去做試管,這顯然是在明著催促兒媳。

季舒曾聽一個朋友說過做試管的經歷,從打針到取卵,她最後只用兩個字總結了那時的心情:想死。

聽到這,季舒向小夫妻倆看去,都沒回答。特別是李夢潔,有些無所適從,卻不敢反駁。這個單純的小姑娘,又怎麽會是她婆婆的對手。

她這一心軟,就開口幹涉了別人家事,“他們還年輕,不急嘛,該多玩一玩。”

殷慧看向這個侄媳婦,她向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此時卻是直接駁了自己的面子。想當初,她在聚會上都是小心謹慎的模樣,“小舒,你說這話倒是讓我驚訝了。我一直覺得你是我們家夢潔的榜樣,你當初結婚了就生孩子。生下來孩子有人給你帶著,什麽心都不用你操,更不耽誤你去工作。你現在職場上表現優秀,事業家庭雙豐收,可不讓人羨慕。”

季舒笑了笑,“時代不同了,年輕人的想法跟我們不一樣了。”

“什麽年輕人,你哪裏不是?你今年好像才......三十五吧,夢潔今年二十八,也沒差多少啊。”殷慧嘆了口氣,“我就想趁著我還有力氣,能給他們帶帶孩子。你看我姐這操勞的,這幾年太辛苦了。”

“是的,媽辛苦了。但媽保養得真好,都沒什麽變化。”季舒站起身,端著酒杯,“媽,我敬您,謝謝您,一直在為我們這個小家庭付出。生日快樂!”

隨著祝福的話音落下,眾人站起,一同舉杯向殷琴華祝賀。杯中酒飲盡,季舒坐下身時,發現他的手機屏幕上,是植物大戰僵屍的界面。他同她一樣,覺得聚會無聊。

誰能想到,就這一句話,殷慧還沒放過她。

“小舒,你們也這麽年輕,怎麽不考慮生個二胎啊?要生個女兒就好了,兒女雙全。”

此話一出,公婆都向她看過來,特別是婆婆,嘴角噙著笑意,目光中卻是帶著審視。

“不考慮。”這回答太過幹脆利落,季舒添了句緩和氣氛,“工作太忙了。”

殷琴華看著她,“工作再忙,也得花點時間在孩子身上。錯過孩子的成長,是補不回來的。上次那事,他差點連你都不敢告訴。”

“是啊,這事兒你實在是太不稱職了。不能光顧著工作啊,那麽好的孩子,怎麽能受這種委屈呢。”

季舒點了頭,“好的,媽,我會解決這件事的。”

“你要怎麽解決?”

“好了。”何燁怕她在飯桌上就將她的解決方式說出來,“這件事我們會商量著來。媽,你最愛吃的小黃魚,趕緊趁熱吃。”

殷琴華瞪了兒子一眼,“你這是用吃的塞住我的嘴是吧。”

“哪裏?您這都辛苦到瘦了,還不得吃點補補。還有豬蹄,這可是膠原蛋白。”

眾人都跟著笑了,在樂呵呵的玩笑中,將方才的一點不歡愉揭去。一家人其樂融融地聊著天,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什麽。若非得計較些什麽,那就是想太多了。

季舒是其中一份子,跟著一同笑。但還是在忽然接到下屬電話時,內心輕松了下,“抱歉,我接個電話。”

她拿起手機走出包廂,走廊上很安靜。她來過這幾次,印象中有個休息室,如果有人,她就要走到盡頭的樓道裏。她接通了電話,邊聽邊找休息室。

推開休息室的門,裏面一片漆黑。季舒沒摸到開關的位置,但這不重要,她順手就關上了門。

她不想將剛才的壞情緒帶到工作中,但聽完下屬的匯報,她還是深吸了一口氣,“你是不是瘋了?你在這麽早就作出讓步,你是覺得對方會感謝你嗎?但凡你現在作出一點退讓,他們都會不斷來試探你,要求你再次讓步。”

下屬在電話中不斷解釋著,聽到一個關鍵詞後,季舒又跟他確認了遍,“趙總說的?”

得到肯定回覆後,她打斷了他重覆信息的再次敘述,“行了,這件事我來處理。沒事的,可以想辦法解決的。”

掛斷電話後,一個念頭升起。她不是不能用這件事來借題發揮,但在新總經理即將上任的敏感時期,她沒那麽確定是否可行。

猶豫片刻,她還是沒有將電話打出,她得仔細考慮。

她該離開這,重新進入聚會中,可她卻沒有立即離開。身處黑暗中,她莫名覺得很有安全感,誰也看不見她,她可以躲起來,不去面對任何人與事。

剛才對她的那點指責,實在算不上什麽。她是人,就會不受控地產生情緒。可為這麽微不足道的事情計較,性價比不高。

比如季舒不會去糾正,孩子不是婆婆帶大的。孩子剛出生那會兒,婆婆未退休,在體制內工作的她,怎麽可能會來帶孩子。

是季舒讓媽媽來幫她帶孩子的,那時媽媽坐著火車來京州,到家後都沒坐下,就從皮包的最裏層掏出了五萬塊,說有了孩子開銷大,先帶了這麽多,花完了再讓你爸打點錢過來。

那時季舒沒多少積蓄,收下了那五萬塊錢。自己偷偷在廁所哭了很久,可花錢沒含糊,請了個不住家的阿姨做飯打掃衛生,她媽專職帶孩子。

婆家並不小氣,但手心向上的日子,於她而言,生不如死。

她在照顧孩子上是做得很不到位,那時她請教過一個研究兒童心理學的專業人士,問缺少陪伴是否會對孩子有影響。她得到的回答是,孩子只要有一個穩定的照顧者就好,這個人不一定要是母親。

尋常媽媽會為孩子做的事,都由外婆給代勞了。

若說愧疚,比起對孩子,她對自己的媽媽更多。忘了是幾歲,小孩剛會講話那會兒,一次在家庭聚會上,婆婆開了句玩笑,說這孩子,說得一口鄉下話,怎麽也該說個京州話啊,更好聽些。

她驟然變了臉色,她媽媽不說話,只是看著自己的女兒,讓她不要沖動。那樣的眼神,夾雜著難過、心疼和無奈,媽媽不能保護女兒了。

那時無能的她,一句話都沒有說。

事後她跟何燁吵到三更半夜,他一句你想多了,就讓試圖冷靜下來的她發瘋似的失去邏輯,用那口鄉下話把他全家都給罵了。

問題不是通過爭吵解決的,任何一種關系都是權力鬥爭。

當工作上忍受著無奈與屈辱時,季舒並沒有覺得很痛,至少那能換來回報。同樣,那種痛忍受多了,會看不上今天這一點連實質性傷害都沒有的口水戰。前者的爾虞我詐與利益算計,於後者而言是降維打擊。

可是,在黑暗之中,她無法壓下突然冒出的問題:For what?

她找不到答案,也不想去找。

今天這種小事,她應該是沒感覺的。對這起伏的情緒,大概是生理期將至,受到激素影響。

她不喜歡自己有這樣的情緒,但放任自己在黑暗中再呆兩分鐘。

突然,推門聲打破了隱秘結界的安寧,隨著“啪”的一聲,燈光將黑暗驅散,強行奪去藏在暗處的情緒,讓其無所遁形。

燈光刺眼,這像是一場沒有禮貌的闖入,貿然戳開好不容易覓得的藏身處,沈浸在思緒中的季舒微皺了眉轉身向後看去。

開門的是一個男人,皮相不錯。也像是被裏面站著的她給嚇到,卻是不動聲色,停住了腳步。

“Sorry。”

見他要退出離開時,季舒開了口,“沒事,我不用了。”

說完她便向門口走去,而那個男人也頗有涵養,將已開了半扇的門徹底打開,沒有門吸,他替她撐住門,等待著她走出去。

走到他身旁時,季舒淺笑了下,“謝謝。”

“客氣了。”

看著她走出去後,方愷才松開了門,在門閉器的作用下,門緩慢而無聲地合上,與外面的世界短暫隔離。

方愷反應迅速,理解了剛才她的不悅,是被人打擾了。但不知是他剛才被嚇了一跳,還是那個女人的眼神有些淩厲。人的氣場有強弱之分,那一瞬,他被震住了。

他隨即便回過神,而她亦收起警戒心。走過來時,她向他笑了下,但笑容未抵眼底,只是出於禮貌。

抱歉,男人是視覺動物,她挺漂亮的。淺色牛仔褲勾勒出其修長的腿,簡單的白襯衫下露出精致的鎖骨,然而臉始終是冷的。

然而方愷並不喜歡那一刻,氣場被其壓制住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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