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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舞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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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舞廳

接下來的兩天,海況開始變得更加詭譎起來。

天空不再是均勻的灰色,而是堆積起厚重、邊緣泛著骯臟黃褐色的低垂雲層,如同吸飽了汙水的棉絮沈沈地壓在海面上。

陽光徹底消失,白晝也昏暗如黃昏。

風,不再是單一方向的勁吹,而是變得忽東忽西,毫無規律。

在這種無常的風中,諾爾尼斯號笨拙地調整著風帆,轉向時那種船尾下沈、覆原緩慢的現象更加頻繁和明顯。

即使是經驗最豐富的老水手們,此時臉上輕松的神色也已消失。

他們緊盯著海天相接處那越來越濃重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黃黑色□□,檢查繩索和帆具的動作帶著一種無聲的急迫。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濕氣、臭氧的微腥和一種山雨欲來的、令人汗毛倒豎的低氣壓。

於霜站在自己艙室那扇小小的舷窗前,掌心緊緊貼著冰冷的玻璃。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腳下船體每一次不自然的、帶著拖沓感的晃動。

每一次右滿舵後船尾那令人心悸的下沈和遲緩的覆原,都像重錘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窗外,一道慘白的、無聲的閃電,驟然撕裂了昏暗的天幕,短暫地照亮了那翻騰如沸水的、充滿惡意的海面。

風暴,要來了。



鉛灰色的天穹徹底塌陷。

厚重的、泛著汙濁黃褐色的雲層如同沸騰的巨釜,低垂得幾乎要壓碎諾爾尼斯號的桅桿。

陽光被徹底吞噬,白晝昏沈如末日黃昏。

小餐廳早已一片狼藉。簡陋的木桌被掀翻,錫盤、木碗、食物殘渣隨著船體的每一次瘋狂傾斜在地板上四處飛濺、滑動、撞擊。

空氣中彌漫著嘔吐物的酸腐、海水的腥鹹、濕透毛料的餿味,以及濃得化不開的、名為“恐懼”的氣息。

於霜蜷縮在角落裏一個相對固定的長凳下,背死死抵著冰冷的艙壁。

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被咬出了血痕,胃裏翻江倒海。

強烈的暈眩感如同無數只冰冷的手攥緊了她的頭顱,每一次劇烈的橫搖都像要把她的五臟六腑從喉嚨裏甩出來。

她死死捂住嘴,但那股無法抑制的惡心感還是沖破了防線——

“嘔——!”

胃裏僅存的一點食物殘渣混合著酸水噴湧而出,濺濕了她深色的鬥篷前襟和冰冷的地板。屈辱和生理上的極度不適讓她渾身顫抖,冷汗浸透了裏衣。

門外充斥著其他船員同樣痛苦的嘔吐聲和壓抑的、帶著哭腔的祈禱或咒罵。

那個曾挑釁她的布萊克,此刻正抱著一個木桶,吐得天昏地暗,臉上只剩下純粹的恐懼。

“上帝啊!救救我們!”

“左滿舵!穩住!穩住啊!”

“主帆!主帆控索要斷了!!”

絕望的嘶吼和指令聲透過艙壁和風浪的咆哮隱隱傳來,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突然!

“轟——哢啦啦!!!”

一聲遠比風浪更恐怖的、仿佛鋼鐵巨獸被生生撕裂的巨響從船體深處傳來!

緊接著,諾爾尼斯號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船尾,猛地向左舷發生了前所未有的、超過四十五度的致命性大傾斜!

“啊——!!”

“船要翻了!!”

餐廳裏瞬間爆發出絕望的哭嚎!

所有人都像破麻袋一樣被狠狠甩向左側艙壁,重重撞在一起!

於霜只覺得天旋地轉,身體不受控制地砸在冰冷的木板上,眼前金星亂冒,骨頭仿佛散了架。

冰冷的海水不知從哪個縫隙湧入,瞬間漫過了她的腳踝。

重心後移,壓艙水系統失控!

父親日志裏的警告如同驚雷在她混亂的腦海中炸響。

威廉船長篤信的“翻不了船”,在覆合風險的疊加引爆下,成了最殘酷的笑話!

“所有人!抓緊固定物!!” 老水手嘶啞的吼聲帶著絕望。



甲板上早已是地獄。

狂風卷著冰冷的、如同子彈般的雨點和鹹澀的海水,劈頭蓋臉地砸來,幾乎讓人無法呼吸。

能見度幾乎不足十米。

巨大的浪墻帶著毀滅的力量一次次沖刷著甲板,試圖將一切活物卷入深淵。

江熠如同雕塑般釘在領航臺邊緣,全身濕透,雨水順著棱角分明的下頜和束緊的黑發狂流。

他死死抓住濕滑的欄桿,對著傳聲筒嘶吼著舵令,聲音被風撕扯得破碎。

“吉勒——關閉艙門——”

“明白了,副船長。”

威廉船長就在他旁邊,花白的胡子貼在臉上,鷹隼般的眼中此刻充滿了血絲和前所未有的凝重,親自觀察著浪湧方向。

“左舷!穩住!壓住!!” 威廉船長的吼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剛才那恐怖的傾斜,幾乎讓他心臟停跳。

經驗告訴他,這絕非尋常風浪能造成的。

重心…壓艙水…羅伊女兒的話…冰冷的悔意瞬間攫住了他,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船長!副船長!!” 一個水手連滾帶爬地沖過來,滿臉是水,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貨艙口被浪沖開了一條縫!海水在往裏灌!還有……左舷中段……一根固定救生艇的鋼纜……被崩斷的帆給砸斷了!救生艇,救生艇要被甩出去了!”

救生艇?那是風暴中最後的希望!

威廉船長和江熠臉色劇變。

貨艙進水還能設法堵,救生艇若被甩飛或砸毀,在這遠離航線的狂暴海域,一旦船沈,所有人必死無疑!

“帶人去堵貨艙口!快!” 威廉船長對著水手吼道,隨即猛地看向江熠,“貝利!穩住舵!我去救生艇那邊!”

老船長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抓著繩索,跌跌撞撞地沖向風雨飄搖的左舷。

江熠咬緊牙關,他知道船長去那邊有多危險,但他不能離開舵位。

他只能死死盯著船長的方向,心臟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

他看到威廉船長和另外兩個水手艱難地靠近那艘在狂濤中如同玩具般瘋狂搖擺、僅靠一根鋼纜懸吊的救生艇。

斷裂的鋼纜如同死蛇般在甲板上抽打,另一根完好的鋼纜在巨大的拉力下發出瀕臨斷裂的呻吟。

威廉船長試圖抓住那根完好的鋼纜加固,但一個巨大的浪頭猛地拍上左舷。

船體再次劇烈□□。

老船長腳下一滑,整個人被甩飛出去,重重撞在濕滑的艙壁上,悶哼一聲,一時竟無法爬起。

那根完好的鋼纜在救生艇瘋狂的拖拽下,與固定環摩擦出刺眼的火花,眼看就要崩斷。

“船長!!” 水手絕望的呼喊淹沒在風浪中。

江熠目眥欲裂,他想沖過去,但領航臺離不開他,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艘承載著最後希望的救生艇,即將帶著老船長一起被狂暴的大海吞噬!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個纖細卻決絕的身影,如同撲火的飛蛾,猛地從通往甲板的艙門沖了出來。

狂風瞬間撕扯開她深色的鬥篷,露出裏面早已被嘔吐物和海水浸透、狼狽不堪的墨綠色綢裙。

她臉色慘白,腳步虛浮,劇烈的暈眩讓她幾乎站立不穩,但那雙鎏金色的眼眸,卻在昏暗暴虐的天地間,亮得驚人。

是於霜!

她不知何時掙脫了暈船的束縛,沖上了這死亡甲板。

她一眼就看清了險境:瀕臨斷裂的鋼纜、被甩飛受傷的威廉船長、搖搖欲墜的救生艇。

沒有半分猶豫,她甚至無視了劈頭蓋臉砸來的巨浪和腳下濕滑欲傾的甲板,猛地撲向那根如同毒蛇般在甲板上抽打的斷裂鋼纜頭。

冰冷沈重的鋼纜幾乎將她帶倒,鹹澀的海水嗆入口鼻。

她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試圖將那沈重的斷纜拖向救生艇完好的固定環方向。

但她的力量在鋼鐵和大海的偉力面前,渺小得可憐。

“滾回艙裏去!西蒙·珀金斯!!”

一聲暴怒到極致的嘶吼穿透風浪,如同驚雷炸在於霜耳邊。

江熠雙目赤紅,死死盯著那個在死亡邊緣掙紮的纖細身影,“這裏不是你的貴族舞廳!你會死的!”

於霜猛地擡頭,隔著狂亂的雨幕和滔天巨浪,迎上江熠那雙燃燒著怒火、恐懼和難以置信的墨黑眼眸。

劇烈的橫搖讓她幾乎跪倒,胃裏翻騰欲嘔,但她死死抓住那冰冷的斷纜,用盡全身力氣,將父親日志裏的警告和此刻的生死危機,化作一句裹挾著狂風巨浪的、無比清晰的回擊,狠狠砸了回去:

“那就看好你的船!貝利先生!”

她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穿透一切混亂的鋒利,“等艙壁被湧進的海水壓裂時——”

她劇烈喘息,目光掃過貨艙口方向和水線下船體那令人心悸的扭曲姿態。

“記得跪下來求我遞給你用來堵漏的木板。”

話音未落,她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舉動。

見她猛地扯下自己早已被海水浸透、沾著嘔吐物汙漬的、束在纖腰上的那條寬幅絲綢腰帶。

那是她華服上最後的、屬於貴族小姐的精致殘留物。

她將那韌性極佳的、浸水後反而更加柔韌強固的絲綢腰帶,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源自貴族束腰技藝的覆雜手法,死死纏繞在斷裂鋼纜的末端和那根即將崩斷的完好鋼纜上。

一圈、

兩圈、

三圈……

打結、收緊、再打結!

她纖細的手指在冰冷刺骨、粗糲磨人的鋼鐵與濕滑絲綢間翻飛,動作快得不可思議,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狠勁。

就在那根完好鋼纜發出最後一聲絕望呻吟、即將徹底斷裂的瞬間——

於霜完成了最後一個死結。

浸透海水的名貴絲綢腰帶,如同一條堅韌的救命藤蔓,死死地、暫時地,將斷裂的鋼纜頭與那根承載著救生艇最後重量的鋼纜捆縛連接在了一起。

巨大的拉力瞬間轉移到絲綢束帶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緊繃聲,但它竟然真的暫時撐住了!

這短暫的、不可思議的緩沖,為旁邊被撞懵的水手贏得了寶貴的幾秒鐘。

他們如夢初醒,嚎叫著撲上來,用能找到的一切繩索和工具,瘋狂地加固、替換。

救生艇暫時穩住了!

威廉船長也被水手趁機拖到了相對安全的地方!

江熠站在領航臺上,狂風暴雨將他全身澆透。

他死死盯著甲板上那個搖搖欲墜、扶著船舷劇烈幹嘔的纖細身影。

她華貴的綢裙破爛不堪,沾滿汙穢,濕漉漉的黑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狼狽得如同被暴風雨蹂躪過的殘花。

但就在剛才,她用一條絲帶,在死神鐮刀下,為這艘船、為老船長、為所有人,搶回了一線生機!

他墨黑的瞳孔中,翻湧著前所未有的劇烈風暴——震驚、難以置信、被打臉的難堪、被冒犯權威的怒火、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被那脆弱身軀裏爆發出的決絕力量所撼動的悸動。

那句“滾回艙裏去”的咆哮還哽在喉間,而她那句“跪下來求我遞木板”的鋒利回擊,如同冰冷的匕首,狠狠紮在他引以為傲的專業自負之上。

壓艙水隱患爆發,船體瀕臨傾覆,貨艙進水,救生艇險毀……她預言的一切,正在上演。

而拯救這危局的第一個關鍵節點,竟是由這個被他視為“麻煩包裹”、“紙上談兵”、“該待在舞廳”的貴族小姐,用一條絲帶完成的。

腳下的諾爾尼斯號仍在狂暴的大海中痛苦呻吟、掙紮。

更大的危機如同潛伏在墨黑深淵下的巨獸,隨時可能給予致命一擊。

而江熠知道,這場風暴,才剛剛開始。

他和她之間,那堵由偏見和傲慢築起的高墻,也在這一刻,被狂風巨浪和一條染汙的絲綢腰帶,撕開了一道巨大的、無法忽視的裂口。

他猛地轉回頭,不再看她,而是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新的舵令,試圖將船頭艱難地對準下一個撲來的巨浪。

只是那吼聲中,少了幾分絕對的掌控,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搖和急切。

這位西蒙.珀金斯,可真是個……不怕死的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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