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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芍藥園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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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芍藥園內

趙清晏見沈芙蕖猶豫, 又說:“哎呀,這還有什麽好糾結的,我只出錢參加分紅, 其餘的我也不懂, 我一律不管呀!”

沈芙蕖輕嘆:“我知道你爽快, 正因為這樣, 我才有些擔心, 萬一虧得血本無歸怎麽辦,我如何過意得去呢。”

趙清晏聳肩攤手:“我窮得只剩錢了, 我也不在乎這點呀。”

沈芙蕖想,這生意場上的事, 最忌諱的是情財兩牽。若是賺了銀錢,利字當頭, 再好的情分也難免生出計較。若是賠了本錢, 彼此推諉起來,最後連朋友都做不成。

趙清晏伸出五根手指在沈芙蕖面前晃悠,說道:“那我明日就差人送一千貫到芙蓉盞。至於占股多少, 全憑姐姐定奪。虧了也無妨,就當是……買姐姐一個開心嘛。”

“別別別,別沖動……”沈芙蕖聲音越來越小:“我再考慮一下嘛……”

“姐姐, 說起來我們也沒見過幾面。可我總覺得你很熟悉,古人說,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就是這個意思。”趙清晏又繼續道,“你放心,我不會坑害你。”

沈芙蕖說:“我並非有這層顧及……”

“可你能找陸卻借一百貫!”趙清晏急辯道:“你能找他, 為什麽不能找我?”

沈芙蕖語塞,這怎麽解釋呢,那時候,她是將陸卻當成了當鋪,用自己的誠信為抵押,她後來也給了利息,這從頭到尾是一筆冰冷的買賣,而不像是趙清晏這麽明顯的饋贈。

“這不一樣啊……”

趙清晏見沈芙蕖沒有立刻答應,也不著惱,反將扇子往腰間一插,負手踱了兩步。

“若是嫌少,我可再加一千貫,要是缺人,我也可以替你找,總之,你有什麽困難,我都傾力相助,這誠意夠了吧?”

“趙小官人吶,我知道你不缺錢,可也沒必要為了我,做這麽多吧。”沈芙蕖無奈道。

趙清晏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間:“可我不喜歡看你愁眉苦臉的樣子,你笑起來好看,應該多笑笑。其實,天下能用錢解決的煩惱,就不算作真正的煩惱。我很願意用錢替你解決問題。”

“但是你不可否認,錢可以化解這世間九成九的難題。”

“也算……是吧。可我偏偏遇到了剩下一分。”

沈芙蕖想寬慰他,錦衣玉食的少年,眼神間總帶著些憂郁,大約是家裏規矩太重,將他拘得緊了。

汴京很多高門大戶都是這樣,極其註重家風與家教,家中便設有藏書樓,四歲便開始啟蒙,文武還要兼修。

有條件的,要請名師調教,琴棋書畫也得樣樣精通。家風森嚴的,若子弟敢涉足章臺賭坊,輕則家法伺候,重則逐出宗祠。

總之,一個合格的汴京高門子弟,既要深谙經典卻不通腐,也要風度翩翩又心藏韜略,趙清晏看似逍遙的日子,怕也比尋常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要沈重得多。

而且趙清晏對汴京城不熟悉,可能是父輩外放為官,將他帶在身邊隨任讀書,所以更加嚴以管教。

“你在煩什麽呢?要不跟我說,我或許能替你分憂。”沈芙蕖問。

趙清晏搖著頭,無奈道:“還能是什麽,家中說我到了適婚的年紀,要替我娶個賢妻。我不想娶,他們就想些荒唐辦法。”

“所以,最近,宮……我院裏總塞來不同的女子,我不知道是誰的人,是爹,還是誰塞來的,我不清楚。我不理睬的人,第二天,人就沒了。我多看一眼的,就想著辦法引誘我……”

汴京一些高門大戶,會選擇年長幾歲且身體健康的侍女,指導年輕子弟知曉人事,避免他們在外面染上惡疾或鬧出醜聞。

這些女子,多半是家族長輩安排,有些身不由己,有些則也想為自己後半輩子尋個依靠。

當所有親近都可能別有目的時,趙清晏難免會陷入孤獨與懷疑。

“那些女人長得都是一樣的,我反正覺得都一樣,我分不清。”

他聲音裏帶著些茫然:“她們討好我,順從我,去年冬天,我問她們,外頭的桃花開得怎麽樣了?她們以為我桃梅不分,可不敢糾正我,從外頭繞了一圈回來,跟我說,外頭的桃花開得很好。”

沈芙蕖說:“你不喜歡,也不用驅趕,將她們視為園中盆景般供養,看著熱鬧就好。”

“那是自然,我並不把她們當回事。”趙清晏突然向後一倒,整個人直挺挺地躺進了芍藥花田裏。

衣裳就這樣被泥土與花汁染色,他渾然不覺。盛放的花朵被他壓折,花瓣紛落如雨,落了他滿臉。

他擡起手臂,遮在眼前,擋住了明媚的陽光。

隔著花枝的縫隙,他悶悶的聲音傳來:“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是被塞進蚌殼裏的沙粒,四面八方都是軟綿綿的包裹,但每時每刻都在被磨得生疼。”

沈芙蕖蹲了下來,笑著寬慰道:“倒也不必這麽沮喪。你總會遇上那個對的人,她會懂你的一切,陪你做任何事情,你要等。”

趙清晏側過身,只是仰望著蹲在他身旁的沈芙蕖,日光透過交疊的花葉,在她周身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沈芙蕖眉毛許久未經修剪,天然一道微揚的弧度,襯得一雙眼睛格外清亮,像初春化凍的溪水,一眼就能看到底下的沙石與水草。

趙清晏擡起手,將身旁一朵最艷麗的芍藥輕輕簪入她的鬢發,貼在她微熱的耳廓上方,濃烈的紅,映著她被日光曬得微紅的面頰。

他收回手,看著自己的傑作,滿意笑道:“也許,我已經等到了。”

沈芙蕖微怔,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罕見地露出幾分懵懂的神氣。

等到了……

等誰?難不成是她呀?

他剛剛還像個孩子躺在花田裏朝她傾訴,怎麽轉眼間又對她說出如此意味深長的話。

強烈的不真實感隨之而來,他們一共才見過幾次面呢。

趙清晏只是笑吟吟瞧著她,也不說話。

沈芙蕖覺得被芍藥觸碰的那一小片肌膚,燒了起來。

臉頰也不聽使喚地越來越燙,想擡手將那過分濃艷的花取下,指尖動了動,卻又垂下。

也許被人關註,被人欣賞著,是一件歡喜的事情。

可沈芙蕖不喜歡這種開頭,這種青睞,更像是富貴閑人偶然瞥見的一朵野花,興致來了便想摘回去。她很好,她也知道自己很好,然後呢?

她不希望這種話是不經過思考便說出來的。

她不敢再深想,只好將目光落在趙清晏臉上,想從他含笑的眉眼間,尋出幾分玩笑的痕跡,好證明剛才只是自己一時聽錯罷了。

“我說,你們把我種的花全壓塌了。”就在沈芙蕖心神搖曳之際,一個冷冽的聲音自他們身後響起。

沈芙蕖一轉身,是陸卻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趙清晏也不起身,懶洋洋翻了個面,將左腿蹺到右腿上,說:“忘了今天大理寺休沐……早知你來,我就不來了。”

陸卻的目光掃過被趙清晏壓得東倒西歪的芍藥,最後定格在沈芙蕖微紅的頰邊,淡淡道:“我若不來,這花就徹底沒救了。”

這時,趙清晏才一個翻身坐起,拍了拍袍角的泥土,笑嘻嘻道:“陸大人好小氣,幾朵花罷了,明日我賠你一園子。”

見陸卻臉色不太好,趙清晏又說:“方才我聽到一陣琴聲,也是表哥彈奏麽,表哥今天倒是有閑情雅致,琴藝精進呢……”

“……我剛才用的是箏。”

“我說怎麽和我之前聽到的不一樣呢。”趙清晏撓撓頭。

沈芙蕖這才把芍藥拿下來,握在手心裏,大方朝陸卻行了見面禮。

陸卻不再看他們,只沈默地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將一株被壓折的芍藥扶起,又取過一旁的竹枝為它固定折傷處。

他專註得很,像在給花叢縫合傷口。

“好了陸卻,你別生氣了。我幫你。”趙清晏說著,卻無處下手,只好尷尬地用腳壓實土。

陸卻輕聲說:“咱們幼時,也常來這裏,原來那邊有一處亭子,旁邊有口井,有一次,你差點掉下去。”

“是呢。”趙清晏皺了皺鼻子,“還好當時你把我拽住了,不然我就成了這滿園芳菲中的一縷幽魂呢!從那以後,我再也沒靠近過水井呢!”

沈芙蕖“哦”了一下,看來這對表兄弟幼時經常在一起玩樂。

陸卻將地上掉落的花骨朵埋進土裏,風把他的聲音送了過來:“下次再糟蹋這些花,我就在這旁邊再挖一口井。”

趙清晏楞住了,隨即又高興起來,這生氣的陸卻,有些人氣了。

做完這些,陸卻走到沈芙蕖二人面前,認真說:“汴河拋屍案,還有硇砂案,有了新的線索,我想可以繼續查下去。”

聽到和案子相關,沈芙蕖立刻接話:“陸大人不怕再查下去,會遇到更大一的座山麽?”

陸卻說:“一開始,我就沒有選擇繞過去。”

“那新的線索在哪裏?”

“這個人,你比我要熟悉——胡家二娘子。”

趙清晏也插話進來,“就是那個到韓府大鬧一場的小娘子?姐姐,你怎麽認識她呀?”

“她……總來芙蓉盞買酸湯鍋子……”沈芙蕖皺眉,旋即了然,可又有些惱意,對陸卻說:“難道你跟蹤我到了梅花庵?”

陸卻搖頭:“我沒有跟蹤你,我留意的是韓彥。”

“陸卻,你今天要好好跟我說說,你為什麽要留意韓彥。”趙清晏的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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