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口是心非

關燈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口是心非

乞巧節過後, 汴京城中有兩位女子的變化最為顯著。

一位是程虞。從前是個咋咋呼呼的小姑娘,如今說話也輕聲細語起來。

過去只知穿紅著綠,如今卻漸漸講究起衣著打扮, 今日敷粉, 明日簪釵, 那張蠟黃枯瘦的小臉也一日日潤澤紅潤起來。

往來的食客都說, 程虞自從進了芙蓉盞, 簡直像變了個人,越來越有掌櫃風範。

沈芙蕖常常一面撥著算盤, 一面笑瞇瞇瞧她哼著小曲兒忙碌。

另一位是陸府的千金陸惠善。只是她的變化,唯有貼身的侍女才能察覺。

金銀堆裏養大的姑娘, 驕矜中總透著幾分天真爛漫,可自打過了那場生辰宴, 陸惠善的眼眸總是濕漉漉的。

有時撞見年長的仆婦, 竟會莫名覺得不好意思,低頭另擇他路。

待四下無人,她又挺直腰背, 微微揚起臉來,眉眼間依舊存著幾分傲氣。

她的話仍如往日一般多,只是這些話都成了對鏡中的自語。她越發喜愛梳妝, 執一柄犀角梳,從頭頂緩緩梳至發尾。

侍女總誇讚,陸家上下沒有一個人的發絲如她這般烏黑亮麗。

陸惠善聽了,卻不似從前那般歡喜 ,反倒不時發作脾氣。這般反覆幾回,連陸卻也有所耳聞。

夏日終於過去,到了八月, 晨晚都有些涼意。這日早朝,陸卻得了官家幾句稱讚,又賞下一筐南洋新貢的果子。

他瞧著新鮮,想起家中的小妹,便打算差人送去。

才走出皇城不遠,就聽見趙清晏鬼鬼祟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表哥……表哥你理理我呀!”

一回頭,正是趙清晏那張人畜無害的臉。

趙清晏住在皇城東南的崇教殿,白日裏不是在資善堂聽翰林院的夫子講學,便是在瓊林苑修習騎射。

陸卻始終想不明白,東宮為他配了內侍十人、宮婢二十人,更有太子舍人四名隨行,這般陣仗,怎還能讓他溜出來四處閑逛?

“臣並非殿下表哥,請慎言。”陸卻望著趙清晏燦爛的笑容,心頭不由一沈。

他長得太像已故的淑妃了,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每每令陸卻覺得難受。

那難受仿佛指尖觸到銳利的草葉,劃開一道細口,隱隱作痛,久久不愈。

淑妃因生產時大出血而薨,想來正是為此,官家才對趙清晏格外憐惜,不僅早早立為太子,對他的諸多荒唐行徑也多有縱容。

趙清晏拍了拍陸卻的肩,說道:“我聽下人說,是你把我送的禮擡回來了?你怎麽這麽愛管閑事。”

“殿下,禮若送得不妥,反而會成為他人的負擔。”陸卻平靜答道。

趙清晏睜大眼睛,詫異道:“誰會不喜歡金子?沈娘子為何要退給我?”一邊說,手一邊挽上了陸卻的胳膊。

陸卻實在不習慣這般親近,伸手將他胳膊往下捋,見趙清晏死死拽著不放,只得無奈道:“您所贈的金荷花明顯是宮內工藝,一旦流入市面,必會被衙門追查。若擺在店中,又易招來賊人窺伺。殿下,行事還請多一番思量。”

趙清晏慢慢收回手,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低聲道:“我只是想著她喜歡錢財,便投其所好……是我考慮不周了。”

“殿下若沒有其他事,臣先告退。”陸卻說道。

趙清晏急忙攔住:“陸卻,你別走!再陪我多說幾句。你和他們都不一樣,他們只會捧我、哄我、敬我、怕我,讓我昏頭轉向。我就想,多與你相處,總是好的。你要去哪兒?”

“自然是大理寺。”陸卻打斷他的念想,“眼下正值核查,東宮理應避嫌。”

趙清晏只好收起跟他同去的念頭,瞥見他手中那筐果子,轉而問道:“這倒稀奇,陸卻,你也愛吃這些?”

“帶給家中小妹。”

“哦……是惠善啊,多年不見,她也該長成大姑娘了吧。”

“有勞殿下掛心,惠善與殿下實為同年所生。”

趙清晏輕笑:“真沒想到,陸大人素來冷淡,對自家妹妹卻如此體貼。罷了,你去吧!若有機會見到沈娘子,替我說一聲,改日我再去拜訪她。”

一提起沈芙蕖,陸卻不由神色微凝,勸道:“殿下,再過一兩年您便該迎娶太子妃了,還是與沈娘子保持些距離為好。”

趙清晏卻笑著睨他:“為何要保持距離?我心悅她,將來自然是要迎入東宮的,做我的良娣。我早說過,她便是做太子妃,也綽綽有餘。”

雖然從那束金荷花中隱約猜到了趙清晏的心思,但聽他如此坦蕩說出“心悅”二字,陸卻仍是一陣莫名的煩躁。

“殿下,這事應該同禮部商議。”陸卻頓了頓,沒再提起“廚娘”的身份。

趙清晏笑嘻嘻道:“難道不是應該先問一下沈娘子可願意?”

陸卻突然想起,前段時間鬧得轟轟烈烈的市坊編號之事,他還詫異,左右廂公事那些清閑官怎麽主動攬下這等勞神費力的差事,現在想想,大約背後有趙清晏的手筆。

“殿下,臣並不關心她願不願意,只望殿下勿要以公謀私。”陸卻語氣轉冷。

“為心儀之人做幾件利國利民的事,算不上以公謀私。大人莫要參我一本哦。”

趙清晏語氣裏帶著不谙世事的隨意,踢著路上的小石子,“說到這,陸大人,孤倒是想起一件事來,前段時間鬧得沸沸揚揚的汴河拋屍案,已經結案了?”

他行事向來不拘章法,不僅愛溜出宮閑逛,平日言談也極隨性,與親近之人說話時常自稱“我”,毫無儲君架子。

此刻忽然改稱“孤”,便是刻意劃出了君臣之界。

“沒有。”陸卻簡短回答。

“這個案子拖了半年之久,不是大人的風格。”趙清晏眨了眨眼睛。

陸卻說:“等一個時機罷了。”

趙清晏淡淡一笑:“再等下去,陸家和韓家都要結親了。”

陸惠善這幾日怏怏不快,那一筐果子是陸卻親自送回府的,不過,她也只得到了陸夫人挑剩下幾個。

往日若是得了禦賜之物,陸惠善少不得要作幾首謝恩詩,今日也是反常,一言不發,眼裏噙著淚珠,格外楚楚可憐。

待陸卻問起,她便突然從凳子上轉過來,雙手環著陸卻的腰,臉也緊緊貼著他的腹部,眼淚流到了自己的胳膊上。

陸卻心下覺得不妥,可從未見過惠善這般模樣,一時也不知所措,只得由她抱著,一動不動。待她情緒稍定,才輕輕將她拉開。

“哥,我不想嫁給韓彥。”韓彥便是韓相的次子,為甄姨娘所出。

自那日生辰宴後,陸夫人與甄姨娘已私下說定,只待擇個好日子,便上門提親。

陸夫人大約也覺韓彥除卻家世,並無什麽值得稱道之處,因而將這事對陸卻瞞得嚴嚴實實。若非惠善今日主動開口,他仍要被蒙在鼓裏。

韓彥是何等樣人?驕奢淫逸、酒囊飯袋之徒,更兼色膽包天。這樣的人,怎堪為配?

陸卻胸中隱隱生起一股怒意。自家門楣並不低微,何須借此攀附韓家?

初秋的庭院已有幾分蕭瑟,陸卻步履沈穩地穿過回廊,面上看不出情緒。

陸夫人正在窗前喝茶,見兒子來了,面露幾分喜色。

可很快,她又笑不出來了,只聽陸卻說:“母親,韓家提親之事,為何無人告知於我?”

陸夫人兒子緊繃的面容,冷哼一聲:“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不問問我的身子如何,只是說這個?你公務繁忙,這等內宅小事,何須勞你過問。”

“母親。”陸卻聲音平靜,“韓家提親之事,兒子以為不妥。”

陸夫人放下茶盞,語氣不容置疑:“惠善若能與韓家結親,於你、於陸家都是好事。”

“婚姻大事,不能草率。韓彥品行不端,並非良配。”

“年輕人不懂事,等成家立業了,自然就收心了。”

陸夫人擡眼看他,目光深遠:“你如今在大理寺,雖有才幹,卻少人扶持。韓相在朝中一言九鼎,有他相助,你的仕途會順暢許多。”

陸卻沈默片刻,道:“可我不需以此等方式謀求出路。”

“卻兒。你應當明白,朝堂之上從不是單憑才幹就能立足的。韓相肯點頭這門親事,已是給了天大的面子。”

見陸卻仍是沈默不語,陸夫人氣不打一出來,曉得他這是在做無聲的反抗。

“我便實話跟你說吧,惠善不是你的親妹妹。”陸夫人緩緩開口。

陸卻怔在原地,一時未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您說什麽?”

“惠善不是陸家的血脈。”陸夫人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她是我從佃戶家裏抱來的孩子。”

陸卻腦中嗡鳴,他下意識地反駁:“這不可能……父親他……”

“你父親生前不知情。”陸夫人語氣淡漠,仿佛在說一件尋常家事:“當年胡姨娘專房之寵,我不得已,將陪嫁丫鬟寶珠獻與你父親,後擡作妾室。誰料她十月懷胎,竟生下個死胎。”

陸夫人目光飄得很遠,似在回憶那段遙遠的過往:“那時你父親正外放任職,莊子上有個佃戶恰同時生了個女兒。我便讓人偷偷將孩子抱來,充作寶珠所出。”

她轉回頭,看著兒子的眼睛:“寶珠沒福氣,產後血崩,沒兩日就去了。後來知道這件事的老仆都被我遣走了,這個秘密,沒有幾個人知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