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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橘浦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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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橘浦村

“那是小盒子,我們喊幺妹兒。那是她媽媽,我們喊邱姐。”賀峰一邊下樓一邊介紹,聲音裏帶著幾分溫和,“本地人,種大棚蔬菜。我這兒的果子、菜,都是從他們家來的。給我送了兩三年了,特別樸實的一家人。”

賀峰一口一個樸實。淩湛還以為在看水滸傳。

淩湛跟在他後面,面無表情地打量著樓下那個叫“小盒子”女孩。她正幫母親搬著一箱西紅柿,動作利落,步伐輕快。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她白皙的臉上跳躍。

他收回目光,又多看了一眼。目光相接時,女孩眼中閃過一絲熟悉的神色,驚艷中帶著羞怯,好像非常意外,他見過太多次這樣的眼神。

她沒有打招呼,陽光落在她圓潤的臉龐上,那雙黑白分明的杏眼像兩汪清泉,短袖後背微濕,皮膚白得幾乎能反光。

淩湛不再看,拿出耳機戴上靠在黑色沙發上。餘光掃到那對母女搬著菜框往廚房裏送,整理好放冰箱。

隨即他起身走到外面,低頭看著三輪車裏還沒搬完的菜葉,和殘餘的泥土。

他伸手撥了一下。

合雨悠站在廚房,透過窗戶往外瞧,看見他的動作,忽然緊張,該不會是菜有什麽問題吧?

那可不能!

她擦了下手,連忙跑出去,猶豫了下問道:“菜怎麽了嗎?”眼神卻很不聽話,在他下頜線和白菜之間左右橫跳。

淩湛聞言沒擡頭,聲音沒有溫度:“菜裏沒有毛毛蟲嗎?”

合雨悠睜大眼睛:“怎麽會有毛毛蟲!菜都是我和我媽媽親手摘的,都是挑選後才帶過來的,葉子上連洞都沒有,都是最好的!我們大棚的蔬菜拿過一等獎的。”

菜也能拿獎?

“哦。”他他淡淡一聲,連眼皮都懶得擡,耳機一塞,轉身離開

擦肩而過一瞬,合雨悠下意識仰頭——

好高啊……

淩湛坐回沙發上。

他專註地思考賀叔說的“溫度”問題。

賀叔說的是什麽意思。為什麽說他們一家有溫度,賣菜的有什麽不一樣嗎,樸實?那樸實的人多了去了。翻開《水滸傳》一大堆。

淩湛眼神穿過廚房的頂窗,那女生不高,幾乎看不見頭頂。

他叛逆地認為,恐怕是圍城罷了,賀叔從小錦衣玉食,最愛“下地拍片”,鄉土題材是他的舒適圈也是獲獎密碼,見著擺三輪的就覺親,像皇帝微服私訪看路邊攤燉菜香。

他又低頭琢磨自己片子哪兒卡殼,越看越不順眼,最後煩躁到庭院裏點了根煙。

陽光正好,淩湛修長的冷白色手指夾著煙卷,黑色T恤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平薄的腹肌輪廓。

屋裏,賀峰朝廚房喊:“邱姐,幺妹兒,留下吃個飯嘛!”

邱姐擺手,客氣裏全是分寸:“不了,我們家頭還有活路。”

“那晚上放電影兒,幺妹兒要不要來?”賀峰又問。

合雨悠低頭整理著菜筐,睫毛微微顫動,飛快看了一眼賀峰和淩湛,然後看向媽媽。

明顯是想要留下的。

“小盒子和秋陽關系不錯的,”賀峰轉頭對淩湛說,“去年暑假他們經常在這兒看電影。今年秋陽沒來。”

淩湛擡眸。賀秋陽的名字讓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關系不錯?

經常一起看電影?

夕陽西沈,邱姐和合雨悠離開時,留下一陣忙碌的餘溫。

到了晚上,別墅的庭院漸漸亮起來。三百平的草坪上,驅蚊燈在綠植間散發著幽幽的紫光。帆布幕被夜風輕輕鼓著,庭院一角擺著幾張戶外沙發,梔子花的香氣若有似無地飄散。

合雨悠踏著晚風跑來時,淩湛正靠在沙發裏看劇本。黑T、裸露而肌肉結實的前臂、翻著頁的手,燈光把鎖骨勾出清晰的陰影,睫毛投下一小片烏雲。

“小盒子來咯。”賀峰招手,又朝沙發努下巴,“下午忘了介紹,這是淩湛。”

“我曉得。”她條件反射,手忙腳亂地點頭。

賀峰挑眉:“哦?你們同校啊?”

“我不知道。”淩湛淡淡擡眼。

“不是一個學校……”她急忙補位,“他五十七中,我象山中學,挨得近,所以我們學校都知道他。”說完摸了摸鼻尖,視線像紙飛機扔過去又飛回來。

見他依舊面無表情地看著劇本,仿佛對這個話題毫無興趣。

合雨悠有些緊張了。

這不能怪她,淩湛太出名……同桌花重金買一張他的偷拍拍立得,跟追星似的,經常在她耳邊念,在日記本上寫他的名字,許願和他談戀愛,希望臺灣偶像劇的劇情能發生在她和淩湛身上。

去年秋天同桌還抓著她跑去五十七中看他們運動會,合雨悠本來不知道也該知道了……

雖然她一直就知道。

入學象山中學不久,她就聽說過了。

“哈哈,知道他,因為長得帥嘛。”賀峰叼煙失笑。煙霧在夜色裏打了個卷,把院子輪廓磨成油畫邊。

淩湛懶懶往後一靠,一手搭沙發扶手,長腿松散,短褲下的小腿線條幹凈利落,青春期的棱角又野又規整。

院子裏一片靜謐,只有兩條狗懶洋洋地趴在門口。大黃狗時不時擡頭看看這邊,大黑狗已經睡著了。

蚊香的青煙裊裊升起,和著梔子香氣,在夏夜裏醞釀出一種溫柔而靜謐的氛圍。

“今晚看《羅生門》吧。”賀峰說,“黑澤明最巧妙的作品之一,同一個故事,四個視角,每個人眼中的真相都不一樣。”

“這場戲你怎麽看?”賀峰摁下暫停,問淩湛。銀幕停在密林深處,陰影交錯。

淩湛沈吟片刻:“樹影明暗暗示人物內心的掙紮。”

賀峰點頭,忽然扭頭逗角落裏的小朋友:“幺妹兒,看懂沒?”

合雨悠楞了一下,但還是認真地說:“那個強盜殺了人吧?”

聞言淩湛看向她,表情像看傻子一樣。

合雨悠說:“不然是誰殺的,每個人都說的不一樣,難道意思是真相並不存在絕對版本?那拍這個幹什麽呢?既然不抓兇手,總得有點意義吧?”

賀峰饒有興致:“你覺得這樣的講述沒有意義?”

合雨悠抓了下臉:“就是……賀叔你也知道我喜歡看名偵探柯南,本格推理什麽的。不抓兇手對我來說就沒意思了,這電影可能想講的是人性吧……?就是,”她胡言亂語道,“每個人的人性的不一樣的,道德觀也不同,犯錯後他們眼裏的真相會不約而同偏向自己,認為自己最無辜。”

賀峰是很喜歡聽這樣的點評的,不同年紀不同經歷的人,自然對這部電影有不同的見解,大多數這個歲數的小年輕,都不一定能把這部片子給看下去。

他和合雨悠聊了一會兒,賀峰誇她很有靈氣:“你沒看完都能抓住畫面的氣候。”

合雨悠松了一口長氣:“其實好分辨啊。每個人講述時,林子的光都不一樣:有人眼裏陽光辣眼睛,有人只有陰影。所以……強盜不是真兇?”

賀峰挑眉,淩湛的視線也從劇本上松開一點。

“觀察入微。”賀峰哈哈大笑,“很多人看電影不看光影的。”

被兩道目光夾擊,她耳尖微紅,只好把眼神焊在銀幕上。

大概是他們換了一部更晦澀的片子的時候,合雨悠撐到一半,頭一歪,在沙發角默默繳械。

她蜷縮在沙發角落,電影的光影在她臉上跳躍。邱姐晚點來接她時,輕手輕腳地想把女兒背起來。

“不好意思啊,幺妹兒睡著了。”邱姐有些歉意地說。

淩湛看著邱姐吃力的樣子,只好上前幫忙。他的手不經意碰到合雨悠的腿,皮膚很滑,像塊嫩豆腐,她在睡夢中動了動,小聲嘟囔著:“觸手怪……”聲音軟糯得像是在撒嬌,但喊的內容……

賀峰從屋裏出來了,遞給淩湛一個手電筒:“夜路不好走,送她們回去吧。”他叼著煙,目光落在熟睡的合雨悠身上,又笑著對淩湛說,“這丫頭聽故事一聽就睡,去年看《七武士》也是,沒到一半就睡著了。我問她愛看什麽,她說她要看《咒怨》。”

山上的夜色濃稠如墨。手電筒的光束在山路上搖晃,照亮一小塊青石板路。

橘浦村的夜晚格外靜謐。從賀峰別墅的半山腰下來,要穿過一條蜿蜒的水泥路。路邊是零星低矮的農房,暗黃的燈光從窗戶裏透出來。橫七豎八的田埂在月光下呈現出朦朧的輪廓,夏夜的熱氣從泥土裏蒸騰而起。

邱姐走了一段路就有些氣喘:“平時騎電三輪的,今天被鄰居借去了。這路還是費腿桿子。”

淩湛雖然不是本地人,但待了幾年,能聽懂方言。看著她扶著腰直起身的樣子,幹脆一擡手直接在合雨悠的背上拍了兩下。

過兩秒,合雨悠茫然地擡起頭,聞到媽媽身上海飛絲洗發露的味道。

少女的聲音還有些模糊和甜軟:“媽,你打我了啊……”

“媽沒呢,媽背著你呢,怎麽醒了?”

“沒打啊……”合雨悠顯然是沒睡醒,腦子裏信號燈閃爍,“我就說有外星人吧……”聲音軟得像棉花糖。

然後邱媽就氣喘籲籲地把合雨悠放下來了:“醒了就好,媽也背不動了,走回去噻。”

合雨悠迷迷糊糊地站直,一只手牽著媽媽的胳膊,註意到身旁還有一道高大的影子,拿著手電筒,她以為是賀叔,剛一扭頭,對方就把手電遞她手裏了,低沈的嗓音說:“阿姨,既然你女兒醒了,那我不送了。”

合雨悠差點驚叫地跳起來,手電“咣當”把強光直戳他臉。那張臉毫無死角,桃花眼、薄唇、冷頜線,在強光下瞇起眼,皺了皺眉別開頭。

合雨悠心裏“咚”地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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