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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回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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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回大理寺

聽說芙蓉盞新推出了涼皮,引得食客紛至沓來,那冰鎮過的涼皮滑如綢緞,配著酸梅飲子,人人都讚爽若嚼冰。

店裏生意越來越好,可沈芙蕖卻越來越沈默,連客人誇讚時,她也只是勉強牽動嘴角,那笑意還未到眼底,就消散了。

阿虞起先以為是累得,只是勸她休息幾日,店裏還有他們幾個。沈芙蕖也確實依言休息了幾日,但回來之後眼底卻更添淡青,阿虞暗自焦急,卻又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和大雙小雙、張澈商議起來。

大雙撓著頭嘟囔道:“掌櫃的莫不是想家?”

阿虞瞪了他一眼:“胡說!沈姐姐爹娘死得早,想什麽呢?”

張澈說:“大雙說的未必無道理。掌櫃的說起來也就十七的年紀,也許是最近勞累過度,想念去世的親人也有可能。”

然而沈芙蕖煩惱的並不是這件事,那日她上街買菜,正為著幾文錢的讓利爭得面紅耳赤,末了,還聽著人家評價一句“錙銖必較”。

她心裏明白,在這些菜販眼中,自己絕非什麽好相與的主顧。既非出手闊綽的豪客,又事事較真,練就了一雙能識破缺斤短兩的利眼。若起了爭執,那伶牙俐齒的勁頭,便是最潑辣的商販也要退避三舍。

這都沒什麽,小本生意,本就薄利多銷,不在成本上節約一些,她如何養得起幫傭,交得起房租?厲害已經成了她的保護色。可偏偏那日她又看見了她那嫂嫂。

趙氏穿著一身茜色衣裙,頭上斜插幾只點翠簪,唇上一抹茜色,倒也有幾分風情。

趙氏無比擅長的事情就是打扮自己,今個要買最時興的絹花,明個要穿宮裏娘娘們愛穿的花樣,沈芙蕖原身年幼時,不知被她花言巧語騙走多少首飾,那可都是原身娘親留下的遺物。

等原身長大一些,樣貌初顯,趙氏又覺得她長得紮眼,心生妒忌,怎麽醜怎麽打扮,又不斷貶低她的容貌,用“塌肩縮背才顯貞靜”的鬼話,硬生生折了她的脊梁。原身明明生得如此漂亮,卻走到哪裏都駝背彎腰,恨不得別人都看不見她。

沈芙蕖挺直了曾被趙氏貶斥的腰背,目不斜視望著趙氏,看她從軟轎裏施施然走出來,替她的女兒買一只兔兒爺。

她手腕上一對金釧晃動著,沈芙蕖和那攤主一樣,眼睛也跟著金釧移動。

沈芙蕖突然間覺得好累,憑什麽盜取別人人生的人,反倒能活得如此理直氣壯?

沈芙蕖便帶著這樣的念頭朝著大理寺走去。她借口有東西落在膳房,無一人攔她,大理寺誰不知道她沈芙蕖呢?她為大理寺爭了多大的面子。

大理寺和往常一樣井然有序,東側廨舍早已人聲鼎沸,錄事們抱著成捆的竹簡在廊下小跑,卷宗上的火漆印不時蹭落朱砂,在地上濺出星點血痕似的紅。

走至正堂前院,仵作們正用井水沖洗驗屍的工具,銅盆裏的水換了三遍仍泛著淡紅。忽然一陣銅鑼響,押解的差役拖著鐵鏈進來,那死囚的赤足在磚面磨出兩道暗痕,沈芙蕖不敢去看。

每個人見到她,也沒有太多意外的表情,都只是恭恭敬敬喊上一聲“沈娘子”,隨後又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沈芙蕖想,自己很像一顆石子,在大理寺蕩起了一陣漣漪,然後水面再歸於平靜。

她沒遇見陸卻。只好繞去了膳房,好像那兒才是真正屬於她的一方天地。王皰長見到她很高興,非要給她做自己的拿手好菜,啞姑也高興得比劃著。這個時候,沈芙蕖才找到一點真正的快樂。

“沈娘子是來找陸大人的?”在一旁一直沈默不語的老鄭頭突然問道。

被這麽輕易戳穿了,沈芙蕖反而有些難為情,掩飾道:“不是。不過是來看看大家。”

她不喜歡她和陸卻的階級差異,其實在哪個朝代都是這樣,若非她在大理寺主辦過一場春宴,她連進來都得遞上層層文書。她不想假借於他人,可又必須要遵從這裏的規則,可難道她還要像上次一樣,在磅礴大雨裏跪上一夜,換取他的一點可憐同情?

王皰長不管這些,他的註意力還在如何讓油條更加松軟酥脆些,其實這些也不重要,無論是炸得老還是炸得嫩,陸卻都會把它完整吃掉。

王皰長只是突然找到了自己努力的方向和存在的意義,這是他從未有過的感受。

“你要用堿水溲面,這樣油條才會松軟。第一遍先炸定型,第二遍讓油溫升高,快炸逼油。”沈芙蕖從不吝嗇傳授這些技巧,王皰長學得認真,她教得也仔細。

啞姑在一旁剝著青豆米,認真“聽”著沈芙蕖他們說話,仿佛自己也在學著。

快到午膳時間,老鄭頭已經開始生火,啞姑也備好了菜,沈芙蕖就沒理由繼續賴在這裏了。

老鄭頭忽然又說:“你可以去你那間屋子瞧瞧,你走後,一直保持原樣,陸大人沒讓動呢。”

沈芙蕖一怔,心道,難道這春宴以後年年都辦,莫非留著等我明年春宴再來呢?到時候她可不一定答應,除非周寺正拿更多的錢砸她。

她又惆悵往自己住過那屋走去,可沒走幾步,一抹紫袍出現在她眼裏。陸卻身量修頎如松,立在那兒,影子都比旁人長三分。眉骨生得極高,投下的陰影恰好遮住眼窩,倒顯得那雙眼格外深邃。

“你站在那兒做什麽?”陸卻淡淡問道。

沈芙蕖拿出早就想好的理由:“我丟了東西,我娘的遺物。”她強調。

陸卻微微點頭,繼續道:“跟我來。”

那是通往陸卻值房的路,沈芙蕖雖然不解,依然緊跟了上去。

那根銀簪就夾在《刑統》裏,陸卻很快找到了它,將它遞給沈芙蕖。

沈芙蕖是拿它作借口,可沒想到真找到了,她實在想不起簪子丟哪了。“多謝大人,家母留給我的遺物並不多,這支簪子對我而言意義非凡。”

沈芙蕖想,此刻也許再編織一個精巧的謊言,就能撬動眼前這僵局。

“大人還枕著《刑統》入眠嗎?”沈芙蕖道。

陸卻皺眉,他很不喜歡沈芙蕖說的這句話,有三分暧昧,七分試探,更有幾分自以為是的了解。

沈芙蕖卻微微一笑,自顧自道:“我最近在看《三十六計》,這第一計便是瞞天過海。唐太宗征高麗時,將士們怕他畏懼渡海,便設計用帷幕圍住船只,讓唐太宗以為仍在陸地,實則已航行海上。繼而聯想到唐朝奸相李林甫對皇帝阿諛奉承,對下屬嚴苛打壓,使朝廷上下信息閉塞,釀成安史之亂。”

陸卻一開始只當她在自己面前賣弄學識,好證明自己是個飽讀詩書的姑娘。可聽到後面,終究聽出了點不對勁的意思,她大約話裏有話。

“對上欺騙,對下隱瞞,導致禍患。就像大人今日如果沒有主動告知這支簪子的下落,我是斷不能尋到這裏的。也許表達得不到位,但就是這麽個意思。民女在此,再次感謝大人了。”

陸卻直接問道:“你想說什麽?”

“不過是看見這滿屋的書,隨口說一些自己的感悟罷了,倒是在大人面前班門弄斧了。告辭。”沈芙蕖說。

沈芙蕖堅信,疑心會像一顆種子,只要埋好它,就一定會生根發芽,慢慢長成參天大樹。

沈芙蕖從大理寺出來時,正好碰上了她此時最不想碰見的人,周寺正。

周寺正牽著頭毛驢緩緩走來,旁邊還站著前來探望哥哥的陸惠善,見到沈芙蕖,帶著些防備道:“沈娘子此番來大理寺是?”

沈芙蕖將手心一展,露出支簪子,說道:“先前將我娘的遺物丟在大理寺了,這會兒得空來尋呢。”

周寺正見無關案子之事,便松了一口氣,又想沈芙蕖這丫頭精明得很,總不至於背後捅刀子。

惠善卻眼尖,這銀簪子,不是那天哥放在手心裏摩挲的那支?這銀簪的款式花樣,她記得真真的!

她又再一次打量起沈芙蕖來,眉如劍鋒卻含秋水,這一張臉著實是英氣與嫵媚渾然天成,渾身透著野薔薇般的銳氣,確實和那些世家娘子們不一樣。

第三次見面了,沈芙蕖依然搞不清陸惠善的身份,只知道她與陸卻甚是親密,周寺正對她極客氣,可以和周寺正一起上街,也可以在大理寺來去自由。

沈芙蕖回到芙蓉盞,略恢覆了些精氣神,張澈給她倒了杯蜜水,說起今日食客閑聊的見聞。

張澈說:“掌櫃的,今日有位食客說了樁奇事,他說原先汴河浮屍案的查案方向完全是錯的,什麽南屍北運,根本就是大錯特錯,無稽之談。說是屍體腐得那樣快,皆因死時周遭酷熱難當。他說的有鼻子有眼的,賭咒發誓,說什麽自己的親叔父,是個姓李仵作,酒酣耳熱時吐露的實情。”

沈芙蕖聽了,那人描述得繪聲繪色,屍斑分布、腐壞程度,甚至提到某種特殊蛆蟲的孳生周期,這般詳盡的說法,倒不似尋常醉漢能編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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