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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敢問穆郎中 此番算是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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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敢問穆郎中 此番算是受教了

姜立略微思索了一下。

平日裏表現不出眾, 甚至公務出錯還被記過,但卻能一眼看出案宗的不恰之處。

這是偏才?

就像國子監裏的有些學生一樣,有的射禦不行,但是禮樂在行, 有的讀書不行, 但是很會做生意。

一處做不好,不代表處處做不好。

別說學生了, 他的朝堂上有些官員都是如此。

皆有各自擅長和不擅長的事, 所以在任用官員的時候時常需要考慮如何揚長避短, 在最大的程度上發揮他們各自的才能和優勢。

姜立覺得這個理由可以解釋得通, 起碼他這邊是自洽了。

但這個時候一直沈默的嚴牧開口了:“陛下, 胡源德胡令史的大過另有隱情。”

他沒有直呼胡源德的大名,而是在後面加了個令史的稱呼。

雖然胡源德已經從刑部司請辭,不再是刑部司的官員,但不管怎麽說, 先前在刑部司的時候,胡源德的職位都是在他之上的,道一聲胡令史也不足為奇。

“何意?如實說來。”姜立被他這句話弄得有些疑惑, 開始懷疑自己先前以為的‘偏才’之說,讓他速速說來。

嚴牧道:“羅令史拉攏胡令史不成之後, 便開始派人給胡令史使絆子,諸如在胡令史處理完案宗之後,故意在上面添幾筆弄出明顯的錯誤,又或者在胡令史處理公務的時候,偷偷往桌案上潑墨水,如此作為,數不勝數, 後面更是明目張膽搞砸胡令史早已做好的卷宗筆錄,讓胡令史記了好幾次大過,後面更是直接逼走了胡令史,讓胡令史急急請辭歸去。”

在場的官員們是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這不就是官場裏最典型的霸淩嗎?

你要和我是同道中人那我們就稱兄道弟哥倆好,你要是不和我一道,那我就讓人欺負你,讓你不痛快。

想不受欺負也行,那就跟著我幹。

“此話當真?”姜立面色很是不好看,轉而去問胡源德。

這些話從別人口中說出來到底少了幾分意思,他要聽當事人自己說。

胡源德沖他再拜一禮:“陛下明鑒,嚴掌固所言句句屬實,羅令史處處刁難,我無能,只能請辭歸去,本以為從此可以遠離這些爭鬥,不承想羅令史忌憚先前拉攏我時說過他們如何收錢辦事的,恐我從刑部司出去後將他們的事說出,於是在我請辭當晚就雇人來殺我,要不是遇到了梅娘子,帶著我藏身躲過一劫,我只怕早就死在了那晚。”

說著,他從懷裏拿出一卷已經作廢的案宗,高舉過頭頂:“這是當初我做完後,羅令史授意底下人故意損毀的案宗,也是讓我背負一次大過的案宗,原本這卷案宗已經和其他作廢的案宗送往焚爐集中銷毀的,我偷偷撿回來了,上面還留有羅令史命人做手腳的痕跡,還請陛下過目。”

孟平接過,照例熟練檢查後再遞給姜立。

姜立看了看已經燒了小半邊的案宗,臉色越來越差。

穆從恭心裏暗罵一聲羅世榮蠢貨,人沒處理幹凈也就罷了,東西沒處理幹凈也不知道。

真不知道這種蠢人自家妹妹是怎麽看上的?

但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呢?

事已至此,兩家是姻親關系,羅世榮要是倒了,他也跑不了,於是只能為羅世榮開脫。

“陛下,自古官場之上都是能者居之,有能者人皆敬之,無能者自難服眾,歸根結底不過是慕強而已,何來刁難一說?胡源德適應不了這種環境,怎麽不想想自己的原因?為何刑部司的其他人沒有遇到他這種問題,就偏偏只有他一個人?至於後面雇人行兇什麽的,更是荒唐,對於一個無能之人,何需多此一舉?”

鄭清容都要被他這話給氣笑了。

聽聽,這又是偷換概念,又是受害者有錯論的,誰聽了不得稱讚他一句詭辯之強?

這張嘴又硬又臭,都可以拉去挑糞了。

“聽穆郎中這意思,就是說無能之人才會被欺負,有能之人完全不會出現這種情況是嗎?”鄭清容反問。

穆從恭現在很是戒備跟她說話。

先前不過幾句交涉,他就已經體驗了一把鄭清容的攻擊力。

所以現在面對她的提問,他也謹慎地沒有正面回答:“鄭令史想說什麽?”

鄭清容歪著頭看他:“我沒想說什麽,我只是想問問,在穆郎中的眼裏,什麽樣的人算有能?什麽樣的人又算無能?”

穆從恭一楞,似乎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不過他反應也快,頓了頓當即沖著姜立拱手:“能為陛下辦事、為朝廷效力的自然是有能之人。”

這話就t說得很大很寬泛了,反正往皇帝和朝堂上靠總不會錯。

“也就是說,在穆郎中看來,那些耕田耘地種植米糧的人就是無用之人了?那些教書育人的先生也是無用之人了?那些行醫救世的大夫還是無用之人了?”鄭清容一連三問。

她這幾個例子舉得尖銳又很有代表性,穆從恭當然不能說是。

一個供食,一個教學,一個從醫,這些人要是無用之人,那整個東瞿至少得死一半人。

“我是說官場上,你扯得太遠了。”穆從恭從中找補。

“哦,說太遠了是吧,那行,我們說近一點的。”鄭清容好脾氣得很,當真跟他說起了眼前,“敢問穆郎中,倘若一個人為官多年,位卑職小,雖然未能直接為陛下所用,但一直在自己的崗位上恪盡職守,兢兢業業,處理公務從未行差踏錯半步,這樣的人,也不算有能之人?”

穆從恭覺得她這話問得有陷阱,給他挖了一個大坑。

雖然都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可這世間能有多少人直接為陛下所用?

別的不說,就這紫辰殿能進來的人都得是四品,天底下這麽多人,有多少人能入朝為官還達到四品的?

畢竟是少數,多數人一輩子只能種田或者給有錢人家做小工,能給皇帝做小工那已經算是不得了了。

縱然這些小工,也就是不直接對接皇帝的小官,他們可能為官一輩子都很難見到皇帝一面,也很難有機會被皇帝看見直接調用,但絕對不能說這些人就是無能之人。

畢竟沒了這些小官去真正落實相應的政策,沒有他們背後的努力,中央和地方的統治也很難運行起來。

他怎麽敢說這些人是無能之人?

他自己就是管流外銓的,負責的人都是九品之外的流外官,他要是說這些人是無能之人,那豈不是間接承認自己能力不行,所以這麽多年來通過考核入流的那些流外官都是無能之人。

想到這裏,穆從恭暗道一聲鄭清容好厲害的嘴皮子。

居然三言兩語間就給他下了這麽大個套,就等著他自己往裏鉆呢。

穆從恭心裏氣得不行,但沒辦法,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只能繼續往下說:“自然也算。”

鄭清容等的就是他這句。

“很好,穆郎中承認就好。”鄭清容話鋒一轉,輕輕拍了拍嚴牧的肩,“嚴牧嚴掌固,弱冠之年進入刑部司,勤勤懇懇十幾載,凡是交給他的公務,從來沒有出過紕漏,第二天需要遞上的案宗,他也不會耽誤半分,穆郎中方才也說了,這樣一個腳踏實地的官員是有能之人,可就是這樣的有能之人卻需要每日翻墻上公。”

“刑部司偏衙的人故意不給嚴掌固鑰匙,趙勤趙亭長每日拖到辰時才開門,起先他們只給嚴掌固留一個狗洞,趁他鉆進去的時候用狗屎糊他,等到嚴掌固用梯子翻墻進去時,他們又故意損毀木梯,讓嚴掌固差點兒從墻上摔下來,刑部司偏衙一幹人有什麽臟活累活不好幹的活,全都扔給他一個人幹,偏偏公廚還得了羅世榮羅令史的授意,不準備他的吃食,若是有什麽事怪罪下來,又全都推到嚴掌固一人身上。”

說到這裏,鄭清容忽然上前一步,擼起嚴牧的袖子,露出手臂上深深淺淺的傷痕:“有正衙的楊拓楊員外郎幫著遮掩,正衙的大人們很難察覺到偏衙的這些小動作,所以刑部司偏衙無論什麽人,都可以對嚴掌固甩臉色,小到言語恐嚇入流威脅,大到動用私刑傷人性命,我剛來,實在是不懂京城的規矩,也不知道有能之人是要被這樣特殊對待的,此番算是受教了。”

她這一席話說出來,在場的官員皆是一驚。

什麽堂堂官員鉆狗洞翻墻上公?什麽推脫活計推脫責任?還有什麽言語恐嚇動用私刑?

每一件事單拎出來都是讓人瞠目結舌的程度,偏偏這些事都發生在一個人的身上。

官員們聽完只覺得久久不能平覆。

前面聽到胡源德被記過被暗殺就已經覺得他很慘了,沒想到後面的嚴牧更慘。

尤其是那手臂上的傷,深淺不一縱橫交錯,手臂上都是如此,那身上又是何種光景?

難怪先前進來時還需要人攙扶著。

這樣的日子,他是怎麽熬到今天的?

一旁的楊拓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一時心如死灰。

前面的梅娘子和胡源德兩人都沒有提到他,他以為自己能逃過一劫,結果現在鄭清容在說嚴牧的時候著重強調了他,他如何不怕?

穆從恭面色幾度變化。

他也是現在才知道,先前那些都是假把式,鄭清容真正的目的在這裏。

什麽有能無能之辯,其實不過是幌子,方才的所有談論對話都是為了此刻引出嚴牧。

他大意了。

以為不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就能避免很多事,然而到頭來還是被她一步步帶到了圈套裏。

此子城府之深,實在是讓人防不勝防。

穆從恭深吸一口氣。

不能慌,不能慌,只要他不承認,就不能定他的罪。

穩住心神,穆從恭繼續詭辯:“鄭令史未免太會編弄故事,你不過才來京城兩日,從何得知嚴掌固以前是如何上公的?又從何知道嚴掌固過去多年是如何對待公務的?嘴長你身上,還不是你想說什麽就是什麽,至於那些傷,小小苦肉計,此招雖險,但勝算卻大,鄭令史好心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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