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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巧借燈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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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巧借燈臺

沈芙蕖踏進店門, 便被撲面而來的熱浪裹住。滿堂食客喧聲如沸,這個嚷著要牛乳茶底,那個催著加玫瑰紅豆元子, 七八個聲音擠作一團, 把本就不大的店面塞得滿滿當當。

她剛解下沾著寒氣的大氅, 就瞧見斜對面雲錦記的李掌櫃正局促地縮在墻角。

這位平日體面的綢緞商此刻被人流擠得左支右絀, 臉上掛著尷尬的笑, 一會兒左腳疊著右腳倚墻,一會兒又被新進來的客人推得踉蹌後退。

沈芙蕖目光落在他腳邊那個錦緞盒子上, 這般精巧包裝,定是上好的料子。

她心下了然, 再看李掌櫃面前空著的兩個瓷碗,顯然是已白喝了兩碗桂花酒釀浮圓子, 此刻正焦躁地搓著手, 怕是再等下去就要憋不住去解手了。

“李掌櫃。”她撥開人群含笑上前,“什麽風把您吹來了?”

“沈掌櫃可算是回來了——”李掌櫃忙迎上去。

沈芙蕖說:“咱們到院內說吧,這裏人多。”

李掌櫃應了兩聲, 將盒子提起來,跟著沈芙蕖往院裏走,一路走著一路羨慕, 什麽時候自己的雲錦記也能來這麽多客人?

剛坐穩,李掌櫃就迫不及待將那精美盒子推了過去:“沈掌櫃,給你拜個晚年,賤內說了,得虧了沈掌櫃,才把雪腴軒那個禍害從草市坊鏟掉。這不,賤內特意挑了幾塊蘇繡布料, 顏色亮麗,最適合你們這個年紀的姑娘,還望沈掌櫃能收下。”

沈芙蕖含笑道:“將趙氏緝拿歸案,乃是整條街的功勞,我怎可一人獨享了去。此事,還要多虧李掌櫃替我們大夥兒出頭……”

一番話,說得李掌櫃是極為受用,他見沈芙蕖沒有拒絕禮盒,低下頭又喝了口茶,正琢磨著怎麽開口,只聽沈芙蕖笑盈盈問道,“李掌櫃可是為了燈臺而來?”

沈芙蕖挑明了話頭,李掌櫃趕緊接話:“正是,正是……”

李掌櫃道:“沈掌櫃,你知道我們雲錦記是給人做衣裳的,原本做衣裳前是要量體裁衣的,可我們店在草市坊,汴京有很多小娘子嫌遠,不肯來。你瞧瞧我們店裏這些花樣、顏色,不是我吹,便是皇宮的織造局來了也要誇一誇,我們也想把這麽好的衣料宣揚出去呀!”

“所以?”沈芙蕖在心裏想,這李掌櫃或者是他夫人倒是聰明人,可算有個聰明人發現燈臺的巧思了。

“是這樣的,我們就想著,每到新季,我們便在街上散單子,介紹我們店裏的布料,或是來店裏的,看好選好的,只要通過燈臺把自己的尺寸、樣式寫好送來,我們看到了就抓緊時間按樣裁衣,這樣豈不是很方便?”李掌櫃道。

沈芙蕖心中暗嘆這夫妻倆的精明。“不錯。所以,李掌櫃是想借用我們的燈臺。”

“是是是,你我兩家店鋪離得這樣近,你們收點餐消息時,順便就把做衣服的單子帶來了。我們呢,也不免費用……”

“前三個月,可以免費用。”沈芙蕖說,“但前提是,送單子的人員,只能是受雇於我芙蓉盞的,你們只管收單子,剩下的一律交給我們,不允許插手,若是可行,三個月後,咱們再談費用的事情。”

李掌櫃一聽,這可太好了!免費試用三個月不說,連取送單子的人力都不用他出,這可真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哎呀,那這可真是謝謝沈掌櫃了!”李掌櫃連忙拱手行禮,此時此刻,他對沈芙蕖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這丫頭,年紀不大,可真會做生意!

“哪裏的話,都是街坊鄰居,本就該互相幫助。芙蓉盞每天都有一堆外賣單子要取送,順手的事……”

李掌櫃聽到“外賣”這詞,覺得新鮮,又覺得合理生動,他把這兩個字反覆品味琢磨,拍著大腿道:“是,外賣好啊!聽著比索喚強!”

兩人談定了合作,都非常高興。沈芙蕖親自將李掌櫃送到門外,又提了兩桶浮圓子,要帶給李夫人。

元宵節的浮圓子如同一聲春雷,為芙蓉盞劈開了新天地。店門口的攤子重新支起,各色茶底與玲瓏元子在蒸騰熱氣裏飄香。

程虞手下巧果花樣翻新,張澈與大小雙早已備起春日的時鮮澆頭。沈芙蕖望著井井有條的店面,想起“授人以漁”的古訓,如今夥計們各展其才,才是真正的長久之道。

她如今倒把大半心思放在觀察雲錦記上。雖在汴橋下張貼了宣傳單,可汴京人對面量裁衣的舊習始終難改。

“衣貴時興。”沈芙蕖某日對李掌櫃建議道,“再好的料子過季便是明日黃花,還須得借東風。”

不過幾日,李掌櫃竟真請動王府老太妃穿了雲錦記的新裳。當貴婦們爭相打聽時,那些不便出門的閨秀便通過燈臺傳來尺寸要求。不出半月,雲錦記的訂單竟翻了兩番。

這真是個好消息。

-

正月將盡時,不出意外的,陸惠善踩著漸暖的日光邁進芙蓉盞的店門。

陸惠善消瘦了很多,嘴邊也長了幾顆火皰,她道:“沈娘子,當初我答應你的兩件事,我已悉數辦妥。沈玉裁還在牢獄中,我為保他性命,可是連母親的命令都忤逆了。”

陸惠善的聲音越來越低,語速卻越來越快。

“二十個家丁也都借你了,聽說沈娘子雷厲風行,第二天便把家產奪回來了。”

“那麽沈娘子答應我的事,何時可以兌現呢?”

沈芙蕖不緊不慢將牛乳茶底浮圓子推到她跟前,說道:“正在進行中。”

陸惠善更著急了,眼底泛起血絲,她當初就不該聽信沈芙蕖的話,一直拖到現在,眼看婚期就在眼前,一切都在按部就班進行,韓家怎麽會無緣無故退婚呢?!

莫非自己真被沈芙蕖擺了一道?

“你莫不是在與我說笑?!”

“沒有說笑,就是在推進中。你哥他……傷勢恢覆得怎麽樣了?”

陸惠善別過臉去,不願再看她,道:“……一般,我聽說,哥哥每日只能下塌走一會。”

沈芙蕖留意到了“聽說”二字,她又說:“看來你這段時間被禁足著,陸夫人不讓你見陸卻,她怕陸卻知道了婚期,情緒激動得傷口怕是會開裂。”

陸惠善咬著牙,無可奈何道:“是,我偷跑出來的,時間不多了。”

“那你放心回去吧。別被發現了。”沈芙蕖勸道。

“你!你——你到底有什麽法子讓韓家悔婚?!”

“估計要等胡二娘子臨盆。”沈芙蕖認真道。

“沈芙蕖,我的婚期在二月二,萬一胡二娘子的產期在這個日子以後呢?到時候,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飯,還怎麽退婚?”

“可她預產期在此之前。”沈芙蕖篤定道,上次在相國寺,她特意詢問了。

陸惠善慘笑:“萬一呢?我拿什麽去賭?我賭不起!”

沈芙蕖說:“那我便為娘子準備好了馬車,隨時帶您逃婚。”

“若真到了逃婚那一步,惠娘子敢嗎?”沈芙蕖又問。

陸惠善不帶一絲猶豫,答道:“我不嫁韓彥!我若逃了,我還有一線希望,若是真嫁了,我……我……我這輩子就毀了!”

沈芙蕖聽她這麽說,語氣也堅定起來:“我沈芙蕖答應的事情,便會說到做到。一計不成,我還有一計,總之,做到就是。”

陸惠善站起身來,厲聲道:“好一個說到做到!只要等胡二娘子臨盆即可?”

沈芙蕖點點頭,“是的,先要等孩子生下來,再觀其變。”

“那我便再信你一次!”陸惠善氣沖沖拂袖而去。

程虞盯著她的背影瞧了許久,問道:“陸娘子這是怎麽了,氣呼呼的,第一次瞧見她這個樣子呢。”

“沒事,”沈芙蕖說:“等事情辦成了,她就不氣了。”

程虞遞來一筐點心,和一個裝滿吃食的食盒,說:“吶,姐姐要的點心,還有浮圓子,都是七分糖,夠甜了。陸大人,怎麽這麽愛吃甜啊?”

昨兒周寺正傳了消息,說沈芙蕖可以扮成送餐食的侍女進去探望,約定的時間快到,所以沈芙蕖才急著打發陸惠善。

“是的。他愛吃甜,不吃辣。”沈芙蕖接過籃子道。

芙蕖穿著一身漿洗得幹凈的靛藍布裙,頭發用同色布帕包得嚴嚴實實,挎著一個多層食盒,低頭垂目,全然一副尋常送餐婢女的模樣。

“站住,什麽人?”護衛果然伸手攔住。

周寺正連忙上前:“是陸大人日常調理的藥膳。太醫吩咐了,大人傷勢反覆,需得用特定的飲食慢慢溫補,這都是按方子做的。”

那護衛打量了一下沈芙蕖和她手中的食盒,揮揮手:“快進快出!”

沈芙蕖心中暗松一口氣,道了聲萬福,便跟著周寺正,步履匆匆地穿過幾重庭院,來到了陸卻靜養的值房外。

房內藥氣彌漫,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陸卻半靠在榻上,手拿一冊卷宗,臉色依舊蒼白,唇上沒什麽血色,但眼神卻不再是昏迷時的渙散,帶著些病後初愈的沈靜。

他正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出神,聽見腳步聲,還以為是尋常送藥仆役,並未回頭。

“大人,該用膳了。怎麽又在翻卷宗了?太醫不是說不可操勞麽!快收起來!”周寺正恭聲道。

陸卻“嗯”了一聲,依舊未動。

沈芙蕖將食盒輕輕放在床邊的矮幾上,一層層打開。

最先飄出的是一股清雅的荷香,是一盅用荷葉包裹著文火慢燉的糯米雞,易於消化,又兼補氣之效。接著是一碗熬得金黃的鯽魚湯,湯色奶白,鮮香撲鼻,利於傷口愈合。

這熟悉的香氣,讓陸卻微微一怔,緩緩轉過頭來。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食盒上,繼而擡起,看向那個正在布菜的侍女。

起初是漠然的一瞥,隨即,他的眼神定住了。低垂的眉眼,布巾下隱約可見的輪廓,還有那雙擺放碗碟時穩定而熟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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