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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打發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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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打發媒人

張大娘一把拽住沈芙蕖的衣袖, 嗓門亮得半個店堂都能聽見:“哎呀!上次回去大娘我仔細想了想你和程娘子的話,沈娘子,也怪我說話太直, 讓你難為情了是不是?姑娘家矜持一點也好!今天, 我把人給你帶來了。”

“你瞧瞧我這侄兒……”張大娘將那瘦削小夥往前一推, 就像推銷自家炊餅一樣:“這眉眼, 這身板, 天庭飽滿,地閣方圓, 簡直就是畫上的潘安!雖說皮膚黑了點,可那是正經幹活兒曬出來的, 比那些白面書生不知強多少倍!”

沈芙蕖沒見之前,還以為她侄兒是個多麽標志的人物, 聽張大娘描述, 他身高有七尺五寸,站在人堆裏就跟棵青松似的,那肩膀寬的, 扛起百十斤的木料都不帶晃的。

可眼前的人除了身高沒造假外,其他全部對不上啊,就是一個街上隨處可見的普通人。這……貨不對板吧。

沈芙蕖唇角掛著客套的笑:“大娘說笑了, 我這會兒還得去後廚盯著火候……”

“哎喲,竈上的事交給夥計不就行了?”張大娘不依不饒地堵住去路:“女人家終究要嫁人的,你這鋪子再紅火,難道還能當一輩子掌櫃?”

她說著竟掏出一塊繡著鴛鴦的紅綢,無恥道:“瞧瞧,我們家連定親的聘禮都備好了!絕不虧待你!”

張勉漲紅了臉,眼睛卻直往沈芙蕖腰間荷包上瞟, 那鼓鼓囊囊的輪廓,少說能裝五兩銀子吧,這般能幹,更讓他自慚形穢。

張大娘這一番說親的動靜,引得滿堂食客都擱下了筷子。

有人伸長脖子張望,有人交頭接耳,更有好事者幹脆轉過身來,明目張膽地看起熱鬧。

“我覺得這話倒也在理。”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漢子低聲對同伴道:“女子家再怎麽能幹,終究是要嫁人的。而且我瞧吶,這小夥長得也算周正……”

鄰桌的老秀才卻連連搖頭:“非也非也!《禮記》有雲: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這般當眾說親,實在有違禮數!”

角落裏幾個常客更是面露不屑:“這老婆子好不識趣!沒見沈娘子都躲到櫃臺後頭去了?還這般死纏爛打,真是沒羞,說媒也不是這麽個說法……”

話未說完,便被同伴使眼色止住,張大娘正豎著耳朵往這邊瞧,狠狠給了她們一個“多管閑事”的兇狠眼神。

最尷尬的要數張勉,他坐在堂中,只覺得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身上。姑母每誇一句,他的背就佝僂一分,最後幾乎要把臉埋進衣領裏。

沈芙蕖看出了張勉的難為情,估摸也是個沒主意的男子,長輩要他做什麽,他也不好意思拒絕。

大雙皺著眉,挽了把衣袖,這大娘怎麽沒完沒了的?若是再耽誤店裏做生意,他可就要把這姑侄倆提溜出去了。

正當沈芙蕖進退兩難時,鸚鵡蹦跶著歡快喊道:“客官裏面請!客官裏面請!官人真俊!官人真俊!”

眾人不約而同轉頭望去。

陸卻一襲靛藍私服立在門口,他眼如墨,鼻若懸膽,唇薄如刃。漆黑如點漆,冷冷一掃,便叫喧鬧的食肆霎時鴉雀無聲。

他目光在張大娘攥著紅綢的手上停留一瞬,又淡淡掃過張勉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

“一碗餛飩。”他徑直走向角落的方桌,拉開凳子坐了上去。

張大娘的手僵在半空,她還沒見過長得這般像謫仙的人物,硬生生將剛才那句形容侄兒“貌若潘安”的詞咽了回去。

阿虞最先回過神,喊了聲“馬上來”,經過大雙身邊時,還促狹地眨了眨眼。

大雙嘀咕著,芙蓉盞如今不賣餛飩,若是想吃,還要現搟皮、調餡兒,只怕客人等不急,不知為何,阿虞不提醒。

沈芙蕖松了一口氣,陸卻一來,她總算可以脫身,拎著壺茶便走了過去,裝作很熟的樣子,熱絡道:“大人今日怎的得空來小店?”

原來,大理寺一名衙役在辦案過程中,馬兒發狂將人從馬背上摔下來,摔死了,也算是因公殉職。

作為頂層上峰,陸卻帶著同僚親來吊唁,死的衙役很年輕,上有老下有小,妻子肚子裏還有一個遺腹子,哭得幾度昏厥。

從那衙役家中走出來,心裏不是滋味,走著走著便來到了芙蓉盞,他特別想吃一口滾燙的食物。

陸卻早就到門口了,總覺得沒想到合適的理由進來,直到聽到一位大娘硬要把侄子塞與她,他便進來了。

這些話,陸卻沒說,目光在她腕間頓了頓,只說:“正好路過。那位是?”

“哦,都是街坊鄰居罷了。”沈芙蕖側身擋住張大娘探究的視線。

角落裏,張勉縮著脖子往姑母身後躲。他雖不認得那陸卻是何人,只曉得這長相,這氣度,絕非一般人能比,之前讓他打雕花床的李員外,也沒他有氣質呢!

躲什麽吶!張大娘看見侄子這般上不得臺面的舉動,訕訕地收起紅綢,拽著侄子往外挪。

“沈娘子,大娘也是一片好心,你可別不識擡舉!別以為開個小鋪子,攀扯上幾個體面人,就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朱門配朱門,竹門配竹門,你家一個賣鹽的,就該找一個打木頭的。”

“我勸你別存那些不著調的心思。有些人啊,可不是你這樣的身份能惦記的,別用錯了心思,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呢!”張大娘忍不住譏誚道。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沈芙蕖的怒火蹭蹭往上冒,說道:“大娘這話,倒讓我想起西瓦子說書人常講的一句古話:燕雀不知鴻鵠志,蚍蜉妄撼參天木。”

“我沈芙蕖的芙蓉盞,一日流水抵得上木匠鋪半月盈餘。我辦的筵席,能進汴京七十二正店的席面。我結交的貴人,敬的是我這一雙手的本事,而非祖上蔭庇。今日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不如先把飯錢結清了,再論什麽朱門竹門?二十文一碗,概不賒賬。”

食客們傳來壓抑的嗤笑聲。“好了大娘,別再王婆賣瓜自賣自誇了,你家侄子,確實挺一般的,你就別難為人家沈掌櫃了……”

“大娘,你有這當媒人的勁頭,不如好好鉆研你們家的炊餅罷,最近烤得是越來越老了,差點把我的大板牙給磕掉。再這麽下去,你那生意都得黃!”

張大娘臉色由紅轉青,臊得把侄子拉走,臨出門時又忍不住回頭,正瞧見陸卻從沈芙蕖手中接過碗勺。

阿虞對著門外的鸚鵡,小聲嘀咕:“以後你若是瞧見這姑侄倆,就在外頭喊幾聲不要臉,聽見沒?”

店內喧嚷,張大娘方才那番話還飄在耳邊,沈芙蕖卻已轉身去招呼其他客人。她步履輕盈,聲音清亮,仿佛方才的難堪從未發生。

陸卻舀起一顆餛飩,入口鮮香,和之前的那一碗味道一樣好,心中卻莫名嘗出一絲澀意。

他想起周寺正的話,這世道,一個女子討生活是很不容易的,太多的偏見會讓她們受更多的委屈。沈芙蕖既要應付市井閑言,又要抵擋明槍暗箭,縱有七竅玲瓏心,也難免遍體鱗傷。

陸卻眼前浮現那個慘死的下屬,他那清貧的家……沈芙蕖手上細小的傷口,勉強的笑……一直在芙蓉盞坐到所有食客都已離去。

沈芙蕖並不知陸卻心中所想,只看見一碗餛飩他並沒有用多少,所以格外擔心他沒吃好。

“陸大人,我們掌櫃說您是大股東,為報答您對芙蓉盞的投資,特請您上二樓雅間一敘。”阿虞搖頭晃腦向陸卻轉告。

雅間內,沈芙蕖親手布菜,一碟鹵鴨翅和豆幹,還有新烤的羊肉串,炭火的香氣混著西域孜然,在室內氤氳開來。

她斟了兩盞青梅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瓷杯中輕晃。

沈芙蕖將酒盞推至陸卻面前:“這酒是阿虞她阿婆花婆婆釀的,用的是城外的青梅,酸甜正好,不醉人。”

陸卻接過,卻未多言,只將酒一飲而盡。酒液清冽,帶著微微的酸,像是藏了許多未說出口的話。

“方才的事,倒讓大人見笑了。”沈芙蕖執壺斟酒,眉眼間帶著幾分赧然:“草市坊就是這般模樣。有花婆婆那樣古道熱腸的老輩人,有阿虞這般心直口快的傻丫頭,自然也少不了幾個市儈精明的生意人。可正是這形形色色的面孔,才讓汴京城的煙火氣這般鮮活,您說是不是?”

陸卻卻放下酒盞,目光沈靜地望過來:“你想說什麽?”

“我瞧大人今日眉頭緊鎖,似是有郁結在心中。我想告訴大人,生活就是這樣,有酸有甜,有苦有澀,我沈芙蕖樂在其中,望大人也是。”一杯酒下肚,話匣子便也松了。

沈芙蕖倚在窗邊,望著樓下零星的行人,聲音輕得像是自語:“小時候,我娘總說,女子這一生,不過是父家到夫家的一段路。我不覺得,憑什麽女子就不能自己掙一條路?”

陸卻靜靜聽著,想起白日裏張大娘那副嘴臉,胸口又莫名發悶。他又斟了一杯酒,這次喝得慢,任由那酸甜在舌尖蔓延。

“你做得很好。”他突然道,聲音低沈,卻字字清晰。

沈芙蕖一怔,轉頭看他,陸卻的側臉線條硬朗,眉宇間的冷峻似乎被酒意柔化了幾分。

她忽然笑了,眼角微微彎起:“大人這是在誇我嗎?”

“是。”陸卻回答得幹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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