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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送糖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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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送糖葫蘆

轉眼便是歲末, 街上早已擠滿了售賣年貨的攤販,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販賣門神、桃符、財門鈍驢、回頭鹿馬的攤位前更是圍滿了人, 一派辭舊迎新的熱鬧氣象。

大小雙也高高興興地擠在人群中, 精心挑選了幾張繪有神荼、郁壘形象的門神像回來, 仔仔細細地貼在芙蓉盞大門之上。兩位怒目圓睜、披甲執戈的神將鎮守主入口, 平添了幾分威嚴正氣, 很有百邪不侵的意思。

正當他們忙著張貼神像之時,程虞眼尖, 遠遠瞥見兩個身著公服的身影朝這邊走來,正是汴京商稅院的稅吏。

她臉色微微一變, 立刻揚起笑臉,高聲招呼著“官爺來得早”, 同時不動聲色地給張澈遞了個眼色。張澈會意, 轉身疾步走向內院,去請沈芙蕖出來應對。

汴京針對店鋪坐賈征收“住稅”,稅率通常定為出售商品的百分之三, 每半年征收一次。

上半年稅吏上門核查時,見芙蓉盞生意興旺,便以店鋪規模、所處地段及行業慣例為由, 想將稅率上浮,還估算出一個百分之四的稅額。

幸而那次沈芙蕖早有準備,將各項支出、成本條分縷析,彎彎繞繞算了大半天,最終呈現出一個勉強維持、幾近虧本的結果,這才將那住稅壓回了常例。

因此,一看到商稅院的稅吏, 程虞等人如臨大敵,生怕又將住稅突然提高,不得不笑臉相迎。

來者一老一少,皆著公服,年長者約莫五十歲,面皮微黃,眼神精明,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撇著,透著長年累月形成的官威。

年輕者二十出頭,像是跟班學徒,手裏捧著一卷賬簿和算盤。

“沈掌櫃,近來生意興隆啊。”年長的稅吏徑直走到櫃臺前,帶著些公事公辦的冷硬。

沈芙蕖心下明了,從櫃臺後轉出:“原來是王押司和李稅吏大駕光臨,天寒地凍的,快請裏面坐,喝碗熱湯暖暖身子。”她一邊說著,程虞已經將茶端來。

“湯就不必了。”王押司擺擺手,掃過坐了不少食客的堂肆,“年底了,公務繁忙,辦正事要緊。沈掌櫃,把你這半年的賬冊拿出來看看,核算一下住稅。”

沈芙蕖依言,取出兩本記得密密麻麻的賬冊,雙手遞上。

王押司並不親自看,只對年輕的李稅吏努努嘴。李稅吏立刻上前,接過賬冊,熟練地劈裏啪啦打起了算盤。

王押司則背著手,在店裏踱步,不住地點評著:“嘖,這店面……好像比上次來寬敞了些?聽說你家還支了個賣鹵貨的攤子,二樓雅間也開了,生意好得很吶。這每日進項,賬上都記全了吧?”

沈芙蕖笑容不變:“押司明鑒,鋪面並未擴建,只是重新擺放了桌椅,顯得敞亮些。鹵菜和羊湯是小本經營,應景之物,所得微薄,皆已入賬,不敢有絲毫遺漏。”

此時,李稅吏已初步算完,報出一個數目。

王押司瞥了一眼,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就這些?沈掌櫃,你這生意紅火,汴京誰人不知?按這數繳百分之三的住稅,怕是說不過去。”

“押司大人,若真如您說的那般紅火,我可要天天燒高香了!”

沈芙蕖立刻接話,還帶著幾分訴苦的意味:“您是不知,我這店裏的食材,哪一樣不是揀最好的用?誰家簽子肉舍得像我這般,下那麽重的小茴香提味?成本高得嚇人!再加上前陣子,趙氏天天來店門口潑灑汙物,趕走了多少老主顧?這筆損失又該找誰補去……”

王押司“嘖”了一聲,顯然不吃這套,慢悠悠地打斷她:“可我怎聽說……前些日子,芙蓉盞可是風風光光地操辦了陸府一場大宴,賞錢也十分豐厚吧?”

沈芙蕖露出一抹苦笑:“賞錢是有一些,不瞞您說,那筆錢民女都不敢動,就等著年底拿來還之前的欠款呢。兩位爺是明白人,我這小小芙蓉盞,看著熱鬧,實則養著十一個雜役,十多張嘴等著吃飯吶!不過是薄利多銷,外表光鮮,內裏艱難罷了。”

“上半年體恤你一個姑娘家不容易,沒給上調稅額,怎麽這下半年還是這般光景?”王押司似笑非笑地說道,“沈掌櫃,莫要總覺得我們這些辦差的好糊弄呀……”

沈芙蕖正要繼續解釋,店門外又傳來一陣喧嘩。

只見廂公事所的兩個差役,穿著號服,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班頭。

程虞暗地裏翻個白眼,汴京商稅院的人,雖然態度不好,可還算公事公辦,賬目分明之下,總還有據理力爭的餘地。

而廂公事所的差役可難纏得很,他們不僅會來收取常例雜費,更時常帶來令人頭疼的科配任務,那才是真正折本又勞神的苦差。

沈芙蕖平日裏便不曾怠慢,常需打點好廂官與稅吏頭目。到了年關節下,更得備好年敬,並送上些店裏精致的吃食。不為別的,只求來年行事順暢,少受些無端刁難,即便遇上科配,也能手下留情。

“喲,王押司也在?正好!”班頭嗓門洪亮,毫不客氣地打斷了這邊的對話,“沈娘子,年終了,各樣開銷都大。你們芙蓉盞今年可是咱草市坊的納稅大戶,啊?”

他不等回應,從懷裏掏出一張紙單,念道:“第一樣,侵街錢。你家門口那鹵菜攤,占著官地,每日引得人群聚集,阻塞交通,這費用……得加三成。”

“第二樣,科配。開封府衙年終犒賞吏員,需采買肉食。上官點了名要你家的紅燒羊肉,就先來五十斤!明日午時前,送至府衙後廚。這是定錢!”

說著,將一小串顯然遠低於市價的銅錢扔在櫃臺上。

“第三樣,燈油橋道錢。年終修繕公共設施,坊內商戶按等攤派,你家得攤十貫!”

這一連串的科配和雜稅,如同冰雹般砸下來,真要了人半條命,尤其是那五十斤的羊肉,不僅要連夜燒制,而且幾乎等於半賣半送。

王押司在一旁冷眼看著,這兩撥人馬代表著不同系統,有時甚至彼此競爭,但在從商家身上榨取油水這點上,卻又心照不宣。

沈芙蕖心知肚明,這才是年底真正的難關。

然而她並不準備拒絕,拒絕可能意味著芙蓉盞被刁難,甚至她本人可能被羅織罪名下獄。

然而,沈芙蕖趁機向廂官們提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方案,科配和雜稅照給,住稅不變,同時由她沈芙蕖個人出資,在通往芙蓉盞及周邊主要街巷的關鍵路口,每隔一定的距離,設置一座燈臺。

東京雖有繁華的夜市,但許多街巷入夜後仍是一片漆黑,行人多有不便,前段時間,草市坊有位老叟還摔斷了腿。

她對廂官陳述的理由冠冕堂皇:“民女感念朝廷治理之恩,願盡綿力,點亮街衢,方便鄰裏夜行,亦是積德行善。”

此舉既能提升本地治安與便利,又無需官府出資,廂官自然樂見其成,很快便應允了,還覺得沈芙蕖懂事識大體。

“沈掌櫃,那就祝你生意長虹!”得到這麽個結果,廂官們心滿意足,笑著離去。

生意長虹?

沈芙蕖想,長虹哪裏夠,她要的是這芙蓉盞的聲名與生意,如烈火烹油,愈燒愈旺。

稅銀既繳,她片刻不耽擱,立即著手建造燈臺。燈臺以耐腐的松木所制,周身桐油清漆,正面清晰地刻著“芙蓉盞”三個大字,既是善舉,也是無聲的招牌。

上方設有防風的琉璃燈罩,入夜後便由專人點燃,為寒夜中的行人照亮前路,下方則巧妙挖空,安放著一個空盒。

點燈的差事,自有汴京打更人順道承擔,立在人家店門附近的,商鋪夥計們自己也順手就點燃了。

沈芙蕖還特意在每盞燈內設了機關,燭火燃至一定時辰,便有鐵片自動垂落覆蓋,燭火熄滅,既省燭蠟,又免徹夜長明之憂。

這般便民利舉,自然深得人心。百姓們交口稱讚,甚至自發維護起這些燈臺,若見誰手欠毀損,必是群起指責,毫不容情。

人人都覺得沈芙蕖是個人美心善的散財童子,只有沈芙蕖不這麽想。

在她看來,這些燈臺下的空盒子,在她眼中,未來將是收集訂單、傳遞信息的絕佳站點,先前做了那麽多鋪墊,總要開始實踐一番。

與此同時,沈芙蕖暫歇了那不易保溫的鹵味攤子,轉而精心推出了冬日應季的引流新品,冰糖葫蘆。

她揀選顆粒飽滿,色如胭脂的山楂,一一去核,處理得幹幹凈凈。又將蒸得軟糯適中的糯米粉團細心填進山楂腹中,輕壓成圓潤扁平的形狀,再為它周身密密裹上一層剛剛炒香、粒粒分明的芝麻。

另一邊,飴糖融水,在小鍋中熬著,待糖漿熬至金黃透亮時,能拉出綿長不斷的細絲,便將串好的果子往裏一滾、一提,糖漿均勻掛上,稍待冷卻,便凝成一層透明脆亮的糖殼。

這一款糯米芝麻餡糖葫蘆,口感極是豐富,糯米的綿軟、山楂的鮮酸、糖殼的酥脆、芝麻的焦香,層層交織,入口難忘。

此外,她還備下了汴京冬日可見的荸薺、沙果、熟棠梨等果子,同樣為它們披上了晶瑩剔透的糖衣,清甜別致。

糖葫蘆攤就支在芙蓉盞門口,插在精心紮制的草靶子上。那紅艷艷、亮晶晶的果子在冬日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甜香四溢,瞬間就成了整條街最吸引孩子的所在。

見糖葫蘆如此受歡迎,沈芙蕖決定以此為契機,測試並推廣她的物流系統。

她讓夥計在售賣糖葫蘆時,告訴每一個來買的孩子一個秘密:

“小郎君、小娘子們,想不想足不出戶,就在家吃到這甜甜的糖葫蘆?看見街口那些新亮的燈臺了嗎?燈臺下面的小盒裏,放了紙筆。你只需讓你家大人幫你把府上的地址寫在紙上,投進盒子裏,我們的糖葫蘆信使就能知道啦!說不定哪天,就有驚喜送到你家門口哦!”

對孩子而言,這就像一個神秘又好玩的游戲。他們興奮地回家告訴父母,許多疼愛孩子的家長也覺得新奇有趣,加之芙蓉盞口碑素來良好,便真的幫孩子在指定的燈臺木盒中投下了寫有地址的紙條。

芙蓉盞的夥計定時去各個燈臺下收取這些地址紙條,早就訓練好的信鴿則負責將較遠區域的收集點的信息快速帶回店中。

沈芙蕖會根據地址的分布,精心安排路線,讓夥計提著食盒,按照地址將一份份糖葫蘆驚喜送達。

當孩子們在家門口收到這份從天而降的甜蜜時,那份驚喜和快樂難以言表。

大人們也嘖嘖稱奇,一方面感嘆芙蓉盞的別出心裁,另一方面也切實感受到了這種送貨上門的便利與新潮。

程虞疑惑道:“這免費的燈臺、免費的糖葫蘆,花這麽多錢,總不能就賣這幾只糖葫蘆吧?這能賺多少錢?”

沈芙蕖卻說:“不急,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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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解釋一下,本文的背景參考北宋,在北宋,“科配”是一種強制性攤派。官府需要什麽,就向商家攤派什麽。比如宮裏或哪個衙門要辦宴席,可能會向芙蓉盞“科配”羊肉若幹斤、面粉若幹擔。官府會付錢,但價格往往遠低於市場價,相當於變相的稅收,年底時,這種科配可能會特別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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