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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愛慕沈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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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愛慕沈氏

無論是葛明還是張澈, 皆非愚鈍之輩,即使分開問詢,仍可以滴水不漏應對。

他們只用一句最樸素的道理擋回所有詰問。

既疑我, 請證之。空口無憑, 豈能定罪?

尤其是葛明, 言辭如環鎖相扣, 邏輯嚴密得令人嘆服。

“下官的確是新科進士, 可是進士出身便不能入大理寺麽?敢問堂上諸位大人,陸寺卿當年亦是進士及第, 更是官家欽點的榜眼。他既入得,下官為何入不得?難道大理寺的門楣, 容不下讀書人‘為民請命’四字?下官寒窗十載,所求非止青衫紫綬, 更願效法古之直臣, 於刑獄間辨曲直、雪冤屈。此志,可是攀附二字能玷汙的?”

“至於攀附陸寺卿,堂上既疑, 便請拿出憑證。下官與陸寺卿可有私下書信?他可曾為我破過半分規矩,行過一絲方便?若有,請當庭出示;若無, 這莫須有的揣測,與構陷何異?下官入寺三月,所經手十七案,卷宗皆在檔房,件件依律而斷,陸寺卿從未有過半句額外提點。這般關系,倒是稀奇!”

“下官與芙蓉盞的沈掌櫃, 不過君子之交。彼時見下官處境艱難,她心生惻隱,施以援手。下官亦沒覺得可恥,若果真存有不可告人之私,何必擇大庭廣眾之下揚聲致謝?我與沈掌櫃行事,從來光明磊落,無愧天地人心。”

葛明這一番話說下來,問得滿堂啞口無言,另有幾個翰林學士,眼裏充滿讚賞——這葛明還頗有些陸卻當年的風采,他不進大理寺,反倒成了大理寺的損失了。

另一間值房裏,石磊面對審問,則顯得憨直得多,他撓頭坦言:“我一介樵夫,哪認得什麽陸大人、伍大人的?他罰我守山,我便守山嘛,總比罰錢好。山旁側養殖場招工管飯,我便去幫忙,有啥問題嘛,我得混口飯吃啊。”

他盯著自己的靴尖看了看,繼續說:“說句實在話,陸大人若真要為沈掌櫃謀劃私利……找個懂行的師傅不好麽?找我個砍柴的作甚?”

張澈作為芙蓉盞實際的二掌櫃,在問詢中將一切和盤托出。他詳述了沈芙蕖每一筆資金的來源,購置土地開辦養殖場的經過,乃至與石磊相識雇傭的細節。

言語間,更將趙氏一案的始末完整還原,從對方如何開店尋釁、教唆孩童投毒,到草市坊十餘家商鋪聯名舉證,每一環都有憑有據。

所以審來審去,幾人身上的“汙點”反而越來越幹凈。

至於孫餘年和沈玉裁涉及的硇砂案,因卷宗暫時被大理寺封存,兩人又被送回了大理寺的牢獄。

陸卻覺得這些人有些荒誕,身為大理寺卿,他一年批閱的案卷成百上千,對審訊流程早已刻入骨髓,對律法條文更是倒背如流。

他甚至能預判出對方會從哪個角度發難,用哪條律例叩問。故而自始至終,他心中並無半分懼意,在他面前,還從未有人能真正顛倒黑白。

這次會審只是聲勢浩大,實則是一場毫無意義的鬧劇。

可他們卻精準地抓住了他的軟肋。

因為這明面上是沖著他,實則是沖著沈芙蕖來的。

刑部尚書擰著眉頭,反覆翻看卷宗。

從賬目到流程,從公文往來到證人供詞,所有明面上的調查都顯示,陸卻在鮮粉、燈臺、櫃坊乃至趙氏案中,行事皆未逾越法度。

他臉色鐵青,忽然合上案卷,問出了審問沈芙蕖時一樣的問題。

“你與沈氏,究竟是何關系?若無私情,你為何以私財借貸,助她開設芙蓉盞?若無私情,你為何在沈玉裁行刺時,以身擋在她身前,以致重傷瀕危?”

陸卻擡起眼,目光平靜地迎向堂上所有含義覆雜的視線。

真正的審判,此刻才開始,他也沒有立刻回答。

漫長的沈默在堂中蔓延,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陸卻的辯解和否認。

就在這時,巨大的屏風後,傳來一聲低沈的咳嗽,嘩啦一聲,屏風被兩名內侍移開。

身著赭黃常服的官家緩步踱出,堂上所有官員,全都慌忙離席,躬身下拜。

“都起來吧。陸卿,你腿不方便,行禮就免了吧。”

官家一直在屏風後,每審完一人,皇城司便會將記錄呈給他看,確定陸卻沒有以公謀私後,他臉色才稍微緩和。

他走到陸卻面前幾步遠停下,視線落在那覆著薄毯的膝上,語氣溫和道:“腿傷如何了?朕命太醫署用的都是最好的藥材,可還見效?”

陸卻微微垂首:“謝官家掛懷,只需靜養,已無大礙。”

“無大礙便好。”官家點點頭,仿佛在閑話家常,“陸九,你自幼入宮伴讀,與清晏一同長大,朕看著你從垂髫稚子,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你向來持重,識大體,懂進退,是朕最倚重的臂膀之一。”

官家如此器重陸卻,跪在地上那黑壓壓一片,彼此交換著眼神,心中對此案的結果都下了定論。

官家話鋒一轉:“可這一次,你著實讓朕失望了。為一介商女,卷入這無邊風波,惹得滿城風雨,自身清譽受損,更累及朝廷體面。”

他嘆了口氣,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惋惜,“這場鬧劇,因何而起,你心中應當比朕更清楚。有些事,該斷則斷,當舍則舍。你是聰明人,何必為不值得的人,毀了自己半生心血,乃至……錦繡前程。”

所有人都聽懂了官家的弦外之音,只要陸卻親手斷了這根源,劃清界限,官家便願意將這“鬧劇”輕輕揭過,他依然可以是那個前途無量的陸寺卿。

這是皇帝在眾目睽睽之下,遞給陸卻的最後一道臺階,一把最體面的刀。

陸卻依舊沈默著,他低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面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無人能窺見他此刻眼底翻湧的究竟是什麽。

陸卻沈默的時候,很像一棵樹。

他不是春日招搖的樹苗,而是山野裏的老樹,把所有的言語都沈進了年輪。

他就那樣坐在輪椅裏,正堂外烏桕樹枝葉間的陽光碎在他肩上,讓人分不清,是陽光閃耀還是他本人身上閃著的碎光。

官家等待了片刻,見他毫無反應,眼中一絲溫度也褪去了。

他緩緩直起身,揮了揮手。

“爾等,皆退下。朕有幾句話,要單獨與陸卿說。”

其餘人如蒙大赦,不敢多言,躬身魚貫退出。

轉眼間,偌大的正堂,只剩下官家和陸卻,以及遠遠侍立在門邊的高素。

空氣終於重新流動,卻比方才更加壓抑。

官家不再掩飾,他踱到窗前,背對著陸卻,聲音冷硬:“陸九,你可知,那個沈氏,鼓搗出來的通濟櫃坊,到底有多嚇人?”

他不等陸卻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朕讓戶部粗略估算,汴京七十二正店,一百二十家腳店,大小商戶近千,幾乎七成的流水,都經過她的櫃坊。南來北往的商賈,信她的專號錢甚於信朝廷的銅錢!還有她那燈臺網絡。哪家鋪子不用她的外賣,生意便要艱難三分!長此以往,這汴京的商業命脈,是捏在朝廷手裏,還是捏在她一個民女手裏?”

他呵斥道:“這還只是一個汴京!若讓她這套法子蔓延至整個大興,假以時日,天下財貨流通之權柄,豈不是要跟她姓沈了?!她今日能匯聚錢財,明日就能動搖國本!這樣的人,這樣的勢力,你告訴朕,如何能留?”

陸卻終於擡起頭,直視著天子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意。

此刻任何辯解“沈芙蕖無心政治”都蒼白無力。

通濟櫃坊的發展態勢和帶來的巨大影響,是陸卻也不曾料到的。

沈芙蕖在短短幾個月時間累計了驚人的財富,可以說,如果沒有這次風波,如此下去,她離“汴京首富”的稱號也不遠了。

所有人都敬畏這種翻天覆地的改變,唯有沈芙蕖說:“物力既進,人事自遷。何須強扭其勢?順勢而為,如水就下,方是正道,我早說過,我要讓全汴京等我的外賣。”

她多麽危險而耀眼的,陸卻仰視她,如同直視太陽,他好像被灼傷,卻又無法移開目光。

陸卻道:“沈氏所做之事,或許驚世駭俗,但其本質,是聚攏閑散資金,促進貨殖流通,降低交易損耗。她的櫃坊讓商人資金周轉更快,她的網絡讓貨品傳遞更迅捷,她的酒樓、養殖場更是活民無數,提供了成千上萬的生計。”

“官家,這是智慧,是才幹,是促進商業繁榮、民生富庶的實學!此乃國朝之幸,為何不能容?朝廷未嘗不可借鑒其法,引導規範,使其利國利民。一定,還有折中的法子。”

怎麽折中,陸卻還沒想好,可沈芙蕖定能夠想到萬全之策,這一點,他篤定不移。

“折中?”官家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走近幾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輪椅上的臣子,眼中滿是失望與難以置信。

“陸九,你清醒一點!你看看你現在成了什麽樣子!一個女子,你竟敢跟朕說什麽國朝之幸?她那些奇技淫巧,或許能得一時之利,但長遠看來,是禍非福!”

“你和她攪在一起,你的清譽呢?你大理寺卿的威嚴呢?你未來的仕途呢?難道都要因為她,就此戛然而止嗎?!”

這是最後的警告,也是最直白的威脅。

放棄沈芙蕖,你還是國之棟梁。執迷不悟,便玉石俱焚。

陸卻靜靜地聽著天子的怒吼,臉上沒有絲毫懼色,甚至比剛才更加平靜。

“您問我,為何借錢給她,為何替她擋刀,為何大氅會出現在她屋中……”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凝聚所有的勇氣。

“一開始,臣也不知道。或許是欣賞她的堅韌,或許是憐惜她的處境,或許只是……身不由己。”

他擡起眼,目光清澈而堅定,再無絲毫回避,“但後來,臣想明白了。”

草市坊初見的驚鴻一瞥,春宴時倚著明鏡臺柱沈沈睡去的側臉,借錢時眼底炸開的璀璨光亮,耍小聰明時眼角眉梢掠過的狡黠,還有煙花下凝視棋局時那專註的眼眸……早已深烙心底。

會在深宵獨坐時想她,案牘勞形時想她,傷口灼痛時最想她。

而真當面對她時,心底又會翻湧起一萬種陌生的思緒,不甘她眼中另有天地,醋意她身側站著旁人……這些從未有過的幼稚情緒,卻讓他覺得自己前所未有地活著。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貫穿了他的胸膛,給了他最後的力量,也帶走了所有的猶豫。

“臣,愛慕沈氏。”

愛慕她怎能算一份罪愆呢?

他遇見她,就好像見群山巍巍,春水初生,他只會由衷讚嘆她美好,並覺得這份心動,應該天經地義。

“所以,臣願意傾盡所有助她實現心中所想。所以,臣會在刀鋒襲來時,本能地擋在她身前。所以,臣會在風雪夜裏,為她遮擋寒風,哪怕……惹人非議。”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這就是……答案!”

仿佛有驚雷在官家腦中炸響,他不可置信後退半步,指著陸卻道:“你……你簡直……魔怔了!”

他暴怒地低吼,額角青筋畢露,“朕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可太子尚需歷練!朕一直視你為子侄,將你與清晏一同培養,對你寄予厚望!朕指望你將來娶一賢淑閨秀,穩居朝堂,盡心輔佐太子,成為新朝的肱骨柱石!可你……你卻為了一個商女,糊塗至此!自毀長城!!”

門邊的高素將頭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

陸卻卻在這雷霆之怒中,艱難地用雙臂支撐著身體,試圖從輪椅上站起來。

他的右腿根本無法受力,劇痛讓他額上瞬間布滿冷汗,身軀搖搖欲墜,但他咬著牙,用左腿和手臂的力量,竟真的勉強撐起了大半身子,以一種別扭卻異常執拗的姿態,面向帝王。

然後,他松開一只手,扶著安車,另一只手撩起袍角,就要往下跪。

“你做什麽!”官家厲喝。

陸卻沒有跪下,他只是保持著躬身到極致的姿勢,擡起頭,蒼白的臉上是因疼痛而冒出的冷汗,眼底燃燒著平靜而熾熱的火焰。

“臣……”他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中擠壓而出,“臣知道,此話大逆不道,此情不容於天家法度。臣亦知,此心之所向,並非理智可以轉移,更非前程所能交換。”

他閉上眼,覆又睜開,那裏面是全然的坦蕩與懇求。

“我別無所求,只願以半生功名、此生前程、乃至這條性命作保……”

他停頓,用盡最後的力氣,清晰地說道:“懇請官家,放過沈氏。”

一個他親手培養且寄予厚望的臣子,一個向來冷靜自持算無遺策的權謀家,此刻竟用最笨拙、最決絕、也最純粹的方式,將自己所有的籌碼,押在了一個女子的生死之上。

這無關利益,無關算計,甚至……無關忠誠。

這只是一個人,在向他的君王,坦白他無法控制的心,並祈求一份不可能的寬恕。

官家的心狠狠抽動了一下,這陸卻,怎麽還像小時候那麽倔呢?天下女子那麽多,難道就非她不可了?

陸卻甚至沒有說自己與沈氏兩情相悅,而是把自己放在如此卑微的的位置。

這何嘗不是在給那沈氏多留一條路。

選他,他便傾盡所有護她一世安穩。

不選,他也只默然退後,恐怕還會遙祝她餘生順遂。

說不觸動,那是假的。可是國之重臣,怎可沈溺兒女情長,更不該為女子失了分寸。

官家緩緩站直身體,不再是那個面對心腹愛臣流露出失望與痛心的君主,而是恢覆了九五之尊俯瞰眾生的絕對姿態。

“陸九,你,這是在威脅朕?”

“你以為,朕這江山,離了你陸九,就轉不動了?你以為,偌大一個大理寺,除了你陸卻,就沒人能坐穩那個位置?有能耐、有手段、等著往上爬的人,朕手下多的是!朕今天能給你這身緋袍,明天,就能把它披在別人身上!”

陸卻承受著身體的重壓和君王的威壓,額角的汗水匯成細流,沿著蒼白的臉頰滑下。

但他扶著輪椅的手,卻穩穩地,沒有一絲松動。

他沒有因為這番誅心之言而惶恐伏地,反而在劇痛與窒息般的壓力下,緩緩擡起了頭。

“臣,不敢威脅官家。臣之所請,源於本心,而非依仗權位。”

“陛下若覺臣不堪其任,自可隨時撤換。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絕無怨言。”

“只是,硇砂一案,牽連工部、戶部乃至後宮,數十萬貫錢財去向不明,北疆軍械供應或有隱憂。汴河浮屍連環案,十數條人命沈冤未雪,背後黑手仍逍遙法外,攪得京畿人心惶惶。”

“此二案,皆已追查到緊要關頭,線索千頭萬緒,唯有經辦之人最是明了。若此時換人,線索恐將中斷,真相或將永埋。屆時,損的是朝廷法度,失的是天下人心。”

“故而,臣鬥膽,懇請官家暫息雷霆之怒。”他微微垂下眼瞼,“待臣將兩案查個水落石出,證據鏈閉合,案卷清晰可移交之時,無需官家下旨,臣自當上表辭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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