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趙九元VS韓非

關燈
第98章 趙九元VS韓非

“先生大才,論點論據都十分周密翔實,所言切中時弊。尤其是那五蠹之論,令在下受益良多,只是文章未成,未能窺見先生餘論,望先生盡快寫出,在下好細細一觀。”

韓非沒想到趙九元會對他如此高加讚賞。

“先生也讚同非之觀念?”韓非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只是非身在韓國,未曾拜讀過先生大作,不知先生持哪家之論?”

趙九元笑答:“吾不歸屬於任何一家,吾師之道也,乃天下之至道,非法非儒非墨非農非陰陽也。”

是何理論,竟有如此高的評價,韓非更好奇了。

“簡而言之,其囊括四海,並有八荒,上可察宇宙之無窮,下可探蛟龍之深淵,其立於庶民,可用於指導大一統國家之創成,也可指導大一統國家之強盛。”

李斯和韓非雙雙瞪大了眼。

怎麽有人比他法家還狂?

趙九元看完了半篇《五蠹》後,又微微搖頭道:“不過先生有些觀點,吾不讚同。”

“還請先生賜教。”韓非眼神一下子亮了,趙先生是想與自己論辯。

只是論辯上,他或許要吃虧,不過能更近距離了解趙先生,也不枉他此次來秦。只可惜他將止步於秦,永遠長眠於此了。

趙九元道:“先生主張以法治國,此論與吾之主張並行不悖。但先生似乎獨專於一道,餘以獨木橋為例,一人行於獨木橋。橋雖搖晃,卻可安然通過,若千軍萬馬行於獨木橋,則橋斷人亡。”

“吾有一問請先生作答。”趙九元舉起茶杯,對韓非道。

韓非亦端茶回應:“請。”

“請問先生,人性可能看清乎?”這個問題,趙九元曾問過呂不韋。

呂不韋言:他這一生從未看清過人性,從來都是如履薄冰,如臨深淵。

那時候的呂不韋,述說的是他一輩子的人生感悟,與此時趙九元所要論的並不相同。

“人性本惡。”

韓非幾乎不假思索,而後他斬釘截鐵道:“人生而好利,故爭心起而謙讓亡;生而有耳目之欲、聲色之好,故淫亂生而禮義亡。”

“趨利避害,如水之就下,此乃人之天性也!”他頓了頓,眼中閃爍著恍若洞察世間一切情狀的冷光。

“先生以獨木橋喻,正是此理。一人行之,其惡尚且可控,眾人之行,則惡若洪水濤濤,洪波湧起,必橋毀人亡,非嚴刑峻法之鐵索不能縛,使其有序通行,此非獨專一道,實乃洞悉本源,對癥下猛藥也!”

空氣仿佛有一瞬間的凝滯,就連李斯的表情都嚴肅了起來。

趙九元並未立刻辯駁,她緩緩放下茶杯,目光註視著韓非。

忽然雲開,天邊一縷斜陽,透過茅草亭子照在趙九元面前的桌案上,炭火的煙氣氤氳,茶香四溢。

片刻。

“先生之論,鞭辟入裏。”

趙九元的聲音低沈下來,恍若帶有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先生言人性如淵,深不可測,趨利避害,乃本性使然,吾以為然。”

趙九元肯定了韓非的觀點,使得韓非心頭一震。

看來自己的言論是駁倒了趙先生啊,正當韓非要繼續開口時……

“然——”

趙九元話鋒陡轉,同利刃出鞘:“先生視惡為一汪死水,凝固如冰,亙古不變,以法為唯一巨斧,欲將其強行劈開。甚至將其禁錮或者重塑,此便是先生之獨木橋困境所在。”

韓非眉頭緊蹙,身體更是前傾了,就連脖子也伸出來了:“在下願聞其詳!”

“先生只見人性趨利避害之本能,謂之惡,然,先生卻沒看到利之所在啊。”

趙九元的聲音不高,語氣淡淡,卻字字清晰,似敲打在韓非和李斯二人的心間。

“農之利在豐年,商之利在流通,士之利在功名,君王之利則在社稷安定。利有不同,其趨之道也千差萬別!”

“人性並非如先生所言,僅以惡為本,實乃因時、因地、因勢、因教化、因所逐之利不同,而千變萬化也。或猛虎噬人,或春蠶吐絲,或狡狐鉆營,或寒梅傲雪,人人各有不同。”

趙九元眼神恍若凝聚一團微光:“先生之法,精妙絕倫,如天網恢恢。然此道也,強以一道鐵律,框定千變萬化之人性,而使利欲洪波沖擊於獨木橋上,焉能不橋斷人亡?”

“此非人性之過,實乃法網單一,不能因勢利導、疏堵結合之過也。”

“先生之法,如刻舟求劍,劍雖在,豈不知水已非昨日之水,舟亦非昨日之舟,人亦非昨日之人。”

韓非的臉色微變,陷入了思索之中。

趙九元沒有否定韓非所言「人性逐利」的根本,卻徹底動搖了他長久以來堅持的法家一道的根基,使其以「人性本惡」為基石構建起來的法家威嚴殿堂翹起了一個角。

俗稱,挖墻腳!

“治大國,僅以嚴刑峻法,不可取;僅以仁德治國,不可取……為國者,當深谙平衡之道,既要有規則約束,又要予民適當的自由,兼容並包,博采眾長,實事求是,團結一致向前看,方是正道。”

李斯慶幸自己早早認識了趙九元,不然被她這一頓批下來,懷疑人生算是輕的。

雖說他一直恪守的法家之道早已被趙九元挖了個大坑,但論慘,還是韓非更慘。

韓非已經呆楞了。

“先生今日一言,啟示非頗多,非有幸得遇先生,便是此生死也無憾了。”韓非現在思緒很亂。

他此刻尤其想赤腳奔走於曠野之上,仰天長嘯,在草地上打滾,耗盡全身力氣。

趙先生之才,遠在他之上,若是先生著書立說,或許早已經門徒遍布天下。

趙九元要是知曉韓非心中所想,必得給他潑一盆冷水。

她的理論都是改良的,適用於這個時代君主專制的。若真拿出真理論,那不得立馬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造反的庶民一摞接著一摞?

到時候,她就是這個時代最大的造反頭子。

然後被七國聯合絞殺,被砍地渣渣都不剩,甚至從歷史中被抹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