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看著我 才能知道我想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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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看著我 才能知道我想做什麽
一瞬間, 幾乎全場目光都落在身上。
在雷鳴般的議論聲中，林昭緊皺著眉，而臺上的簡沒再往這看來一眼。
耳畔響起一聲嗤笑。林昭咬緊牙, 深呼吸好幾口還是沒能把猛跳的心跳平覆。她握緊了手，毫不猶豫轉身離開。
沒搭理任何試圖搭話的人, 她一路穿過大廳, 幾乎想直接回商行, 可離開房子大門那一刻，還是腳步一拐, 走往花園深處去了。
夜色正濃, 今日無雲, 月光傾瀉而下, 灑滿了大地。
林昭盯著高懸的月亮，呼吸又重又快。
心跳在胸腔裏劇烈跳動著，但翻湧的, 壓得她喘不上氣的感情實在久違。
“你在生氣嗎？”被她忽視的嗤笑聲追著她不肯放。
林昭不語, 她眼也不眨，眉毛深深擠向眉心。
她豈止是生氣。
這樣單一的情緒怎麽能概括她聽見簡說出“訂婚”二字時的感受？
她不明白, 簡怎麽會做出這種事？是因為知道她不會同意所以沒和她商量嗎？可有必要做到這一步嗎？
好陌生，無法推斷簡的行為。林昭最初自詡“我都知道的”, 在裏德家的人群裏蹲在簡身前時, 從沒想過日後會有覺得簡如此陌生的時刻。
什麽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
“別裝傻了, 你不是早就發現她的態度變化了嗎？”耳邊的聲音還在滔滔不絕, “再說，是你自己決定停在原地，讓她走遠的吧？”
是啊，不多過問是她自己的決定——可她所期望的簡, 該坦蕩往前走，怎麽能回頭呢？
心亂如麻，不安感沒有消散，反而膨脹起來。林昭意識到那個聲音是對的，簡的態度變化並不隱晦，她早就註意到大小痕跡，只是自己選擇不去細想。
好像一旦想明白，有什麽就再也回不去了。
“林，你生氣了嗎？”一道熟悉嗓音打破寂靜，從身後傳來，“我沒有將訂婚的事情提前告訴你。”簡不知道什麽時候找了過來。
明明先斬後奏宣布訂婚時相當響亮。可這句話逐漸放輕的語調怯生生，一如記憶裏那個與她睡在一個被窩，會用亮晶晶眼神望著她，小聲期待起未來的小女孩。
這些年，她看著這個小女孩漸漸長大，學著獨立，到一個人處理各種事務。簡變得雷厲風行，有自己謀算，並不是什麽壞事。
林昭心裏堵著那口氣便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她疲憊地嘆出一口氣，沒有回頭。
“我不會對你生氣，簡。只是，這種做法是不可取的。”
兩個人不過一步距離，可這句話砸在她們之間，彼此便隔開了一整個世界。簡寧願林昭說她生氣，也不想再聽到這些虛無縹緲的話。
她下意識伸出手，指尖只差一絲就碰到那片衣角，又生生止住了。
在背後追逐林昭是不可能的。越接近她，也就離她越遙遠。
要超到前面去，要讓林昭避無可避地望向自己。
“世俗意味上的幸福，不總與婚姻有關嗎？遲早都要結婚的話，和你不是更好嗎？”
簡低下頭，目光落到林昭的影子上，語氣裏聽不出情緒，
“還是說，你真的要看我與一個到現在都不認識的男人共度餘生？因為這樣，你就能毫無負擔地，好像沒有出現過一樣離開嗎？”
這番話能刺痛林昭的部分太多，她的呼吸又變重了，握緊手又松開，反覆好幾下還是沒能平覆好心情。
[不能過多幹涉簡的做法，這是她的人生。]
[要保持距離，簡已經長大了。]
在腦海裏強行重覆著以上念頭，林昭勉強壓下燒到嘴邊的怒火。再開口，她把重點落到了那明晃晃指責之外的部分：
“簡，這些日子你受到的壓力很大，我理解的。與‘林特’捆綁也確實是個很好的借口。
只是何必如此沖動，因為一時壓力就真的將流言坐實？你並不需要一場不會成真的婚約給生活添麻煩。”
理性而事不關己的態度。話語裏的回避多麽明顯。簡恨不得把人拉著轉過身，直接質問她的回避。
可她畢竟不再是十歲小孩了。
她只是耐著性子順著說：“麻煩？當初你不也是用類似的辦法幫助莉娜嗎？”
“那是因為當時我們能做的太少了。可現在，你已經用自己的事業證明了不需要婚約，為何要重新走回世俗的評價體系裏呢？”林昭是真的不明白。
她原先預想裏，簡或許需要像康斯坦斯那樣，在事業的前期偽裝男性，所以才準備了吉安尼特的身份。可約翰·愛的支持，簡自己的努力使得她有一開始就堂堂正正的底氣。
愛小姐就是愛小姐。女人的身份惹人非議，也令得成績無比耀眼。
她可以不必因為世俗去遷就什麽的。
這就是林昭所希望的簡的幸福。
而簡現在走的路遇到的波折，更是比所預想的少太多。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用這種理想藍圖去說服簡，也說服自己。
“簡，你明白嗎？你已經擁有了不被婚姻定義的自由，這才是最珍貴的。我希望你能……”
“我不明白。”
簡的聲音不大，卻足夠果斷，瞬間打斷了林昭所有未盡的話語。她擡起頭，那雙一直盯著影子的綠眸，終於直直地看向了林昭的背影。
“你總是說這些我聽不懂的話，”簡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的嘲弄，“自由、幸福、世俗……這些宏大的詞語不由我做主的話，對我而言又有什麽意義？”
林昭的身體僵住了。
“你希望一切按著你的設想走，和當初要求我和埃莉諾做朋友有什麽區別？”
簡向前走了一步，聲音也隨之逼近，話語下的執拗終於顯出痕跡。
“在你看來，我宣布訂婚是一時沖動的逃避。可我看來，一直在逃避的是你，林。”
林昭感受到一雙手圈上自己的腰，與從前的撒嬌截然不同的情感圍住了她。
“你很清楚吧，你在我的人生幹涉太多。你比你想的要在意我。因為這樣，你才要說著什麽‘回家’來拉開距離。”
沒有一句話可以反駁。而簡的態度太堅定，她逃無可逃。
陌生、違和、不安，有什麽危險的事物從心底萌發，要破開她麻木的軀殼了。林昭的胸口隨著重重的呼吸起伏幾下，才從緊咬的齒間擠出一句話：
“……簡，你總要往前走的。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但是與我有關的事都只是浪費時間。”
聽見她的問題，身後的人沈默一瞬，竟然笑了：“林，我會往前走的，我答應過你的。”
“不過後一句，可不是我的錯。”簡呢喃著，手上一用力，掐著林昭的腰把人轉過身，“你都不肯看著我，怎麽會知道我想對你做什麽。”
驚慌裏，林昭幾乎維持不住臉上的表情。所幸面具遮住了這一剎的變化，她透過薄紗，目光與緊盯著自己的眼睛相撞。對方的表情並不比她輕松多少。
在那雙綠眼裏翻湧的情感太過洶湧，只一眼，就叫她的心臟也劇烈跳動起來。
林昭再遲鈍也意識到，當下的話題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放開我，簡。”她努力偏過頭，手搭在簡肩上試圖推開，又不舍得用力，“你又喝多了嗎？別做會讓自己後悔的事。”
“後悔？”簡又笑一聲，面對面，林昭總算看見隨聲而起的笑多麽冰冷。
又是那副叫她不安的表情。
她一楞神，推搡的動作停了，簡馬上伸手，把她臉上的面具扯了下來。
“林，你有意識到你說出這些話時，對我來說有多殘忍嗎？”簡捏著面具，語氣惡狠狠的，眼眶卻紅了，“對你而言，我到底算什麽呢？”
算什麽？簡就是簡啊。
在心裏瞬間冒出的回答到了嘴邊，林昭卻沒法開口。她從眼前這副覺得陌生的表情了看出了幾絲熟悉的悲傷，只一猶豫，她就沒法再說出心裏話。
沒人說話，沈默彌漫開，與月色一同籠罩住了她們。
簡一言不發。綠色瞳孔直直註視著她，似乎鐵了心要從她嘴裏等到一個答案。
林昭被迫在這執拗的註視下，開始審視這個問題。
簡對她而言，意味著什麽？
一開始，簡是一本書的主角，是她青春的慰藉，是精神的燈塔。
後來，她是一個需要被保護的小女孩，一個她許下承諾要為其帶來幸福的對象。
為了這個承諾，她投入了全部的時間和精力，她為簡鋪路，為簡抵擋風雨，為簡規劃未來。她的目光只為簡流轉，她的心也一並寄托出去，這樣……她就無需再為自己的空虛而感到恐慌。
是的，恐慌。
林昭的心臟猛地一縮。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完成任務，是在給予，但此刻在簡逼人的目光下，她才驚覺，自己又何嘗不是在索取？
她索取著簡的存在感，來填補自己在這個世界的虛無。她像一個溺水者，死死抓著“為簡帶來幸福”這塊浮木，才不至於被“回家”這個念頭逼瘋。
就像簡說的，她一直在逃避。她逃避的，正是承認自己對簡的依賴，承認自己已經無法想象一個沒有簡的世界。
林昭的腦海裏忽然一片轟鳴，半年前在教堂裏，那道被她刻意忽視的幻影所說的話，此刻卻如驚雷般炸響：
“你就沒想過萬一根本回不去怎麽辦？”
回不去……嗎？
如果回不去，那她一直以來用“回家”作為借口所維持的距離、所壓抑的情感、所做的一切疏遠……又算什麽？
一場徹頭徹尾的、傷害了簡也折磨了自己的笑話嗎？
強烈的眩暈感襲來，眼前的色彩瞬間變得模糊。林昭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
緊抱著她的簡察覺到不對，手臂下意識收緊，穩穩地撐住了她。
“林？”
簡的聲音裏帶上了驚慌。剛才所有的強勢、質問和冰冷，都在林昭身體軟下去的這一刻煙消雲散。
“你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她扶著林昭，讓她靠在自己身上，語氣急切。
林昭搖了搖頭，她想開口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關於“回不去”的念頭還在腦海中盤旋，抽走了她所有的聲音和力氣。
她只能將重量完全交給簡，任由那雙看似纖細卻無比有力的手臂支撐著自己。
這份全然的依賴，讓簡的心瞬間安定下來。
她不再追問，只是扶著林昭，輕聲而果斷地做出決定：“我們不回宴會廳了，我送你回房休息。”
林昭沒有反對，或者說，她已經沒有力氣反對。
訂婚的事宣布出去，林昭留宿葡萄藤山莊也算是有個名正言順的借口。簡半扶半抱著她，穿過燈火通明的主宅，相當坦蕩將人帶上樓。
關上房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簡扶著林昭在床沿坐下，然後沈默地為她把身上多餘的裝扮摘下。
直到溫暖的被子蓋在身上，林昭混沌的大腦才漸漸找回一絲清明。
她看著簡端來一杯溫水，坐在床邊，靜靜地望著她，那雙綠色的眼睛裏沒有了逼問，只剩下純粹的、毫不掩飾的擔憂。
察覺到林昭註視裏的觀察意味，簡舒出一口氣，搖了搖頭。
“今晚是我咄咄逼人了。別想了，林，不舒服還是先休息吧。”
體諒人與被體諒的位置一換，林昭的錯位感更強烈了。她甚至沒有點頭的力氣，就在一片昏沈裏失去了意識。
雖然突然，但這些年這種情況也不算少發生了。林昭在虛無裏漫無目的回放了幾段倒黴記憶，終於等到清醒的時刻。
沒有絲毫遲疑的，她睜開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透過窗幔變得柔和的午後陽光，以及空氣中淡淡的花草香。意識像從深海中緩慢浮起，四肢百骸都透著一種久睡後的酸軟。
她偏了偏頭，看見簡正坐在窗邊的書桌前，背對著她，似乎在處理著什麽文件。她的背影比記憶中清瘦了一圈，長發簡單地束在腦後。
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籠罩著這個房間。
林昭試著開口，喉嚨裏發出的卻是一陣幹澀沙啞的氣音。她清了清嗓子，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
“……簡？”
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戛然而止。
簡的身體猛地一僵，霍然起身，椅子被帶得向後刮擦出刺耳的聲響。猛地轉來的腦袋上，那雙綠色的眼睛裏寫滿了不敢置信，在看清林昭確實醒著後，那份震驚迅速被巨大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狂喜所取代。
她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到床邊，一下子撲過來，緊緊地抱住了林昭，手臂收得是那樣緊，勒得林昭的骨頭都有些發疼。
“林……”簡的聲音埋在她的頸窩裏，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壓抑不住的顫抖。
林昭被這突如其來的、過於激烈的情感沖擊得有些意外，她下意識地擡手，想拍拍簡的後背安撫她，卻聽見簡用一種劫後餘生的語氣說：
“已經過去半個月了，林。你終於醒了。”
什麽？
半個月？
林昭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簡已經松開了她，但雙手還緊緊抓著她的肩膀，臉上混雜著喜悅和深深的愧疚。
“對不起，林……我……”她的聲音哽咽了，“我當時太著急了，我逼得你太緊了。都忘了你才坐了一周的船，肯定累壞了……”
看著簡通紅的眼眶和滿臉的自責，林昭混亂的心緒反而平覆了下來。她搖了搖頭，聲音依然沙啞，卻很篤定地寬慰道：“簡，不是你的問題，別多想。”
她擡手，輕輕擦去簡眼角的濕潤，嘆了口氣，決定說出一些足以讓她安心的實話。
“這就是我的體質原因，真的。你還記得在惠爾伍德，我消失過一周嗎？”
簡楞住了，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那是她童年記憶裏一段模糊而恐慌的插曲。
“其實當時，我是在樹林裏睡過去了。睡了整整一周。”林昭說得雲淡風輕，“但我感覺上只是做了半天夢。所以你看，不必感到愧疚。”
簡徹底震驚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昭，嘴唇翕動了半天，才發出聲音：“我……我一直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林昭搓了搓濕漉漉的指尖，心情微妙地偏過頭，“我又沒告訴你。”
這句話裏的隱瞞意味分明，但在經歷了這半個月的等待和恐懼後，簡聽出的卻是另一層含義。
她不說話了。房間裏再次陷入沈默，但這一次，沈默中少了隔閡，多了幾分探究。簡就那麽定定地看著林昭，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林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然後，簡輕輕開口，聲音很低。
“那你……”
她頓了頓，仿佛在鼓起巨大的勇氣，才問出了此刻盤旋在心底的問題。
“……怎麽現在願意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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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 幾乎全場目光都落在身上。
在雷鳴般的議論聲中，林昭緊皺著眉，而臺上的簡沒再往這看來一眼。
耳畔響起一聲嗤笑。林昭咬緊牙, 深呼吸好幾口還是沒能把猛跳的心跳平覆。她握緊了手，毫不猶豫轉身離開。
沒搭理任何試圖搭話的人, 她一路穿過大廳, 幾乎想直接回商行, 可離開房子大門那一刻，還是腳步一拐, 走往花園深處去了。
夜色正濃, 今日無雲, 月光傾瀉而下, 灑滿了大地。
林昭盯著高懸的月亮，呼吸又重又快。
心跳在胸腔裏劇烈跳動著，但翻湧的, 壓得她喘不上氣的感情實在久違。
“你在生氣嗎？”被她忽視的嗤笑聲追著她不肯放。
林昭不語, 她眼也不眨，眉毛深深擠向眉心。
她豈止是生氣。
這樣單一的情緒怎麽能概括她聽見簡說出“訂婚”二字時的感受？
她不明白, 簡怎麽會做出這種事？是因為知道她不會同意所以沒和她商量嗎？可有必要做到這一步嗎？
好陌生，無法推斷簡的行為。林昭最初自詡“我都知道的”, 在裏德家的人群裏蹲在簡身前時, 從沒想過日後會有覺得簡如此陌生的時刻。
什麽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
“別裝傻了, 你不是早就發現她的態度變化了嗎？”耳邊的聲音還在滔滔不絕, “再說，是你自己決定停在原地，讓她走遠的吧？”
是啊，不多過問是她自己的決定——可她所期望的簡, 該坦蕩往前走，怎麽能回頭呢？
心亂如麻，不安感沒有消散，反而膨脹起來。林昭意識到那個聲音是對的，簡的態度變化並不隱晦，她早就註意到大小痕跡，只是自己選擇不去細想。
好像一旦想明白，有什麽就再也回不去了。
“林，你生氣了嗎？”一道熟悉嗓音打破寂靜，從身後傳來，“我沒有將訂婚的事情提前告訴你。”簡不知道什麽時候找了過來。
明明先斬後奏宣布訂婚時相當響亮。可這句話逐漸放輕的語調怯生生，一如記憶裏那個與她睡在一個被窩，會用亮晶晶眼神望著她，小聲期待起未來的小女孩。
這些年，她看著這個小女孩漸漸長大，學著獨立，到一個人處理各種事務。簡變得雷厲風行，有自己謀算，並不是什麽壞事。
林昭心裏堵著那口氣便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她疲憊地嘆出一口氣，沒有回頭。
“我不會對你生氣，簡。只是，這種做法是不可取的。”
兩個人不過一步距離，可這句話砸在她們之間，彼此便隔開了一整個世界。簡寧願林昭說她生氣，也不想再聽到這些虛無縹緲的話。
她下意識伸出手，指尖只差一絲就碰到那片衣角，又生生止住了。
在背後追逐林昭是不可能的。越接近她，也就離她越遙遠。
要超到前面去，要讓林昭避無可避地望向自己。
“世俗意味上的幸福，不總與婚姻有關嗎？遲早都要結婚的話，和你不是更好嗎？”
簡低下頭，目光落到林昭的影子上，語氣裏聽不出情緒，
“還是說，你真的要看我與一個到現在都不認識的男人共度餘生？因為這樣，你就能毫無負擔地，好像沒有出現過一樣離開嗎？”
這番話能刺痛林昭的部分太多，她的呼吸又變重了，握緊手又松開，反覆好幾下還是沒能平覆好心情。
[不能過多幹涉簡的做法，這是她的人生。]
[要保持距離，簡已經長大了。]
在腦海裏強行重覆著以上念頭，林昭勉強壓下燒到嘴邊的怒火。再開口，她把重點落到了那明晃晃指責之外的部分：
“簡，這些日子你受到的壓力很大，我理解的。與‘林特’捆綁也確實是個很好的借口。
只是何必如此沖動，因為一時壓力就真的將流言坐實？你並不需要一場不會成真的婚約給生活添麻煩。”
理性而事不關己的態度。話語裏的回避多麽明顯。簡恨不得把人拉著轉過身，直接質問她的回避。
可她畢竟不再是十歲小孩了。
她只是耐著性子順著說：“麻煩？當初你不也是用類似的辦法幫助莉娜嗎？”
“那是因為當時我們能做的太少了。可現在，你已經用自己的事業證明了不需要婚約，為何要重新走回世俗的評價體系裏呢？”林昭是真的不明白。
她原先預想裏，簡或許需要像康斯坦斯那樣，在事業的前期偽裝男性，所以才準備了吉安尼特的身份。可約翰·愛的支持，簡自己的努力使得她有一開始就堂堂正正的底氣。
愛小姐就是愛小姐。女人的身份惹人非議，也令得成績無比耀眼。
她可以不必因為世俗去遷就什麽的。
這就是林昭所希望的簡的幸福。
而簡現在走的路遇到的波折，更是比所預想的少太多。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用這種理想藍圖去說服簡，也說服自己。
“簡，你明白嗎？你已經擁有了不被婚姻定義的自由，這才是最珍貴的。我希望你能……”
“我不明白。”
簡的聲音不大，卻足夠果斷，瞬間打斷了林昭所有未盡的話語。她擡起頭，那雙一直盯著影子的綠眸，終於直直地看向了林昭的背影。
“你總是說這些我聽不懂的話，”簡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的嘲弄，“自由、幸福、世俗……這些宏大的詞語不由我做主的話，對我而言又有什麽意義？”
林昭的身體僵住了。
“你希望一切按著你的設想走，和當初要求我和埃莉諾做朋友有什麽區別？”
簡向前走了一步，聲音也隨之逼近，話語下的執拗終於顯出痕跡。
“在你看來，我宣布訂婚是一時沖動的逃避。可我看來，一直在逃避的是你，林。”
林昭感受到一雙手圈上自己的腰，與從前的撒嬌截然不同的情感圍住了她。
“你很清楚吧，你在我的人生幹涉太多。你比你想的要在意我。因為這樣，你才要說著什麽‘回家’來拉開距離。”
沒有一句話可以反駁。而簡的態度太堅定，她逃無可逃。
陌生、違和、不安，有什麽危險的事物從心底萌發，要破開她麻木的軀殼了。林昭的胸口隨著重重的呼吸起伏幾下，才從緊咬的齒間擠出一句話：
“……簡，你總要往前走的。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但是與我有關的事都只是浪費時間。”
聽見她的問題，身後的人沈默一瞬，竟然笑了：“林，我會往前走的，我答應過你的。”
“不過後一句，可不是我的錯。”簡呢喃著，手上一用力，掐著林昭的腰把人轉過身，“你都不肯看著我，怎麽會知道我想對你做什麽。”
驚慌裏，林昭幾乎維持不住臉上的表情。所幸面具遮住了這一剎的變化，她透過薄紗，目光與緊盯著自己的眼睛相撞。對方的表情並不比她輕松多少。
在那雙綠眼裏翻湧的情感太過洶湧，只一眼，就叫她的心臟也劇烈跳動起來。
林昭再遲鈍也意識到，當下的話題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放開我，簡。”她努力偏過頭，手搭在簡肩上試圖推開，又不舍得用力，“你又喝多了嗎？別做會讓自己後悔的事。”
“後悔？”簡又笑一聲，面對面，林昭總算看見隨聲而起的笑多麽冰冷。
又是那副叫她不安的表情。
她一楞神，推搡的動作停了，簡馬上伸手，把她臉上的面具扯了下來。
“林，你有意識到你說出這些話時，對我來說有多殘忍嗎？”簡捏著面具，語氣惡狠狠的，眼眶卻紅了，“對你而言，我到底算什麽呢？”
算什麽？簡就是簡啊。
在心裏瞬間冒出的回答到了嘴邊，林昭卻沒法開口。她從眼前這副覺得陌生的表情了看出了幾絲熟悉的悲傷，只一猶豫，她就沒法再說出心裏話。
沒人說話，沈默彌漫開，與月色一同籠罩住了她們。
簡一言不發。綠色瞳孔直直註視著她，似乎鐵了心要從她嘴裏等到一個答案。
林昭被迫在這執拗的註視下，開始審視這個問題。
簡對她而言，意味著什麽？
一開始，簡是一本書的主角，是她青春的慰藉，是精神的燈塔。
後來，她是一個需要被保護的小女孩，一個她許下承諾要為其帶來幸福的對象。
為了這個承諾，她投入了全部的時間和精力，她為簡鋪路，為簡抵擋風雨，為簡規劃未來。她的目光只為簡流轉，她的心也一並寄托出去，這樣……她就無需再為自己的空虛而感到恐慌。
是的，恐慌。
林昭的心臟猛地一縮。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完成任務，是在給予，但此刻在簡逼人的目光下，她才驚覺，自己又何嘗不是在索取？
她索取著簡的存在感，來填補自己在這個世界的虛無。她像一個溺水者，死死抓著“為簡帶來幸福”這塊浮木，才不至於被“回家”這個念頭逼瘋。
就像簡說的，她一直在逃避。她逃避的，正是承認自己對簡的依賴，承認自己已經無法想象一個沒有簡的世界。
林昭的腦海裏忽然一片轟鳴，半年前在教堂裏，那道被她刻意忽視的幻影所說的話，此刻卻如驚雷般炸響：
“你就沒想過萬一根本回不去怎麽辦？”
回不去……嗎？
如果回不去，那她一直以來用“回家”作為借口所維持的距離、所壓抑的情感、所做的一切疏遠……又算什麽？
一場徹頭徹尾的、傷害了簡也折磨了自己的笑話嗎？
強烈的眩暈感襲來，眼前的色彩瞬間變得模糊。林昭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
緊抱著她的簡察覺到不對，手臂下意識收緊，穩穩地撐住了她。
“林？”
簡的聲音裏帶上了驚慌。剛才所有的強勢、質問和冰冷，都在林昭身體軟下去的這一刻煙消雲散。
“你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她扶著林昭，讓她靠在自己身上，語氣急切。
林昭搖了搖頭，她想開口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關於“回不去”的念頭還在腦海中盤旋，抽走了她所有的聲音和力氣。
她只能將重量完全交給簡，任由那雙看似纖細卻無比有力的手臂支撐著自己。
這份全然的依賴，讓簡的心瞬間安定下來。
她不再追問，只是扶著林昭，輕聲而果斷地做出決定：“我們不回宴會廳了，我送你回房休息。”
林昭沒有反對，或者說，她已經沒有力氣反對。
訂婚的事宣布出去，林昭留宿葡萄藤山莊也算是有個名正言順的借口。簡半扶半抱著她，穿過燈火通明的主宅，相當坦蕩將人帶上樓。
關上房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簡扶著林昭在床沿坐下，然後沈默地為她把身上多餘的裝扮摘下。
直到溫暖的被子蓋在身上，林昭混沌的大腦才漸漸找回一絲清明。
她看著簡端來一杯溫水，坐在床邊，靜靜地望著她，那雙綠色的眼睛裏沒有了逼問，只剩下純粹的、毫不掩飾的擔憂。
察覺到林昭註視裏的觀察意味，簡舒出一口氣，搖了搖頭。
“今晚是我咄咄逼人了。別想了，林，不舒服還是先休息吧。”
體諒人與被體諒的位置一換，林昭的錯位感更強烈了。她甚至沒有點頭的力氣，就在一片昏沈裏失去了意識。
雖然突然，但這些年這種情況也不算少發生了。林昭在虛無裏漫無目的回放了幾段倒黴記憶，終於等到清醒的時刻。
沒有絲毫遲疑的，她睜開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透過窗幔變得柔和的午後陽光，以及空氣中淡淡的花草香。意識像從深海中緩慢浮起，四肢百骸都透著一種久睡後的酸軟。
她偏了偏頭，看見簡正坐在窗邊的書桌前，背對著她，似乎在處理著什麽文件。她的背影比記憶中清瘦了一圈，長發簡單地束在腦後。
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籠罩著這個房間。
林昭試著開口，喉嚨裏發出的卻是一陣幹澀沙啞的氣音。她清了清嗓子，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
“……簡？”
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戛然而止。
簡的身體猛地一僵，霍然起身，椅子被帶得向後刮擦出刺耳的聲響。猛地轉來的腦袋上，那雙綠色的眼睛裏寫滿了不敢置信，在看清林昭確實醒著後，那份震驚迅速被巨大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狂喜所取代。
她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到床邊，一下子撲過來，緊緊地抱住了林昭，手臂收得是那樣緊，勒得林昭的骨頭都有些發疼。
“林……”簡的聲音埋在她的頸窩裏，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壓抑不住的顫抖。
林昭被這突如其來的、過於激烈的情感沖擊得有些意外，她下意識地擡手，想拍拍簡的後背安撫她，卻聽見簡用一種劫後餘生的語氣說：
“已經過去半個月了，林。你終於醒了。”
什麽？
半個月？
林昭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簡已經松開了她，但雙手還緊緊抓著她的肩膀，臉上混雜著喜悅和深深的愧疚。
“對不起，林……我……”她的聲音哽咽了，“我當時太著急了，我逼得你太緊了。都忘了你才坐了一周的船，肯定累壞了……”
看著簡通紅的眼眶和滿臉的自責，林昭混亂的心緒反而平覆了下來。她搖了搖頭，聲音依然沙啞，卻很篤定地寬慰道：“簡，不是你的問題，別多想。”
她擡手，輕輕擦去簡眼角的濕潤，嘆了口氣，決定說出一些足以讓她安心的實話。
“這就是我的體質原因，真的。你還記得在惠爾伍德，我消失過一周嗎？”
簡楞住了，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那是她童年記憶裏一段模糊而恐慌的插曲。
“其實當時，我是在樹林裏睡過去了。睡了整整一周。”林昭說得雲淡風輕，“但我感覺上只是做了半天夢。所以你看，不必感到愧疚。”
簡徹底震驚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昭，嘴唇翕動了半天，才發出聲音：“我……我一直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林昭搓了搓濕漉漉的指尖，心情微妙地偏過頭，“我又沒告訴你。”
這句話裏的隱瞞意味分明，但在經歷了這半個月的等待和恐懼後，簡聽出的卻是另一層含義。
她不說話了。房間裏再次陷入沈默，但這一次，沈默中少了隔閡，多了幾分探究。簡就那麽定定地看著林昭，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林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然後，簡輕輕開口，聲音很低。
“那你……”
她頓了頓，仿佛在鼓起巨大的勇氣，才問出了此刻盤旋在心底的問題。
“……怎麽現在願意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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