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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反方向的鐘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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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反方向的鐘6

傅信的視線迅速轉移,落在床上微微隆起的那部分。他放輕腳步,慢慢走到床頭,然後坐在床邊。

孟嫻睡得很不安,這麽冷的天,她額頭還冒著汗,臉色微微蒼白,呼吸也不均勻。

靜默兩秒,傅信還是選擇伸手推醒孟嫻。可推了兩下,發現孟嫻一點反應也沒有,他眼神一凜,連忙用手背覆在孟嫻額頭。

“怎麽這麽燙?”他低聲呢喃,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這時,孟嫻悠悠轉醒,但還是一副不太清明的模樣,連看著傅信的眼神都是恍惚的。迷糊中,她好像隱約見到了傅岑,於是費力地張嘴,極輕聲地喚了句:“傅岑,你怎麽來了……”

傅信聞言,放在孟嫻額頭上的手一僵,連帶整個人的氣場都不如剛才柔和,他低聲反駁:“我不是他。”

他也不知道孟嫻聽到沒有,但對方總算是睜大眼睛,人也徹底清醒過來了,只是說話還是有氣無力:“……是你啊,不好意思,我把你當成你哥了。”

她現在是個病人,病糊塗了認錯人也很正常,更何況傅信長得又真的很像十八九歲時的傅岑,傅信想了想,舒口氣,開口問道:“你穿衣服了吧?”

孟嫻正掙紮著想坐起來,聞言頓住身體,看向他:“啊?穿是穿了……”

好端端的,他突然問這個幹什麽?

在傅信的人生信條裏,處理重要事務時,他從不會猶豫躊躇、拖拖拉拉,想清楚了就會立刻執行,解決問題是根本目的。是以他在得到肯定回答後就直接繞到床尾,拿下孟嫻掛在衣架上的外套,再折返回來,說:“你應該是發高燒了,我們昨天才剛回來,家裏沒有任何測量體溫的東西,也沒有退燒藥,就算有也不好找,所以當務之急是去醫院退燒。”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孟嫻從床上拉下來,再給她披上外套,把她往客廳裏帶。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把孟嫻都搞蒙了,甚至想不起來要說什麽。

他一邊走,一邊繼續說道:“我剛才去買早飯的時候,看到附近有一個小型醫院。線上打車到樓下大概需要八到十五分鐘,這些時間足夠你吃一些早飯,這樣等你到醫院的時候,就不必空腹吃藥了。”

孟嫻被傅信輕輕按坐到椅子上,才剛要開口講話,面前已經擺好了一碗粥。

“喝吧。”傅信說。

看到是紅棗山藥粥,孟嫻嘴裏那些想說的話一下子便消散了,她微微出神,好一會兒都沒動那碗粥。但在傅信的註視下,她還是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傅信一邊查看手機打車訂單,一邊用眼角餘光看著孟嫻:“怎麽樣,好喝嗎?”

孟嫻點點頭,道:“好喝。”

但她說著好喝,卻只喝了幾口,就放下了勺子。

臨走前,傅信又拿了件厚外套,在樓下等孟嫻換衣服。

孟嫻下樓的時候,看到明亮溫暖的冬日陽光把傅信整個人包裹起來,他呼吸起伏,四周彌漫起細微的白霧。

二人到了醫院,掛急診、量體溫,等孟嫻回過神來時,她已經打上了點滴,傅信一手端著用醫院的一次性水杯接的溫水,另一手拿著剛開好的藥,依次遞給她。

“你是高燒,打點滴退燒會更快一些。”傅信說著,視線落在孟嫻蒼白憔悴的臉上。

孟嫻“嗯”了一聲,就算是回應他了。

輸液室人不多,除了他們,就只剩另外一對小情侶,是男孩生病,此刻正打著點滴,靠著女朋友的肩睡著了。

傅信其實不太懂他們為什麽那樣,想睡的話完全可以躺下,靠著肩膀豈不是很不舒服?他又想起孟嫻當初暗諷他不懂正常人的感情,於是他試圖努力理解那個男生的行為,並得出結論——可能是生病導致人的心理防線脆弱,容易對親近的人產生依賴。

他回頭看看身旁的孟嫻,又看看那對情侶,臉色沒變,只是在一片寂靜中,傅信忽然冷不丁地開了口:“……你困不困,要不要靠著我睡一會兒?”

孟嫻微微渙散的眼神瞬間聚焦,她回頭看向傅信,眼底是淡淡的不敢置信。良久後,她輕聲回絕:“不用,我不困,謝謝。”

“哦。”傅信在孟嫻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就撇開視線了,努力忽略掉心裏那些微不可察的失落,他又添一句,“我沒別的意思,只是隨便問問。”

他不說這話還好,一這樣說,孟嫻忽然察覺到了不對勁。

說真的,傅信和她非親非故,能照顧她到這份上,已經遠遠超出她的預期了。她是感激他的,但“只是隨便問問”這六個字隱含了太多情緒,還帶了點如小孩子一般賭氣的情緒似的。

孟嫻勉強扯著嘴角笑了笑:“我不困,但是很無聊,你能陪我說說話嗎?”

傅信一下子就回過頭來,像一瞬間充足了氣的玩偶,雖然面上不顯,可眼睛明顯亮了,但仍舊端著素日的淡漠姿態,傲嬌地說道:“……也不是不可以。”

孟嫻本只想哄一下傅信,可真要問她想說什麽,她又好像說不出來——江州的一切她都不想再提,待在雲港的那幾年好像也沒什麽特別的。而且傅信跟在傅岑身邊,可能也都知道,她更不知道從何提起。

察覺到孟嫻語塞,傅信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問出一個他很想知道的問題:“我給你買的紅棗山藥粥,你不喜歡嗎?怎麽只喝了一點?”

傅信愛打直球這點,孟嫻是知道的。當初在學校的時候,他能直言不諱地說她是在利用所有人,課外實踐活動還批判世界級的音樂劇太感性化時,她就知道他是這樣的人了。只是沒想到,對方竟然直到這種程度。

孟嫻抿唇,微微向後,靠在墻上,大概斟酌好了,才輕聲地娓娓道來:“我其實很討厭吃紅棗,尤其是放在粥裏的,每次都會挑出來扔掉。”她說著,調整了一下正在輸液的那只胳膊,使它能更舒適一些,“你應該知道吧,八歲以前,我還只是個沒人要的孤兒,因為從小營養不良落下了胃病。後來我被收養了,我媽媽她聽說紅棗山藥粥養胃,就時不時地做給我喝。”

說到這兒,像是想起什麽,孟嫻輕笑一聲:“我真的很討厭紅棗,所以我就撒謊,說我不吃這個粥是因為它有棗核,它沒有棗核我就吃了。”

她偏頭看向傅信,輕輕地笑了:“很討人厭對不對?我覺得我媽她也聽出來我是在找借口了。那時候家裏條件不好,而且市面上也很少賣沒有棗核的紅棗,基本上買不到。

“我以為我再也不用喝那個討厭的粥了,可我沒想到,第二天它還是出現了。”

笑著笑著,孟嫻表情卻苦澀起來:“我媽媽她用刀一點一點地把棗核剔出來,然後再切碎做成粥給我喝,就是為了讓我沒辦法把紅棗挑出來。”

孟青從不跟她吵架,她扳正女兒所有壞習慣的方式都很溫柔,但又不容改變。

“後來我就喜歡上喝這個粥了,我媽她做得真的很好喝。”孟嫻慢慢閉上眼,眼淚隨著呼吸從眼眶中滑落下來,“她去世以後,我就再也沒喝到過去掉棗核的紅棗山藥粥了。”

這件事,她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連白霍和傅岑都不知道,因為這已經是很久遠,在她小時候發生過的事了。

隨著她話音落下,傅信也跟著沈默了好一會兒,再開口時,語氣裏有些無措:“對不起,我沒想戳你痛處的。”

“我知道。”孟嫻釋然一笑,“其實說出來,我心裏好受多了。仔細想想,她活著的時候,我們母女在一起的日子也很快樂。”

她不是接受不了人的生老病死,她只是遺憾,母親彌留之際,她卻沒有陪在身邊。

她是個不合格的女兒。

傅信眼中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張了張嘴,但終究沒說出口。

他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孟嫻,這種時候,說什麽話都好像在說風涼話,他無法感同身受的理解她的痛苦哀傷,又怕自己說錯話惹她更傷心。

逝者已矣,大概也只有時間能撫平那些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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