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會審前夜

關燈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會審前夜

李元和孫銘走後, 很快來了接骨大夫。

“脛骨錯位,幸而未碎。只是這正骨之痛,堪比斷腿, 大人需得忍耐。”大夫猶豫道:“若實在難忍, 可用少許麻沸散……只是此物或致心悸、瞳散。我得先跟大人說好。”

“不必了。”陸卻道:“我能忍, 你動手吧。”

大夫不再多言, 雙手精準地按住傷處, 猛地發力。

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瞬間席卷了陸卻全身,他悶哼一聲, 手指攥住身下的薄褥,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然而整個過程他都緊咬牙關,未發出半點聲響。

周寺正看著陸卻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嘆了無數次氣。

“他們……他們怎麽敢的!我們大人何時受過這等屈辱!”周寺正哭喪著臉說, “去年大人就被捅了刀子,今年又……又折了腿!這真是流年不利,等這事過去了, 屬下定要去尋個靈驗的道觀,請真人好好看一看,化解一二!”

陸卻靠在榻上, 臉色蒼白如紙,額際盡是虛汗,聽見周寺正這麽說,忍不住苦笑一聲。

“唉,都什麽時候了,大人怎麽還有心情笑呢!”周寺正擰好熱毛巾,遞給陸卻。

大夫用綁帶層層固定妥當後, 才緩聲道:“傷筋動骨一百天。大人此次傷得不輕,萬不可再移動,必須靜養。否則,留下跛疾便是終身之憾。”

陸卻低聲說道:“多謝。”

“那大夫的意思是,大人他哪裏都去不了?”周寺正問。

大夫說:“可以坐安車,後面有人推著就行。”

送走了大夫,周寺正絮絮叨叨地說著,既是憤怒,更是心疼。

在他心中,陸卻雖手段雷霆,卻心懷公義,是這渾濁官場中砥柱般的存在,不該接連遭此厄運。

陸卻緩緩睜開眼,看到周寺正真情流露的模樣,心中微暖,聲音沙啞地安撫:“我沒事,腿沒斷,大夫不是說了,靜養即可。”

“怎能無事!”周寺正急道,“大人,您得早做打算啊!再過兩日便是會審,屆時沈娘子必定會被提審。下官鬥膽問一句……到了堂上,您……您會與沈娘子撇清關系嗎?”

此時,窗外隱約傳來的更梆聲,一聲,一聲,又一聲,慢慢蕩到窗下,又慢慢蕩遠了。

陸卻的目光跟隨著聲音投向狹小窗外那方灰蒙的天空,心便也跟著空落落的回音,一寸寸地沈下去,又浮起來。

不是去追,倒像是被那聲音牽著,從胸腔裏飄飄地引了出去。去了哪裏呢?自己也茫然。

最後,便只剩那一聲接一聲木木的“梆、梆”,在無邊無際的寂寥裏,替自己一聲聲地,叩著無奈。

撇清關系?這無疑是眼下最明智的選擇,他或許可以更快脫身,官家也有了臺階可下,然後讓所有的風暴都引向沈芙蕖一人。

陸卻又笑了,這背後的人可真是聰明,算準了他不會這麽做,這讓陸卻有一種棋逢對手的感覺。

漫長的沈默之後,陸卻緩緩轉過頭,看向焦急的周寺正。

“我沒有以公謀私,但是我不想撇清我和她的關系。”

周寺正楞住了,隨即大急:“只是……眼下形勢……”

“不必再言。會審之日,我自有分寸。”陸卻疲倦道。

周寺正瞧他一臉倦色,默默搓凈手巾,晾在外頭。

“大人,李元和孫銘兩個草包,怎麽突然跟吃了熊心豹子膽似的,敢這麽對您?”周寺正固定著繩索,抖了抖手巾。

陸卻又睜開眼,淡淡道:“官家的意思。”

“這……”周寺正噤了聲。

“大約是官家暗示,得給我點苦頭吃,他二人一向領會不了要意,估計現在還在沾沾自喜吧。”陸卻答道。

周寺正恍然大悟,“那換成大人,大人會怎麽做?”

“當然是找幾個言官,集體討伐我,如今只是民間議論多,那些個清流反而沒怎麽上書參我。”陸卻說。

陸卻從不與人深交,只辦案,只憑證據說話。清流雖嫌他冷硬,卻也挑不出毛病,反倒私下裏評他一句“峭直”。因此,他們在會審出結果之前,並不輕易進言。

梆子聲之後,又隱約有一些喧鬧的聲音,像潮水般漫過高墻,滲入大理寺的寂靜。

是鼓樂。是禮炮。層層疊疊,喜慶而遙遠。

“殿下今日大婚?”陸卻向周寺正確認。

周寺正點頭:“正是。”他看了看天色,“這個點,應該禮成了。”

東宮大婚,汴京今夜燈火徹夜不熄。

十萬宮燈次第亮起,流光溢彩,吉時已到,鐘磬笙簫齊鳴,《永安》《承天》之樂恢弘而起,被高墻與長夜層層濾過,傳到皇城司深處時,只剩一縷游絲般的旋律。

官家大賞,連皇城司的獄卒都得了恩賞,每人兩匹新絹、一串喜錢,外加一壺禦酒。

眾人聚在值房外,就著冷風分食宮中賜下的喜餅,油紙拆開的窸窣聲、銅錢碰撞的脆響、壓低的笑語,與遠處隱約的禮樂混作一片。

此時,開封府牢門在夜色中開啟,一隊沈默的緹騎魚貫而入。

沈芙蕖被卸去重鐐,換上稍輕的械具,裹在一件不起眼的深色鬥篷裏,鬥篷一戴上,沈芙蕖的臉有三分之二都被遮住了,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就被押上了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馬車。

車輪碾過汴京的禦街,沈芙蕖透過車簾縫隙,望著飛速倒退的街景與宮墻輪廓。

移監本身,就是一種信號,想必會審就在跟前了。

馬車並未駛向正門,而是繞至西北側一方僻靜的角門。

穿過角門,並非徑直通往女牢的陰濕甬道。他們走的是一條罕有人知的內部巡查路線,沿途需經過幾處存放舊檔的庫房和廢棄的值舍。

“這位官爺,這是哪裏?”沈芙蕖問前頭帶路的押班。

多虧了高素帶來的金鋌,有著這些打點,自己在牢獄裏的日子才不算難捱,起碼飯食不餿了,偶爾還能打探打探消息。

“皇城司。”押班頭也不回。

皇城司?陸卻也在此處,這讓沈芙蕖心裏多了一些安全感。

“稍後跟緊我。”押班忽地側首,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掃過。

沈芙蕖心下一動,壓低聲音:“您是……高都知的人?”

那人含糊道:“不是。”

行至一處廊柱轉折的陰影下,前方忽現七八個沈默的身影。

押班快步上前,將一包沈甸甸的事物塞進為首者手中,看那墜手的弧度與悶響,怕是足有十多斤赤金。

“只有兩炷香時間,速去速回。”那頭領掂了掂分量,滿意地擺擺手,帶人退入更深暗處。

“有人要見你。”押班朝不遠處一座半隱在枯藤後的石砌涼亭示意。

沈芙蕖心跳驟疾,強自鎮定走向涼亭。

昏暗光線下,只見一道身著素雅錦緞鬥篷的纖影靜立其中,風帽掀起,露出一張略顯憔悴的年輕面容,通身透著不容錯辨的貴氣。

“惠……惠娘子?”沈芙蕖輕喚出聲,喉間微澀。她萬萬沒想到,在此刻此地,見到的竟是陸惠善。

陸惠善轉過身來,沈芙蕖這才看見她身後還站著個侍女。

“沈娘子,時間緊迫,我便直說了。”陸惠善的語速很快,有一絲發顫,“依眼下情勢,即使會審,哥哥輕則被官家申斥,重則貶官外放,性命總歸無虞,可你——必死無疑。”

“當真……毫無轉圜?”沈芙蕖脊背生寒,難道人心一旦定見,當真不可移易?

陸惠善閉眼深吸一口氣,覆又睜開:“真的。”

“我知道你指望哥哥救你。可他若執意相護,此生官途便至大理寺卿為止了。上回他為護你,險些喪命!此番又因你之故,觸怒天顏,身陷囹圄。沈娘子,哥哥已做到這地步了……算惠善求你,你……別再拖累他了!”

陸惠善眼眶發紅,說得情真意切:“沈娘子,同為女子,我敬佩你,也欣賞你,可是婚姻得講一個門當戶對,依我母親的性子,不會允許你們在一起的,母親已經替他看好了一個女子,就是關撲那天你看到的徐氏。”

“我不知道你對我哥到底什麽想法,我只知道哥哥心裏還有謝娘子,哥哥上次高燒昏迷,反反覆覆喊著謝娘子名字。你可知,謝娘子是什麽模樣?巧得很,你側臉的輪廓,尤其是蹙眉時的神態,與她……有幾分相似。”

“你與哥哥,不能再糾纏下去了。於你於他,皆是劫難。”

“所以,你必須走。”陸惠善斬釘截鐵,“立刻,馬上,永遠消失。”

她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油紙包和一份文書,塞進沈芙蕖冰涼的手裏。

“這裏面是新的通關文牒,姓名、籍貫都是幹凈的,還有一小袋碎金,足夠你南下,隱姓埋名,安穩度日。江南富庶,天高地遠,遠離汴京這是非之地。”

沈芙蕖怔怔地看著手中的東西,仿佛在夢中。

“快拿著啊!”陸惠善催促。

那油紙包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沈芙蕖指尖一顫,幾乎拿不住。她下意識攥緊,粗糙的紙邊硌著掌心,傳來一絲微不足道的痛感。

“外面,我已經安排好了。”陸惠善快速說道,“我身後是與你身形八九分相似的女囚,會換上你的衣服,戴上你的械具。而你,馬上跟著我走,船在汴河碼頭等你,天亮前就啟航。”

“她後槽牙中藏了劇毒。待我們脫身,她便服毒自盡。皇城司獄卒本就不熟識你容貌,屆時即便察覺有異,也絕不敢聲張——私放要犯的罪責誰也擔不起,只能將錯就錯上報官家。便是日後驗屍,你芙蓉盞中的心腹也自會幫著圓場。”

說話間,陸惠善已利落地解下沈芙蕖的鬥篷。那“侍女”沈默地從隨身布囊中取出一副仿制的刑械來。

沈芙蕖沒動,她站在那裏,臉白得像雪,明明緊握著生路,卻感覺比剛才踏入這涼亭時更加迷茫。

好一招金蟬脫殼,今夜跟陸惠善走了,她就自由了。

可總是覺得哪裏不對勁。

陸惠善一個深閨女子,如何能打通皇城司上下關節,將她從這銅墻鐵壁中換出去?

對陸惠善,沈芙蕖一直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首先是趙氏的量刑,陸惠善主動示好為她奔走打點,本就不合常理;然後是應邀承辦梅宴,新鮮鱖魚不翼而飛,她不認為這件事是陸府竈頭娘子做的;還有胡二娘子的早產,她懷疑過韓彥和甄氏,卻忽略了一人,陸惠善也是受益者。

她沒有直接證據,只是相信自己的直覺,眼前這個誠懇的小娘子,可能沒有她想象中那麽單純。

沈芙蕖忽然擡手,輕輕擋開了陸惠善正為她解衣的動作。

“惠娘子……”她聲音微啞,熱切註視著她:“你為我打通關節,前後打點了多少銀錢?又為何……非要救我不可?”

陸惠善臉上出現了一絲被冒犯的神情:“我救你,是為了我哥,我要你走,走得遠遠的,永遠別再出現在我們面前!你的存在本身,對他就是災難!”

“至於那錢,你也別想著還我了,都是程虞姑娘湊來的,我並未出多少。”陸惠善還在催促著。

“快點呀!還等什麽呢?”

沈芙蕖的手依舊穩穩地擋在身前,沒有理會陸惠善的催促。

她的目光落在對方因急切而微微顫抖的指尖上,心中的疑慮如雪球般越滾越大。

“惠娘子,”她的聲音出奇地平靜,“你說船在汴河碼頭,天亮前就走。是哪一家的船?船號幾何?是客船還是貨船?南下走運河,還是先入江?”

“自……自然是安排好的客船,船家可靠,你不必多問。”

陸惠善沒有料到她這麽問,眼神閃爍了一下,很快恢覆如常,“這些細節,你到了自然知曉,眼下拖延不得。”

沈芙蕖立刻覺得警鈴大作,陸惠善連打通皇城司關節、買通替身、準備文牒碎金這等周密之事都能做到,卻獨獨在“船”這最關鍵的接應環節上語焉不詳。

也許根本就沒有船呢。

沈芙蕖又是一陣冷汗,若自己跟她走了,等待她的,究竟是生門,還是另一條死路?

“我自己來。”戴著鐐銬的自己行動不便,可發出點不對勁的聲音還是很容易的,沈芙蕖腳下一軟,倒在了地上,磕碰間,械具鈴鈴作響。

幾個早就等的不耐煩的押班聽見動靜,趕緊過來察看。

“幾位官爺,事已畢,我們走吧,改天不是要會審?”沈芙蕖微微一笑。

陸惠善鐵青著臉從皇城司出來,上了汴河一艘花船。

“怎麽是你?沈芙蕖人呢?你不是說你有六七分把握她能來?”韓彥看見陸惠善,很不高興。

“跑了。”陸惠善脫掉鬥篷,自顧自給自己倒了杯水,還沒送到嘴邊,聽見韓彥喊道“別喝”。

她冷笑:“怎麽,連對付她的藥都準備好了?可惜,是排不上用場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