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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棋逢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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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棋逢對手

沈芙蕖瞧了一眼單子, 心道,估計是大理寺哪個倒黴催的,被他的頂頭上峰陸卻壓著, 連除夕夜都脫不了身!

這大過節的, 這簡直是喪心病狂啊!

張澈好心道:“瞧著怪不是滋味的, 都這個時候了還在大理寺熬著。掌櫃的, 反正酸湯料都是現成的, 食材也備著,不如我跑這一趟吧, 耽誤不了多久。”

大雙一聽就笑了:“我們這段時間,就數阿澈送的單子多, 今年最後一單也不放過。”

“那有什麽辦法,人家攢錢娶媳婦呢, 不像我們, 光棍一條,無牽無掛的……不管啦!這一單的錢就不賺了!俺娘還等著我們回去吃飯呢!”小雙也笑嘻嘻道。

程虞在一旁聽著,臉頰微微泛紅, 這時也忸怩起來:“……可是阿澈,阿婆今天特意囑咐了……要你來家裏吃飯……”

“哦呦!!!這可了不得!!!”大小雙頓時來了精神,怪叫著把張澈圍在角落, 七嘴八舌地盤問起來。

這倒是挺讓沈芙蕖意外的,花婆婆可不怎麽待見張澈。不過,自打梅宴風波過去後,張澈倒是越發掏心窩子對程虞好了。

上次程虞染了風寒,張澈急得團團轉,那份心意,大家都看在眼裏。

“行了行了, 你們趕緊都各回各家,團圓要緊,這一單,我來送。”沈芙蕖笑著打斷他們。

沈芙蕖提著食盒,也騎上了小毛驢,不一會兒便來到了大理寺。

偌大的官署早已空無一人,唯有深處一間值房還透出孤零零的燈火。

此時,沈芙蕖終於猜到了裏面是誰。

但是她不明白陸卻他一個有家之人為什麽會這樣。

門房不知躲去哪兒偷閑了,院中銅盆裏只剩幾點將熄未熄的火星。

她熟門熟路地徑直向前,轉彎,繞過一方結了薄冰的水池,再右轉。

這條通往他值房的路,早已像掌紋般刻在她心裏,閉著眼也不會走錯。

也許是大理寺的浩然正氣鎮著,四下雖空無一人,沈芙蕖卻不覺害怕,只感到一種深沈的寂靜。

她輕輕推開門。

陸卻獨自坐在窗邊,面前擺著一副棋盤。

他只是面無表情,一手執白、一手執黑,與自己默默對弈。

燭光將他的身影拉得細長,投在冰冷的磚地上,窗外偶爾炸響的煙花,明滅的光影掠過他沈靜的側臉,非但未添喜慶,反更襯得他如同游蕩在這繁華之夜外的孤魂。

沈芙蕖的到來,似乎並未立刻打破這片沈寂。

陸卻甚至沒有擡頭,直到她將食盒輕輕放在一旁的茶幾上,發出細微的聲響,他才仿佛從某種沈浸的狀態中驚醒,緩緩轉過頭,眼神裏有一絲未褪盡的茫然。

“陸大人,你點的酸湯鍋送到了。”沈芙蕖說道。

陸卻的目光落在食盒上,微微怔了一下,隨即了然,這必定是周寺正的手筆。

他並未解釋,只是淡淡道:“有勞沈娘子歲末奔波。放下吧。”

“既然送到了,那我便回了。在此之前……大人你得把錢付給我。”沈芙蕖又說。

陸卻忽然笑道:“長夜漫漫,守歲枯坐也無趣。你會下棋嗎?”

“我棋力淺薄,只怕入不了大人的眼。”沈芙蕖謙遜了一句,但並未堅決拒絕。

陸卻聞言,並未說話,只是默默將棋盤上的棋子收入棋罐,最後,拿出一枚黑子,遞給她。

“無妨。試試。”

沈芙蕖小時候倒學過幾年圍棋,天天被老師逼著背譜,後來隨著學業加重,家裏便不允許她學了。

依言,她便與陸卻面對面坐下。

很快,沈芙蕖指間黑子落下,徑直占據右上角星位。

陸卻略一沈吟,白子應以“小飛守角”。

十幾手過後,棋局初現格局。

沈芙蕖的黑棋搶占邊角,步伐迅疾,意圖明確,直逼白棋尚未穩固的邊空,攻勢淩厲,帶著她一貫的果決與銳氣。

陸卻執白落子極慢,面對黑子的步步緊逼,棋路飄忽,難以捉摸。每一步都似經過漫長計算,又不見尋常棋手那種寸土必爭的急切。

陸卻並不急於與沈芙蕖正面廝殺,白棋的子力看似分散,實則在中央形成了潛在的勢。

中盤時分,沈芙蕖看準時機,將一顆黑子投入白棋的深處,此招名為“投石問路”,極其冒險。若能活出,則白棋大勢已去。若被殲滅,則黑棋全局被動。

值房內寂靜無聲,只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輕響,和窗外隱約傳來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爆竹聲。

陸卻面對這步深入腹地的孤棋,沒有顯露出絲毫慌亂。

他夾著一枚白子,久久未落,擡眼瞧了一眼沈芙蕖。

終於,白子落下,並非強硬的鎮頭封堵,一招輕靈飛攻,既保持對黑棋的壓力,又不將自身走重。

沈芙蕖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陸卻的棋,看似不溫不火,實則每一步都計算深遠,如一張大網,正在緩緩收攏。

沈芙蕖只能試圖利用白棋包圍圈的薄弱處制造“劫爭”,以求亂中取勝。

陸卻的計算力驚人,對“劫材”的判斷精準得可怕。幾個回合下來,沈芙蕖發現己方的劫材已然不利。在應對劫爭的過程中,陸卻利用棄掉的一顆殘子,巧妙地將外圍原本略顯虛浮的白棋徹底走厚。

棋局進入官子階段,沈芙蕖雖奮力追趕,利用精準的計算在邊角搜刮了不少目數,但陸卻中腹的潛力實在太巨大,最終穩穩地化為了實空。

數目之時,白棋以一目半的優勢勝出。

沈芙蕖望著棋盤上白棋中腹,久久不語。她輸得心服口服。陸卻的棋,看似平和,甚至有些軟,實則高瞻遠矚,謀定而後動。

他不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甚至不惜棄子,為的是最終掌控全局。

“我輸了。”沈芙蕖擡起頭,目光覆雜地看著陸卻。

陸卻緩緩將最後一顆白子收入罐中,聲音平淡無波:“沈娘子棋風銳利,敢於搏殺,已屬難得。只是過剛易折,有時退一步,方能見得更大天地。”

沈芙蕖咬了咬唇,其實她性子確有毛躁之處,尤其是在商業版圖擴張上,也顯得有些激進。

棋局終了,燭芯也已剪過數回。

“你用過晚膳了嗎?”陸卻這才看向酸湯鍋,“一起用罷。”

一場對弈下來,沈芙蕖也有些餓了,她利落地生了小火,將湯底重新煮沸,鮮香的酸辣味再次彌漫開來。

燙了幾片羊肉和時蔬,先夾了一些放到陸卻面前的碟中,然後才給自己布菜。

兩人隔著氤氳的熱氣,相對而坐,默然進食,氣氛竟有種奇異的和和美美。

吃到一半,陸卻忽然停下筷子,看著沈芙蕖正小心吹涼一片滾燙的凍豆腐,開口道:“這酸湯,似乎與我往日吃到的略有不同。”

沈芙蕖擡頭,有些意外於他味覺的敏銳:“是……我想著天寒,想著能發汗驅寒,多加了一勺茱萸醬……可是不合大人口味?”

話音未落,只見陸卻喉結一動,突然側過臉去,一陣壓抑不住的嗆咳逸出。原本冷白的面頰瞬間漲得通紅,連眼尾都泛起了淚光。

沈芙蕖嚇了一跳,慌忙遞上清水,下意識地輕拍他的後背。

陸卻艱難開口道:“我……咳咳,咳咳,我以為……你會因對弈輸了,在飲食上做些手腳……咳咳……咳咳……報覆回來。”

想起來了,上次陸卻被麻辣面片也是嗆得咳嗽。

沈芙蕖險些笑出聲,連忙用帕子掩住口:“大人說笑了。我雖棋藝不精,願賭服輸的氣度還是有的。更何況,在吃食上動手腳,乃是自砸招牌,這等虧本買賣,我是斷然不會做的。”

“真的麽,咳咳……咳咳……我下次……咳咳……再也不和你下棋了……”陸卻斷斷續續說。

沈芙蕖笑著露出兩顆小虎牙:“別啊,以後我還想跟大人切磋切磋。”

陸卻看著她自然流露的俏皮神態,眼底也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吃得差不多了,沈芙蕖起身告辭。窗外夜色濃稠,遠處雖仍有零星的爆竹聲,但街道顯然已歸於沈寂。

陸卻擡眼望向窗外,眉頭微蹙:“天色已晚,你一人回去不安全。”

“我送你。”

沈芙蕖微微一怔,想要推辭:“不必勞煩大人,路途不遠,我……”

“走吧。”陸卻已拿起一旁掛著的墨色大氅披上,推開了值房的門。

寒意瞬間湧入,吹得燭火一陣搖曳。沈芙蕖見他態度堅決,也不再堅持,默默跟了上去。

除夕夜的汴京街頭,空曠不已。

兩人並肩而行,中間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一路有一搭沒一搭說話,沈芙蕖牽著的小毛驢還偶爾發出一聲嘶鳴。

沈芙蕖先是說到自己的食肆,陸卻倒是真心誇讚她一句“心思活絡,善於經營”。

又說到自己的外賣,陸卻又說“能讓百姓便利,便是好事。大理寺卷宗浩繁,亦需條分縷析,與你這分派送達,異曲同工”。

沈芙蕖心想,其實陸卻只是性子孤傲一些,人倒是也並不差。

兩人行至一段相對開闊的街道,沈芙蕖終於問出了心中疑惑:“大人……不歸家團聚,家人不會惦念麽?”

一簇巨大的金色煙花在不遠處的夜空中轟然綻放,流光溢彩,瞬間照亮了半個汴京城,陸卻的側臉,被煙花點亮又迅速隱回暗處。

陸卻腳步未停,聲音聽不出情緒:“各有各的路要走。”

說這話時,又一波煙花接二連三地升空,五彩斑斕,將夜空點綴得如同白晝,爆竹聲也密集起來。

正當此時,一道黑影從旁側小巷的陰影裏猛撲而出,沈芙蕖還為反應過來,陸卻幾乎是本能地側身一步,將沈芙蕖往自己身後一拉,同時用左臂格擋。

“噗——” 傳來利刃刺入血肉的悶響,一柄短刀,沒入了陸卻的左臂,鮮血瞬間噴湧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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