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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借到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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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借到錢了

沈芙蕖朝值房外候著的兩個雜役招了招手。

那二人小跑著過來,臉上堆著笑:“沈娘子有何吩咐?”

她明了明手中的食盒:“周大人讓我送醒酒湯來,我一個女子不便進去,勞煩二位服侍陸大人用下。”

兩個雜役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伸手接。其中一個壯著膽子道:“沈娘子有所不知,陸大人最是講究。平日裏案上的一支筆、一本書,我們都不敢亂動,更別說近身伺候了。”

沈芙蕖暗自覺得好笑,人都醉得不省人事了,還講究這些?轉念又想,這些在陸卻手下當差的,確實戰戰兢兢,生怕一個不慎就丟了飯碗。

罷了,就再替周寺正再做一件事。她輕嘆一聲,伸手輕輕推開值房的木門。往日送早膳都是交給雜役,這還是她頭一回踏進這間屋子。

撲面而來的是一縷清冷的松墨香。房間不大,卻處處透著主人克制的講究。

東窗下擺著一張書案,鎮紙壓著些許紙張。案上公文分作三摞,朱批過的整整齊齊碼在左,待閱的居中,右側則是薄薄一疊私人手劄,顯得非常有條理。

北墻立著七層櫸木書架,每層都貼著黃簽,書冊按照高矮碼得整整齊齊。

臨窗小幾上供著個白瓷瓶,裏頭斜插三兩枝青竹。旁邊便是木衣桁,上面掛著件緋色官服,沒有一絲褶皺。

陸卻的一聲輕哼讓沈芙蕖回過神來,自己竟站在門口將這方寸之地打量了許久。而榻上那人呼吸勻長,醉夢中還蹙著眉。

素日裏束得一絲不茍的發冠早已松散,幾縷烏發垂落在蒼白的頰邊。他的氣質一直是疏離的、冷淡的,很容易讓人忽略他這漂亮的皮囊。

沈芙蕖費力托起他的上半身,找了兩個軟枕墊在他的腰後,他醉得厲害,卻在她動作時無意識地微微側身,好讓她省些力氣。沈芙蕖也沒想到這位素日裏不近人情的陸大人,此刻竟乖順地任她擺弄。

沈芙蕖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柔聲道:“陸大人,醒醒。”

“……閱了。”陸卻眼皮動了動,含糊地吐出兩個字,喉結滾動間帶出淡淡的酒氣。

沈芙蕖沒聽清,又湊近了一點:“你說什麽?餓了?”不是才用過午膳的?

再一看,陸卻根本就沒醒,眉心擰得更緊。他怎麽連睡覺也皺著張臉?鬼使神差地,沈芙蕖忍不住伸手撫上他的眉頭,想要將他的眉頭舒展展開。

陸卻在這時醒過來了,但他卻一動不動,他閉著眼,能清晰地感受到眉間那抹溫軟的觸感。

沈芙蕖並不用熏香,但總有說不清的清冽氣息,像是晨露未晞時的青草,又像是曬過太陽的新麥。

她僭越了,她不應該存有這樣的心思。這個念頭在心底一閃而過,他本該立即睜眼呵斥,可身體卻違背了理智,貪戀這片刻的溫存。

沈芙蕖漸漸松開了自己的手,站起身來,不免自嘲起來,在這階級意識如此之重的時代,大理寺卿,可不是她一個小小廚娘能夠肖想的。

她轉身將食盒打開,從裏面捧出一只碗來,一轉頭便看見陸卻一雙清冷的眸子審視著她,既疏離,又冷淡。

目光清明得不像醉過,卻又冷得仿佛從未被她撫平過眉心。

“大人醒了就好。周大人囑我送來的醒酒湯,此刻溫度正好。”沈芙蕖將青瓷碗穩穩托在掌心。

“好,有勞了。”陸卻說,但絲毫沒有接過那碗的意思,反而盯著她,那眼神仿佛在說,湯已送到,還不退下?

沈芙蕖沒忘此行的真正目的,不動聲色地挺直了腰背。

她早聽聞陸家世代巨富,先祖陸衡掌吳越鹽鐵,千艘鹽船橫行東海。祖父陸昉獻策太宗,坐擁汴河碼頭,傳到陸卻這代,名下商鋪竟有三百餘間。

這般潑天的富貴,他便是躺著吃十輩子也吃不完,何須日日熬在這大理寺案牘勞形?

她忽然開口:“陸大人,可否借我一百貫錢?”見陸卻眉頭微蹙,她又急忙補充:“不,嚴格來說不是借錢,是邀您入股。我打算在草市坊開間食肆,堂食外賣都做。眼下只差些本錢,您若肯投資,虧了算我的,賺了您拿分紅。橫豎對您來說,不過九牛一毛。”

陸卻一臉錯愕,以為自己聽錯了,她竟然找自己開口借錢?更荒唐的是,她還要拉他入股食肆?

沈芙蕖卻直視著他,眸中沒有半分退縮。

半晌,陸卻開口:“你可知一百貫是多少?”一百貫夠汴京一戶普通的五口之家維持三年多的基本生活了。

“知道。”沈芙蕖答得幹脆。“對大人不過九牛一毛,對我卻是開店的底氣。”

“沈娘子,我不缺錢。”言下之意便是婉拒了。

沈芙蕖連忙開口:“大人自然不稀罕這點銀錢,可容民女細說。這食肆若成,少說要雇五六個人。廚娘掌勺,跑堂傳菜,雜役灑掃,還有專司送膳的腳夫。每日采買的鮮魚活鴨,能養活草市坊幾個攤販。米面油鹽,又夠西郊一家磨坊開工。大人坐堂審案是護佑百姓,我開這食肆,何嘗不是在護佑那些要養家糊口的人?”

陸卻原本半垂的眼簾擡起,深潭般的眸子直直望進沈芙蕖眼底。那目光銳利得仿佛要剖開她這番話的每一層含義,是真心為民請命,還是另有所圖呢?

“你倒是……很會說話。”陸卻的聲音比往常低沈,尾音拖得略長,卻始終不肯給沈芙蕖一個肯定的回答。

沈芙蕖見陸卻有所松口,又說道:“自前歲南征,汴京城裏湧進多少流民?草市坊便占了大半。他們無田可耕,只能做些小本買賣。今日爭寸地,明日搶客源,鬧到大理寺的案子,十樁裏怕有三樁是這般緣由。若人人都有份安穩營生,誰願做那作奸犯科之徒?大人審過的案卷裏,多少人是被生計所迫?”

她忽又展顏一笑說道:“我的底細大人早查得明白,縱使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卷款潛逃。這筆錢,我自然會寫下欠條,白字黑字,明明白白,您若還不放心……”

“我借你。”陸卻打斷她的話。不過是一百貫錢,他拿出來還算輕松。可是轉念又想,自己是不是還沒酒醒,就這麽把錢借出去了。

“不過,我現下身上沒帶這許多銀錢,等明天放衙了,我差周寺正給你送去。”陸卻突然想起,春宴結束,想必她明日便要搬離大理寺了,又說:“沈娘子,我絕沒有看不起草市坊的意思,只是你如今身懷巨資,還是尋個穩妥住處為好,我實在怕你被賊人惦記上……”

話沒說完,沈芙蕖便歡呼雀躍跑了出去:“太好啦!我終於要開店啦!”

門外那兩個雜役又面面相覷起來,頭一次看見跟陸大人說話還能這般高興的。

其實沈芙蕖早就相中了一個鋪子,位於草市坊東南角,是座前店後宅的兩進小院。推開門板,迎面是六扇可完全卸下的雕花槅扇,天暖時全部敞開,食客便能望見當街支起的三眼柴竈,這可是招徠行人的活招牌。

前廳方方正正,丈二見方,原主人留下的磚面被油漬浸得發亮,反倒省了她打磨的功夫。穿過天井便是後廚,半人高的水磨石臺面,三口七印大鐵鍋,可以讓沈芙蕖盡情發揮。

後院廂房改可以住人,推窗正對株老梅。沈芙蕖已經想好,冬日在這裏設暖寒會,紅泥小火爐煨著菊花鍋子,一定能暖心暖胃。

她幾乎是立刻小跑著敲開木器行的門,掏出錢來拍在案上:“這是定金,我要四張櫸木八仙桌,二十條長凳,半月內交貨。要是有一點破損,尾款我是不會付的。”

草市坊的攤販們聽說沈芙蕖這麽快就盤下鋪面,個個伸長了脖子。有人拍腿叫好,因為這搶生意的丫頭總算要挪窩了。也有人眼紅得緊,不知她哪來這般潑天的本事,轉眼就湊足了開店的銀錢。

最不是滋味的要數賣炊餅的張大娘,她比沈芙蕖擺攤的時間可要久多了。

她攥著搟面杖,酸話像陳醋似的往外冒:“沈娘子啊,開店可不比擺攤呢,那裝修的瑣碎、物料的損耗、夥計的工錢,樣樣都要操心。你年紀輕,怕是鎮不住那些油滑的幫工哩!”

話裏夾槍帶棒,臉上卻堆著笑,那笑容虛浮得很,活像她攤上隔夜的炊餅,表面還酥著,內裏早就涼透了。

沈芙蕖也不生氣:“大娘說的在理。我年紀輕,少不得要摸著石頭過河,以後還盼大娘您多多提點呢。”

張大娘鼻腔裏擠出一聲輕哼,這話挑不出錯處,反倒讓她心裏更不是滋味。手裏的燒餅捏了又捏,終究沒舍得扔。去沈芙蕖那兒當個廚娘的念頭在腦子裏轉了幾轉,可若是張口了,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沈芙蕖這邊已暗自盤算起來,裝修的瑣碎自不必說,招人更是門學問。阿虞這丫頭是定要留下的,做事麻利不說,真的非常吃苦耐勞,她在大理寺這段時間,硬生生將芙蕖小吃扛下來了。其餘的人手嘛……她想,不如寫張紅紙告示,就貼在州橋的布告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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