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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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突圍時,溫簡的攝像機沒關,鏡頭裏全是江灼的背影:他替傷員擋流彈時繃緊的脊背,用匕首削斷荊棘給車隊開路時顫抖的手腕,還有轉身看他時,瞳孔裏跳動的不安火苗。當最後一輛裝甲車碾過沙溝,江灼突然踉蹌著撞進他懷裏,溫簡才發現他肩頭的血透過繃帶往下滲,在作戰服上洇開暗紅的花。

“別動。”溫簡扯下自己的圍巾,學著醫療兵的樣子按壓傷口,江灼悶哼一聲,卻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剛才要是被流彈擦到……”“閉嘴。”溫簡臉發燙,卻把紗布纏得更緊,“國際和平協作組織手冊第37條,傷員優先。”話出口才驚覺這是江灼教他的,喉嚨突然發緊。

暮色漫上來時,臨時營地的探照燈刺破沙霧。溫簡蹲在醫療帳外整理素材,攝像機裏江灼的身影和三個月前剛見面時重疊——那時他也是這樣,渾身是血卻把防彈衣脫給平民。帳內傳來江灼的聲音:“明天補給到位,能給阿米爾他們學校送批文具。”

“我去拍交接儀式。”溫簡頭也不擡,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帳簾突然被掀開,江灼舉著個搪瓷杯進來,熱氣混著中藥味:“紅糖姜茶,班長熬的。”他把杯子塞進溫簡手裏,指腹擦過他被沙粒磨紅的手腕,“剛才……謝了。”

溫簡擡頭,看見江灼眼底的細碎星光,和遠處沙丘上的月光連成一片。他忽然想起在摩加迪沙時,老記者說過的話:“戰火裏的光,都是人攢出來的。” 然後抿了口姜茶,暖意從舌底漫到心口。

引擎的轟鳴聲在荒漠公路上震顫,江灼站在指揮車旁,最後一次檢查護送補給車隊的編隊。溫簡背著沈重的攝影包,跟在他身後,鏡頭蓋已經打開,隨時準備記錄——這是他申請跟隨報道後,第一次深入維和部隊的武裝護送任務。

“註意警戒,途經三號山谷時可能有埋伏。”江灼偏頭對溫簡說,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戰術背心的搭扣。遠處赭紅色山丘輪廓模糊,風卷著沙礫掠過戈壁,空氣裏浮動著不安的氣息。

車隊剛駛入山谷邊緣,左側沙丘突然騰起煙塵。江灼瞳孔驟縮,“砰!”第一發子彈擊中裝甲車裝甲的脆響劃破寂靜,他猛地撲向最近的掩體,同時嘶吼:“敵襲!找掩體!火力壓制!”

維和士兵們如訓練有素的黑豹散開:狙擊手迅速搶占制高點,班用機槍架在車廂後沿,醫療兵扯開急救包蹲守在相對安全的角落。溫簡本能地往指揮車後躲,鏡頭卻死死咬住混亂的戰場——硝煙裏,有個瘦小的身影踉蹌著往路中央跑,是三天前他們救治過的當地男孩阿米爾!

“溫簡!回來!”江灼的吼聲混在槍聲裏。他滾出掩體時,看到男孩被流彈擦過手臂,正驚恐地哭喊。子彈在沙地上犁出一道道火星,江灼幾乎是撲過去的,左手撈住阿米爾的腰往回拽,右手的步槍還在還擊。“臥倒!”他把男孩按在指揮車輪胎後,自己脊背抵著滾燙的金屬,子彈擦過耳際,削斷幾縷頭發。

溫簡的鏡頭始終沒停,可取景框裏晃動的不僅是硝煙,還有江灼繃緊的脊背、滲血的護膝。他想拍下維和士兵保護平民的英勇,也想揭露戰爭對孩童的傷害,可手指懸在錄制鍵上,突然想起江灼說過的話:“維和是守護,不是作秀。” 猶豫間,江灼已經把阿米爾推給趕來的醫療兵,轉身抄起步槍繼續壓制火力。

戰鬥持續了二十分鐘,待支援的直升機趕到驅散敵軍,山谷裏只剩硝煙和彈殼的輕響。溫簡癱坐在沙地上,才發現掌心全是汗,鏡頭裏還定格著江灼撲向阿米爾時的剪影。

“檢查裝備,清點傷亡。”江灼的聲音沙啞,左肩的戰術背心被子彈刮開道口子,滲出血跡。溫簡慌忙摸出急救包:“我幫你……” 江灼按住他的手:“我自己來,你去拍平民疏散。” 說著指了指遠處正往安全區走的婦孺。

溫簡怔了怔,忽然明白江灼的意思——那些裹著頭巾的婦女抱著孩子,在維和士兵組成的人墻後終於露出笑容。他調整鏡頭角度,把鏡頭對準人群中揮舞的星盟旗幟,快門聲裏,老人渾濁的眼睛裏閃著淚光。

夕陽把戈壁染成金紅色時,車隊重新啟程。江灼的傷口已經簡單包紮,走在溫簡右側,餘光瞥見他發白的指節:“剛才要是真沖上去,你這條命就交代在這了。” 溫簡抿唇:“我是記者,該記錄真相……”

“但真相不該用你的命換。”江灼打斷他,語氣硬邦邦的,“維和兵守護人,記者揭露惡,目標是通的,都為了讓更多人活下來。”

風掠過沙礫,溫簡心裏某根弦輕輕顫了顫。他低頭踢開塊小石子,突然聽見江灼低笑:“今天鏡頭拍得不錯,尤其是那孩子的眼神。” 溫簡擡頭,撞進對方含著笑意的眼尾紋:“下次別犯傻,我可不想在匯報裏寫‘隨隊記者因莽撞受傷’。”

遠處,星盟旗幟在晚風中獵獵作響,溫簡的鏡頭又悄悄對準了江灼的側臉——夕陽給他鍍了層金邊,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陰影,唇角揚起的弧度,比任何戰地新聞都動人。

荒原上的日頭毒得像是要把空氣烤化,車隊在顛簸的土路上緩行。溫簡縮在運兵卡車的帆布篷裏,相機鏡頭貼著眼瞼,餘光卻不住往車窗外瞟——遠處沙丘後,幾簇可疑的黑影正緩緩蠕動。

“坐標A3區發現異常,各車警戒!”江灼的嗓音通過對講機炸開,帶著砂礫般的粗糲。溫簡心臟猛地一跳,指尖無意識地攥緊相機背帶。

下一秒,引擎的轟鳴與槍聲同時撕裂死寂。十幾輛改裝皮卡從沙丘後竄出,車身上黑礁集團的蛇形標志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子彈劈裏啪啦打在車身上,鋼板震顫著發出悶響。

“找掩體!全員找掩體!”班長的吼聲混著槍響。卡車猛地剎住,維和士兵們如獵豹般躍出車廂,就地臥倒。江灼卻反身沖向溫簡所在的車,軍靴碾過滾燙的沙粒,揚起赤黃煙塵。

“趴下!”他一把將溫簡拽進沙丘凹陷處,滾燙的沙子燙得脖頸發疼。溫簡的臉埋進沙堆,聽見江灼壓低的命令:“相機收起來,現在聽我指揮。” 話音未落,一枚流彈擦著頭頂飛過,在沙地上犁出焦黑的溝壑。

江灼扯下自己的防彈背心,不由分說往溫簡懷裏塞:“穿上!這不是演習!” 背心的溫度混著他身上的皂香,溫簡慌忙套上,布料摩擦間,江灼的手指在他肩胛骨處蹭過,燙得他耳尖發紅。“跟著我,別落單。” 江灼的聲音裹著硝煙味,卻像塊沈甸甸的盾牌砸進他胸口。

維和小隊在班長指揮下展開反擊。狙擊手占據高地,精準狙殺逼近的敵人;突擊組交替掩護,向皮卡群傾瀉火力。溫簡攥著相機,指節泛白——他明白記者的職責是記錄,可眼前子彈橫飛的慘狀讓他手指發顫。江灼瞥見他掙紮的模樣,突然按住他舉相機的手:“活著才有照片。” 可當溫簡固執地要探身拍攝掩體後敵人的動向時,江灼又默默松開手,自己側過身替他把風,眼神始終釘在他後背上。

醫療兵那邊傳來傷員的呻吟。一輛補給車被流彈擊中輪胎,司機腹部中槍。江灼沖溫簡喊:“去遞止血帶!” 溫簡趔趄著撲向急救包,指尖碰到繃帶的瞬間,江灼的手掌覆了上來——溫熱、寬厚,帶著令人安心的力度。“遞我。” 他低聲說,從溫簡顫抖的手裏接過繃帶,轉身時還不忘往溫簡懷裏塞了個鋼盔,“護著頭。”

硝煙彌漫中,江灼的側臉繃成刀削般的線條,汗珠順著他下頜線砸進沙裏。溫簡攥著鋼盔,看著他利落地給傷員包紮,突然想起出發前,自己對著鏡子系防彈背心時的笨拙——江灼當時就站在身後,呼吸拂過他後頸:“腰帶要勒緊,這裏要檢查插銷。” 那時的掌心溫度,和現在替他擋子彈時的力度重疊在一起。

戰鬥間隙,江灼拽著溫簡貓腰往側翼摸去。沙粒灌進鞋縫,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腳。江灼走在外側,時不時回頭看他,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擔憂。轉過一處沙丘,二十米外,黑礁集團的殘餘兵力正借著沙堆架起火箭筒。江灼立刻比出“停止”的手勢,拉著溫簡後退半步,手掌按在他後腦勺上往掩體方向推:“蹲下,別出聲。”

子彈擦著沙丘頂端飛過,溫簡的呼吸撞在江灼後頸。他聽見江灼低聲匯報情況,聽見對講機裏傳來增援的指令,唯獨沒聽見自己狂跳的心臟。直到危險解除,江灼扶他起身時,他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黏在防彈背心上。

暮色四合時,車隊終於駛入臨時營地。篝火在沙地上跳著橙紅的舞,溫簡坐在折疊椅上整理照片,鏡頭裏的江灼正和戰友討論戰術,側臉映著火光,輪廓鋒利又溫柔。軍用水壺突然遞到面前,溫簡擡頭,江灼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虎口處被相機帶勒出的紅痕清晰可見。

“今天要是沒我,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搭進去?”江灼擰開水壺蓋,水流聲蓋過了荒原的風聲。溫簡笑了,指尖摩挲著防彈背心的拉鏈:“可你每次都及時出現啊。”

江灼垂眼盯著水面,喉結滾了滾:“下次……” 下次什麽沒說出口,只是把水壺又往前推了推,“喝口水。”

營地的柴油發電機嗡嗡作響,遠處傳來崗哨換崗的腳步聲。溫簡仰頭喝水,喉結隨著吞咽起伏,江灼的視線落在那裏,突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替他拂開沾在鎖骨處的沙粒。指尖相觸的剎那,荒原的夜風似乎都靜了,只有篝火的劈啪聲,在兩人之間織出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引擎轟鳴聲裏,護送補給的車隊碾過碎石路。江灼站在頭車踏板上,鷹隼似的掃過荒原——沙丘後浮著股若有若無的硝煙味,像條伺機而動的蛇。他扯了扯防彈背心的搭扣,轉身沖後車比了個手勢:“醫療組再檢查急救包。”

溫簡抱著相機擠到前車廂,鏡頭對準江灼繃緊的下頜線:“江隊長,這次補給對伽馬國邊境的醫療站太關鍵了,我能跟拍到交接嗎?”相機快門輕響,他沒註意江灼耳尖瞬間的發紅,只盯著對方領口晃動的維和部隊徽章。

“跟緊,別落單。”江灼喉結滾動,把戰術手套往兜裏塞了塞,“維和是守住防線,你記錄的是讓更多人看見……但前提是活著。”

車隊拐進峽谷時,太陽正往沙堆後墜。第一發□□炸開時,溫簡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被江灼拽進報廢裝甲車的陰影裏。金屬撕裂聲混著戰友的呼喊,他摸到相機的瞬間,看見江灼已經沖向醫療組方向——醫療兵小夏正抱著新到的抗生素箱,黑礁分子的子彈追著她後頸。

“臥倒!”江灼的吼聲震得耳膜疼,他撲過去把小夏壓在身下,自己左肩擦過流彈,血珠洇開迷彩服。溫簡的鏡頭死死咬住這一幕,指節捏得發白:他要拍,但要怎麽拍?鏡頭裏的江灼額角青筋暴起,卻還騰出手朝醫療組比“隱蔽”的手勢。

第二波襲擊來得更快。黑礁分子從峽谷兩側廢墟湧出,江灼反手把溫簡按在裝甲車殘骸後,自己脊背抵著敵方火力。“記者不能死在這。”他咬著牙往彈匣裏壓子彈,聲音壓得極低,“你鏡頭裏的每一幀,得讓世界看見我們為什麽在這。”

溫簡突然伸手拽住江灼的戰術腰帶:“你左肩有傷!”子彈擦過他指尖,他才發現江灼掌心全是冷汗,卻還精準地回敬一梭子,逼得黑礁分子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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