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尋仙 太衡山的萬級石階,他為你,盡數……

關燈
第56章 尋仙 太衡山的萬級石階,他為你,盡數……

“姐姐, 你醒醒!”

小丫頭越嚎越大聲,一聲比一聲高。

“你快醒醒啊……”

宋默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溫禾安靜垂落的手。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飄雪。

這是今年的初雪。

盈盈的燭火透過窗欞漏在灰白的地面, 映照著十二月的飛絮輕盈旋舞, 直至雕零。

他突然想起母親去世的那天也下了這樣一場大雪, 和今夜一樣冷, 一樣白。初晨時候, 母親難得清醒了一段時間,一聲一聲叫著他的小字。

晦庵, 晦庵。

母親瘋了太久了,以至於他沒有意識到那是最後時日的回光返照, 一度沈浸在母親終於清醒過來的喜悅中。他緊握著母親的手喊阿娘,並向她發誓以後一定會照顧好妹妹。

後來阿菱也死了。

到頭來, 他誰也護不住。

一股冰冷的麻木從腳底蔓延上來, 他仿佛又變回了三年前那個不知所措的少年,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停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整個人趴在溫禾身上抽噎,不停地喊著她的名字。

溫禾做了好長的一場夢,她迷迷糊糊中依稀聽見停雲的哭喊, 輕輕“嗯”了一聲,擡手揉了揉眼,話本從臉上滑落。

她有些茫然地看著圍在床前的兩個人,不見巧靈的身影,輕聲問:“……怎麽了?巧靈呢?”

宋默與停雲同時松了一口氣。

小丫頭最是直率,爬上床挨著溫禾坐下,用袖子抹去臉上的淚痕, 抽抽搭搭地說:“姐姐你剛剛一動也不動,怎麽叫都不應,真是嚇死我們了……巧靈姐姐跑去請大夫了。”

溫禾楞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方才太困了,沒想到一下子就睡過去了……對不起呀,讓你們擔心了。”

她說著就坐起身,揉了揉停雲的頭發,安慰道:“別哭啦,這次我肯定好好守歲。”

宋默始終沈默地站在一旁。溫禾有些擔心他,向他招招手。少年順從地走近,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我好著呢,你別擔心了。”

外頭的雪更大了些許,紛紛揚揚宛如鵝毛。溫禾擔憂雪天地滑,也不知巧靈來沒來得及帶傘和披大氅,便拉著宋默到門口等候。怕她受涼,宋默往她懷裏塞了個暖爐,將她裹得嚴嚴實實才允她出門。

門口的紅燈籠敞亮又溫暖。

“瑞雪兆豐年,”溫禾望著漫天的飛雪,自在喃喃,“明年一定是個好年。”

待巧靈帶著大夫匆匆趕回時,天邊銀月如鉤,星子隱在雲後,夜色朦朧。她一路不敢耽擱,用最快的速度請來了附近醫館的劉大夫。卻見溫禾好端端地站在門口,笑吟吟地望著她,還將手中的湯婆子遞過來,又親手為她披上大氅。

這一路上奔忙,她雖出了不少汗,卻是冷的。此刻看見溫禾安然無恙,心頭驀地一熱。

鬧出這樣一場虛驚,溫禾很是過意不去,特意包了個豐厚的紅包,讓巧靈塞給劉大夫。這段日子她病著,也多虧劉大夫時常照拂。

劉大夫推辭不過,只得收下,連聲道:“人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老夫就先告辭了。”

送走劉大夫後,四個人又回到屋內。後來也不知到底守到了什麽時候,一個個的,終究還是在那張寬大的榻上睡得四仰八叉。

停雲緊緊挨著溫禾,睡在中間,巧靈睡在最外邊,手臂小心地護著這丫頭。宋默則睡在溫禾的另一側,這是慣有的事了,他下意識地將溫禾摟在懷中。

四個人就這麽擠在一張床榻上將就過了一晚。

翌日清早,新年的第一縷晨光透過雕花窗欞,零零落落灑在溫禾臉上。一陣劈裏啪啦的炮仗聲猛地在耳邊炸響,她被嚇得渾身一顫,順帶著驚醒了也在夢中的宋默。

宋默立刻收緊手臂,輕輕拍著她的背,低聲安撫:“是停雲她們在放新年的炮仗,大年初一的慣例。”

他看著她惺忪的睡眼,柔聲問:“天還早,要不再睡一會兒?”

橫豎他們也沒什麽親戚要走動,睡到幾時都不打緊。

溫禾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從他懷裏掙脫出來,搖搖頭:“新年第一天呢,不能犯懶。”

宋默扶著她梳洗,換上新衣,又細心地幫她系好衣帶。為著喜慶,二人的過年新衣都是一水的紅色,溫禾外面又罩了件雪白的狐裘,毛茸茸的領口襯得她略施素妝的小臉俏生生的。

她看著宋默也換上一身紅衣,笑著問他這像不像嫁衣。

話一出口,自個兒卻先楞住了。

她和他還真是成過親,穿過嫁衣的。

宋默沒有答話,只是默默為她攏好狐裘,繼而將她整個人擁入懷中。清冽的梅香混著淺淡的藥香縈繞在鼻尖,溫禾安適如常地任由他抱著,頭輕輕倚靠在他肩上,聽著彼此的心跳。

“新年快樂,萬事順遂。”她輕輕說。

宋默不善言辭,靜默良久,他才回道:“嗯,新年快樂。”

一切收拾妥當,他便陪著她走到院中。晨光清冽,空氣裏彌漫著爆竹的火藥味,昨夜一場大雪已然停歇,滿地銀裝素裹鋪就厚厚一層積雪,一枝獨梅淩霜傲骨,從團團白雪中盛開,奪目耀眼。

停雲和巧靈正在雪地裏嬉笑玩鬧,溫禾就站在廊下,含著笑看她們嬉鬧,宋默靜守在她身旁,兩人的手自然而然地交握在一起。

*

新年過後,離了送舊迎新的喜氣,溫禾的病仿佛兵敗如山倒,一日比一日要重了。她身體越來越虛弱,吃進不補,到後面吃下什麽便全數吐出來。到後來,她已沒有力氣踏出暗無天日的屋子。

巧靈她們一直不敢在她面前垂淚,生怕她多想,劉大夫的判詞也不曾讓她聽見分毫。

但作為當事人,沒有人比她更了解自己,是真的死期將至了。

她有好幾日沒見到宋默了。

自從那日她勉強起身想出去走走,恰逢少年散學歸來。她還沒開口,就毫無征兆地流下兩道鼻血,卻仍強撐著開了個不著調的玩笑。

“不礙事,實在是晦庵你秀色可餐,看得我都流鼻血了。”

說罷,她便一頭栽倒下去。

自那之後,再沒見過宋默。問巧靈,也只說他外出尋人,過幾日便回。

等到了第七日,終於等到了風塵仆仆歸來的少年。

宋默甫一入門,便讓巧靈幫忙收拾行李,又雇了一輛馬車,將溫禾收拾妥帖後輕輕抱起來。

溫禾雙手環住他的脖頸,對他匆忙回來後又要帶著她匆忙離開感到不解,“我們要去哪兒?”

初春,冰雪有隱隱消融之勢,溫禾卻覺得比以往更冷了些,不住地往他懷裏鉆了鉆。宋默垂眸,長睫還沾著未化的霜雪,他只覺得懷中的人又輕了許多,像一片即將飄落的葉子。

“去太衡山。”宋默低頭,額頭與她相貼,身上的雪好像簌簌落了,身子暖融了許多,“我說過,不會讓你死的。”

他輾轉多方打聽,終於尋得一線生機。傳說太衡山中隱有一位神醫,於昔年亂世瘟疫之中曾救千百人於水火。

他要去求這位仙人,救他心愛之人。

然而長途跋涉對溫禾已是煎熬。他們走走停停,溫禾只覺著渾身上下有一根棒槌像打砸豬排一樣在揍她,她痛得受不了,蜷縮在宋默懷裏,嗚咽著,喉嚨裏又有一把柴在燒,聲音幹澀地發不出聲。

宋默卻聽見她在無聲地喊疼。

少年緩緩收攏手臂,將她又抱緊些,像記憶中母親安慰自己那樣,一下一下輕撫她的背。

他極力克制聲線的顫抖,低聲道:“再等等,快到了……”

溫禾不願他擔憂,哼哼唧唧的,漸漸止了呻吟,不知是痛暈過去還是勉強入睡,一只手仍緊緊抓著他的衣襟。

宋默默然望向車窗外被風掀起的簾隙,目光遙遠。

第三十日,他們終於抵達太衡山。

太衡山高聳入雲,唯見一道長長的石階,仿佛直通天際,望不到盡頭。

人們說,這位太衡山的仙人就住在山頂,等待緣法自然叩門的那日。他要帶著她爬上去,找到他。

宋默俯身,將溫禾小心背起,用一根綁帶牢牢捆在自己身上,踏上了第一級石階。

溫禾伏在他背上,微弱的氣息拂過他頸側,輕聲問:“這山這麽高,你不會要背著我一步一步爬上去吧?”

宋默沒吭聲,默認了。

石階覆著薄雪,冷冽而潮濕。

他是不信神佛的。年少時母親還清醒的時候會帶著他跪在神像前祈求神明的庇佑,但神明沒有,神沒有看見在人世間苦苦掙紮的母親,還有他。

可是如今為了她,他不得不信一回,只求上天垂憐。

溫禾的意識在清醒與昏沈間浮沈。偶爾醒來時,她能聽見宋默越發急促的心跳,感受到他逐漸沈重的步伐;昏睡時,她又仿佛回到那些彌漫著藥香的午後,陽光透過窗欞,停雲在院裏嬉笑,宋默安靜地陪在她身邊,時光寧靜而漫長。

可是生老病死,萬般皆是命。

她艱難地擡眼,看著他蒼白的側臉和緊抿的嘴唇,無力地輕拍他,“放我下來吧……”

回應她的是少年倔強的側臉。

他這性子……如此執拗,合該是因此吃了不少虧。

溫禾嘆了口氣,“這山裏根本沒有仙人,都是他們誆你的。”

“有的。”宋默凝神專註眼前的路,只要再堅持,走完這道通天梯,什麽都好了,什麽都好了……

太衡山的山巔雲層繚繞,天光破雲而下,灑落一片金光,恍若神跡。這裏靈氣氤氳,的確曾是高人修煉之地,傳說中亦有人在此得道飛升。

但他們是註定見不到了。

此行只會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溫禾早已察覺,他們一直在原地打轉。那棵系著紅綢的古樹,她已經第三次看見了。只是宋默一心向前,從未留意周遭景致一再重覆。

是山上那位仙人特此設下的幻境結界。

從他們踏入太衡山那刻起,仙人便已知曉,設下這重重幻境,不允他們近前。

這已是婉拒了。

一直這樣下去,牛都要被累死了,何況是人。

“晦庵,你聽我說,這樣下去是到不了山頂的。”

宋默聞言,腳步頓了頓,卻沒停留。

“我說真的,我們一直在兜圈子……有人不想讓我們靠近山頂。”溫禾在他耳邊輕聲勸,“人各有命,就這樣吧,好嗎?”

宋默搖搖頭,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卻始終沒有停頓,聲音啞卻清晰。

“請蒼天寬宥,所有惡果,我來承擔。”

溫禾輕輕打了他一下嘴,她如今體弱更沒多少力氣,打人說話都軟綿綿的,“慎言,還輪不到你替我背業果。”

宋默沈默不語。為她承擔業果,他心甘情願;為她而死,他亦無怨無悔。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將溫禾往上托了托,繼續一步步向上攀登。

天色漸晚,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射在仿佛永無盡頭的石階上。當最後一絲餘暉即將隱沒時,宋默終於踏上了最後一級臺階。

就在他邁步而上的瞬間,一道無形的結界悄然消散。

一位白發老者憑空出現,目光如古井無波,靜靜註視著這對歷經萬階而來的年輕人。

宋默猜想這便是那位太衡山的仙人了。

他輕輕放下溫禾,毫不猶豫地屈膝下跪,“晚輩宋默,懇請先生救她。”

“她是你的什麽人?”

少年眼睫輕顫,朱唇翕張,那四個字滾燙,在舌尖輾轉纏綿,最終如拂塵輕輕掃過落下一地的灰燼。

“我心悅她。”

老者目光掃過一旁的少女,又落在宋默磨破的衣擺和滲血的膝蓋上,良久,化作一聲嘆息,“我救不了她。”

“她在山腰處時,便已經去了。”

-----------------------

作者有話說:[垂耳兔頭]已經增補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