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北方-暗流與明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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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北方-暗流與明火（下）
天津，財政部駐津專員公署。
林墨快步走向徐次長的臨時辦公室，懷裏緊揣著那個裝了偽鈔證據的青布小包。
一個面無表情的中年秘書，一言不發的把她領到辦公室的木門前，擡手示意後就退到了一旁。林墨在門前站定，調整了下呼吸，伸手輕敲三下。聽到“進來”，她推門而入。
屋裏的景象，讓林墨腳下一頓，心跳都漏了半拍。
徐堪沒在t辦公桌後，正和一個陌生男人並肩站在一幅華北地圖前。地圖上有好幾處用紅筆圈著，氣氛有些不對勁。晨光透過窗戶照在兩人身上，空氣裏是煙草和舊紙張混在一起的沈悶氣味。
“林專員，你來得正好。”徐堪轉過身，神色還和以前一樣穩，但眼底卻藏著一絲沈重。他擡手指了指那位中年男子：“這位是陳懷遠站長，覆興社特務處，天津站的站長。”隨即轉向對方，語氣平和，但很有分量：“懷遠，這位就是我提過的林墨專員，偽鈔案能有突破，多虧了她。”
陳懷遠微微點頭，算是打了招呼。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色中山裝，目光銳利，不動聲色的掃了林墨一眼，眼神裏全是情報人員的審視。林墨心裏一緊，她帶來的情報，似乎因為這個人的出現，分量和危險都加重了。
“坐。”徐堪指著一旁的沙發，自己先坐下，手指無意識的在沙發扶手上敲了敲，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把你查到的情況，詳細說說。懷遠不是外人。”
林墨定了定神，在陳懷遠的註視下走到茶幾前，小心的把青布小包打開。她取出炭筆畫的偽鈔流通圖、放大的照片、匯款單覆印件，還有那一真一假兩張鈔票。她聲音清晰冷靜，從假鈔編號的關聯，到興亞商行精準的送貨時間，再到對德國凹版印刷機的技術推斷，一條條說得很明白。
“……關鍵是這兩處，”她將兩張鈔票的放大照片並排推開，手指點在那幾乎看不見的細節上，指尖因為專註微微發抖，“真鈔的桑蠶紋，蠶腹飽滿，筆觸流暢，一看就是老師傅的手筆。再看偽鈔這兒，”
她的指尖落在那個歪扭的“津”字上，“字形失真，邊緣還多了一道很細的櫻花狀暗紋。這手藝，需要很精密的鋼模和頂尖的雕版師傅，絕不是普通小作坊能做到的。我們懷疑，天津失蹤的那兩位師傅，就是被他們抓去仿制這桑蠶紋印記了。”
徐堪身體前傾，仔細的看著照片，眉頭鎖了起來。陳懷遠則依舊沈默，只是目光在那櫻花暗紋上停頓了片刻，眼神更冷了。
“還有這個，”林墨遞上匯款單覆印件，指著用途欄那幾個字，“克勞斯公司，這家公司在國際上是專門賣印鈔設備的。這筆以紡織機械為名的匯款，我們算過數額，正好夠買一套小型印鈔設備，連同特種紙張和防偽油墨。”
徐堪接過覆印件看了一眼，遞給陳懷遠，沈聲說：“懷遠，你怎麽看？看來你那邊的情況，和林專員的發現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陳懷遠將匯款單輕輕放在茶幾上，手指在“克勞斯公司”的名字上停了一下。他站起身，又走到那幅華北地圖前，身影顯得很凝重。他擡起手，手指準確的落在通縣的位置上。
“我們收到情報，來源可靠，但還沒最終證實。”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原薊密區專員殷汝耕，最近跟日本人走得很近，行蹤詭秘。種種跡象都指著一件事：他很可能想在日本人的支持下，脫離中央搞自治。”
林墨的心猛的一沈。殷汝耕？她怎麽也想不到，這案子背後，竟然是叛國的大罪。一陣寒意從她背後升起，幾乎要打個哆嗦。
陳懷遠的手指在天津日租界區域重重點下，繼續說：“同時，我們通過內線確認，日租界壽街，確實有個印鈔廠正在建。機器在陸續往裏運，人也在招。管事的是個叫佐藤的日本商人。”
“佐藤？！”
這個名字瞬間讓她想通了所有事：之前王繼祖和天津商會、北四行他們談判，化解抵制官股註資交行的風波時，佐藤只做了點有限的幹涉，就沒了動靜。當時她還奇怪，他為什麽不繼續行動……
“原來是這樣！”她幾乎脫口而出，聲音有些急促，還帶著一點顫抖，“他一直沒動靜，在交行註資的事上裝死，任由我們平息風波……我之前一直想不通，現在全明白了！他拿金融上的退讓當幌子，轉移我們的視線，就是為了掩護這個威脅更大的策反和印鈔計劃！我們的註意力全被他帶偏了！”
密室裏一片寂靜。窗外隱約傳來街道上的嘈雜聲，反襯出室內的緊繃。徐堪緩緩靠回沙發背，雙手交叉放在腹前，眼中閃過一絲對林墨反應的讚許，但很快被更深的憂慮取代。
“這麽說，事情就清楚了。”徐堪的聲音低沈緩慢，“林墨查到的偽鈔，只是他們放出來探路的棋子，用來擾亂市場，試探我們的反應。他們真正的目的，是在殷汝耕叛變後，用那個印鈔廠，給未來的偽政權印錢。說到底，偽鈔是幌子，分裂華北才是真的。”
他看向陳懷遠，目光深邃：“懷遠，在殷汝耕沒有公開行動、我們沒拿到他們為偽政權印鈔的鐵證前，任何行動都會打草驚蛇，甚至被日方倒打一耙，讓我們在外交上很被動。我們現在是在雷區裏走，每一步都要踩準。”
陳懷遠點頭，接口道：“日租界是國中之國，我們的人很難直接進去。目前，我們不知道工廠的具體位置、內部布局、安保情況和生產計劃。所以，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偵察。”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林墨，帶著審視和告誡，“所以，現在有三件事要做。第一，在外圍摸底，查清楚工廠那些特殊物資的來路和去向。第二，得想辦法往內部安插人，摸清它的運作和人員。第三，也是最關鍵的，要拿到他們給殷汝耕印鈔的物證，比如印版，或者印著偽政權字樣的鈔票樣本。這才是將來反擊的殺手鐧。”
“進行外圍摸底，需要不引人註目，又能接觸到三教九流的本地力量。”林墨立刻抓住時機，提出她的方案，聲音因為意識到任務的危險而更加急促，“大德恒天津分號的王繼祖掌櫃，和他背後的晉商網絡，是做這件事的合適人選。他們在天津幾十年，到處都有眼線，讓他們去查物資流向，順理成章，不會引人懷疑。”推薦王繼祖時，她心裏也有些把他拖進危險的愧疚。
“王繼祖？”陳懷遠的眉頭立刻皺起，銳利的目光直刺林墨，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林專員，你的情報很有價值。但你的提議，恕我直言，太想當然了。”
陳懷遠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我們面對的是受過嚴格訓練的日本特工，不是街頭混混。王繼祖是個商人。他的忠誠可能沒問題，但他的心理素質、應變能力、反偵察的本事，這些都沒經過檢驗。在我們的行動裏，任何一個環節失控，就等於滿盤皆輸。我們的人，沒有第二次機會。這個風險，你想過嗎？”
質疑冰冷又直接。林墨感到臉頰有些發熱，但她沒有回避陳懷遠的目光，反而挺直了背，聲音清晰而堅定：“陳站長，我信得過他。他要守的不光是晉商的信譽，更是這地方的金融命脈。為了這個，他能拿出的膽子和本事，比我們想的要多。要查清日租界外圍的蛛絲馬跡，非他不可。”
她下意識摸了下口袋，那裏雖然是空的，但那枚銅印仿佛是王繼祖的承諾，也給了她此刻的信心。
徐堪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一會兒，最後，他輕輕點頭，一錘定音：“懷遠，用人不疑。王繼祖這人，我了解，之前也幫我們做過不少事。林墨既然敢擔保，我看沒問題。內部滲透和監控，你全權負責；林墨，你負責協調說服王繼祖，利用晉商網絡，展開外圍偵察。所有情報，必須第一時間共享。拿到鐵證前，切記，絕不能輕舉妄動，更不能單獨行動。”
他看向陳懷遠，語氣緩和但不容反駁，“就給王掌櫃一個證明的機會吧。”
“是。”林墨和陳懷遠幾乎同時回答。陳懷遠的臉上依舊看不出表情，只是微微點頭，算是接受了安排，但補充了一句：“既然徐次長決定了，我執行。但外圍調查的所有動向，必須第一時間向我報備。王繼祖那邊，也需要明確紀律的底線。”
會議結束，陳懷遠和他來時一樣，沒有多餘的客套，轉身悄無聲息的離開。
幾小時後，天津利順德飯店的宴會廳。
水晶吊燈的光芒，在酒杯上跳躍折射，有些晃眼。宴會廳裏，銀行家、掌櫃、買辦們個個衣著光鮮，舉著酒杯低聲談笑，和幾小時前公署密室裏沈重的氣氛，完全是兩個世界。
徐堪是全場的焦點。他換了一身深色長衫，舉止從容，面帶微笑，在眾人之間周旋，很有政要的風範。王繼祖，還有喬掌櫃、張掌櫃、錢經理這些晉商的核心人物也都在座，經過上次的同業會，他們臉上少了些焦t慮，多了些事情落定後的沈穩。
酒過三巡，氣氛正好。徐堪在眾人的註視下，走到臨時搭建的小講臺前。他輕輕敲了敲酒杯，清脆的聲音響起，全場立刻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諸位津門金融界的同仁，”他開口，聲音洪亮，傳遍大廳，“日前，交通銀行商股改組的事，已經圓滿落定。這是國家幣制統一的關鍵一步，也是華北金融穩定的基礎，我在這裏，再次謝過各位！”
臺下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徐堪微微擡手，等掌聲小了些，繼續說，語氣更加堅定：“但這只是第一步。為保障將來新幣發行的穩固，維護各位股東的利益，杜絕偽鈔，我財政部決定，從今天起，將對中央、交通兩家銀行天津分行的發行準備金情況，進行摸底核查。同時，也會派人詳查華北市面，尤其是天津地區的貨幣流通情況，為發行新幣、正本清源做準備。”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在王繼祖等人臉上停了一下，語氣斬釘截鐵：“這項工作，是為了各位的長遠利益，為了華北乃至全國金融的穩定！希望各位能夠通力配合，不要有疑慮！”
林墨看著臺上揮灑自如的徐次長，腦中卻浮現出幾小時前，在密室裏那個面對地圖、為國事憂心的他。她端起酒杯淺嘗一口，微澀的酒液滑過喉嚨，卻品不出甜味。
王繼祖坐在不遠處，似乎感覺到了林墨的目光，轉頭看來。兩人視線對上，雖然沒說話，但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王繼祖的手，不自覺按了按胸前長衫下的口袋。那枚桑蠶紋銅印隔著布料，傳來冰冷的觸感，像一個沈重的承諾。
徐堪高舉酒杯，將宴會氣氛推向高潮：“來，讓我們共飲此杯，預祝核查順利，祝我華北金融，穩如磐石！”
“幹杯！”
滿場的酒杯齊齊舉起，碰撞出一陣清脆的聲響，在華麗的大廳裏回蕩。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得體的微笑，仿佛之前的暗流和密謀，從未在這座城市存在過。
林墨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猩紅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一絲鐵銹般的腥甜。她透過酒杯，看著窗外日租界的燈火，也看到了自己蒼白的臉。
這杯酒，就是信號。
真正的戰爭，從現在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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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財政部駐津專員公署。
林墨快步走向徐次長的臨時辦公室，懷裏緊揣著那個裝了偽鈔證據的青布小包。
一個面無表情的中年秘書，一言不發的把她領到辦公室的木門前，擡手示意後就退到了一旁。林墨在門前站定，調整了下呼吸，伸手輕敲三下。聽到“進來”，她推門而入。
屋裏的景象，讓林墨腳下一頓，心跳都漏了半拍。
徐堪沒在t辦公桌後，正和一個陌生男人並肩站在一幅華北地圖前。地圖上有好幾處用紅筆圈著，氣氛有些不對勁。晨光透過窗戶照在兩人身上，空氣裏是煙草和舊紙張混在一起的沈悶氣味。
“林專員，你來得正好。”徐堪轉過身，神色還和以前一樣穩，但眼底卻藏著一絲沈重。他擡手指了指那位中年男子：“這位是陳懷遠站長，覆興社特務處，天津站的站長。”隨即轉向對方，語氣平和，但很有分量：“懷遠，這位就是我提過的林墨專員，偽鈔案能有突破，多虧了她。”
陳懷遠微微點頭，算是打了招呼。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色中山裝，目光銳利，不動聲色的掃了林墨一眼，眼神裏全是情報人員的審視。林墨心裏一緊，她帶來的情報，似乎因為這個人的出現，分量和危險都加重了。
“坐。”徐堪指著一旁的沙發，自己先坐下，手指無意識的在沙發扶手上敲了敲，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把你查到的情況，詳細說說。懷遠不是外人。”
林墨定了定神，在陳懷遠的註視下走到茶幾前，小心的把青布小包打開。她取出炭筆畫的偽鈔流通圖、放大的照片、匯款單覆印件，還有那一真一假兩張鈔票。她聲音清晰冷靜，從假鈔編號的關聯，到興亞商行精準的送貨時間，再到對德國凹版印刷機的技術推斷，一條條說得很明白。
“……關鍵是這兩處，”她將兩張鈔票的放大照片並排推開，手指點在那幾乎看不見的細節上，指尖因為專註微微發抖，“真鈔的桑蠶紋，蠶腹飽滿，筆觸流暢，一看就是老師傅的手筆。再看偽鈔這兒，”
她的指尖落在那個歪扭的“津”字上，“字形失真，邊緣還多了一道很細的櫻花狀暗紋。這手藝，需要很精密的鋼模和頂尖的雕版師傅，絕不是普通小作坊能做到的。我們懷疑，天津失蹤的那兩位師傅，就是被他們抓去仿制這桑蠶紋印記了。”
徐堪身體前傾，仔細的看著照片，眉頭鎖了起來。陳懷遠則依舊沈默，只是目光在那櫻花暗紋上停頓了片刻，眼神更冷了。
“還有這個，”林墨遞上匯款單覆印件，指著用途欄那幾個字，“克勞斯公司，這家公司在國際上是專門賣印鈔設備的。這筆以紡織機械為名的匯款，我們算過數額，正好夠買一套小型印鈔設備，連同特種紙張和防偽油墨。”
徐堪接過覆印件看了一眼，遞給陳懷遠，沈聲說：“懷遠，你怎麽看？看來你那邊的情況，和林專員的發現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陳懷遠將匯款單輕輕放在茶幾上，手指在“克勞斯公司”的名字上停了一下。他站起身，又走到那幅華北地圖前，身影顯得很凝重。他擡起手，手指準確的落在通縣的位置上。
“我們收到情報，來源可靠，但還沒最終證實。”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原薊密區專員殷汝耕，最近跟日本人走得很近，行蹤詭秘。種種跡象都指著一件事：他很可能想在日本人的支持下，脫離中央搞自治。”
林墨的心猛的一沈。殷汝耕？她怎麽也想不到，這案子背後，竟然是叛國的大罪。一陣寒意從她背後升起，幾乎要打個哆嗦。
陳懷遠的手指在天津日租界區域重重點下，繼續說：“同時，我們通過內線確認，日租界壽街，確實有個印鈔廠正在建。機器在陸續往裏運，人也在招。管事的是個叫佐藤的日本商人。”
“佐藤？！”
這個名字瞬間讓她想通了所有事：之前王繼祖和天津商會、北四行他們談判，化解抵制官股註資交行的風波時，佐藤只做了點有限的幹涉，就沒了動靜。當時她還奇怪，他為什麽不繼續行動……
“原來是這樣！”她幾乎脫口而出，聲音有些急促，還帶著一點顫抖，“他一直沒動靜，在交行註資的事上裝死，任由我們平息風波……我之前一直想不通，現在全明白了！他拿金融上的退讓當幌子，轉移我們的視線，就是為了掩護這個威脅更大的策反和印鈔計劃！我們的註意力全被他帶偏了！”
密室裏一片寂靜。窗外隱約傳來街道上的嘈雜聲，反襯出室內的緊繃。徐堪緩緩靠回沙發背，雙手交叉放在腹前，眼中閃過一絲對林墨反應的讚許，但很快被更深的憂慮取代。
“這麽說，事情就清楚了。”徐堪的聲音低沈緩慢，“林墨查到的偽鈔，只是他們放出來探路的棋子，用來擾亂市場，試探我們的反應。他們真正的目的，是在殷汝耕叛變後，用那個印鈔廠，給未來的偽政權印錢。說到底，偽鈔是幌子，分裂華北才是真的。”
他看向陳懷遠，目光深邃：“懷遠，在殷汝耕沒有公開行動、我們沒拿到他們為偽政權印鈔的鐵證前，任何行動都會打草驚蛇，甚至被日方倒打一耙，讓我們在外交上很被動。我們現在是在雷區裏走，每一步都要踩準。”
陳懷遠點頭，接口道：“日租界是國中之國，我們的人很難直接進去。目前，我們不知道工廠的具體位置、內部布局、安保情況和生產計劃。所以，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偵察。”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林墨，帶著審視和告誡，“所以，現在有三件事要做。第一，在外圍摸底，查清楚工廠那些特殊物資的來路和去向。第二，得想辦法往內部安插人，摸清它的運作和人員。第三，也是最關鍵的，要拿到他們給殷汝耕印鈔的物證，比如印版，或者印著偽政權字樣的鈔票樣本。這才是將來反擊的殺手鐧。”
“進行外圍摸底，需要不引人註目，又能接觸到三教九流的本地力量。”林墨立刻抓住時機，提出她的方案，聲音因為意識到任務的危險而更加急促，“大德恒天津分號的王繼祖掌櫃，和他背後的晉商網絡，是做這件事的合適人選。他們在天津幾十年，到處都有眼線，讓他們去查物資流向，順理成章，不會引人懷疑。”推薦王繼祖時，她心裏也有些把他拖進危險的愧疚。
“王繼祖？”陳懷遠的眉頭立刻皺起，銳利的目光直刺林墨，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林專員，你的情報很有價值。但你的提議，恕我直言，太想當然了。”
陳懷遠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我們面對的是受過嚴格訓練的日本特工，不是街頭混混。王繼祖是個商人。他的忠誠可能沒問題，但他的心理素質、應變能力、反偵察的本事，這些都沒經過檢驗。在我們的行動裏，任何一個環節失控，就等於滿盤皆輸。我們的人，沒有第二次機會。這個風險，你想過嗎？”
質疑冰冷又直接。林墨感到臉頰有些發熱，但她沒有回避陳懷遠的目光，反而挺直了背，聲音清晰而堅定：“陳站長，我信得過他。他要守的不光是晉商的信譽，更是這地方的金融命脈。為了這個，他能拿出的膽子和本事，比我們想的要多。要查清日租界外圍的蛛絲馬跡，非他不可。”
她下意識摸了下口袋，那裏雖然是空的，但那枚銅印仿佛是王繼祖的承諾，也給了她此刻的信心。
徐堪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一會兒，最後，他輕輕點頭，一錘定音：“懷遠，用人不疑。王繼祖這人，我了解，之前也幫我們做過不少事。林墨既然敢擔保，我看沒問題。內部滲透和監控，你全權負責；林墨，你負責協調說服王繼祖，利用晉商網絡，展開外圍偵察。所有情報，必須第一時間共享。拿到鐵證前，切記，絕不能輕舉妄動，更不能單獨行動。”
他看向陳懷遠，語氣緩和但不容反駁，“就給王掌櫃一個證明的機會吧。”
“是。”林墨和陳懷遠幾乎同時回答。陳懷遠的臉上依舊看不出表情，只是微微點頭，算是接受了安排，但補充了一句：“既然徐次長決定了，我執行。但外圍調查的所有動向，必須第一時間向我報備。王繼祖那邊，也需要明確紀律的底線。”
會議結束，陳懷遠和他來時一樣，沒有多餘的客套，轉身悄無聲息的離開。
幾小時後，天津利順德飯店的宴會廳。
水晶吊燈的光芒，在酒杯上跳躍折射，有些晃眼。宴會廳裏，銀行家、掌櫃、買辦們個個衣著光鮮，舉著酒杯低聲談笑，和幾小時前公署密室裏沈重的氣氛，完全是兩個世界。
徐堪是全場的焦點。他換了一身深色長衫，舉止從容，面帶微笑，在眾人之間周旋，很有政要的風範。王繼祖，還有喬掌櫃、張掌櫃、錢經理這些晉商的核心人物也都在座，經過上次的同業會，他們臉上少了些焦t慮，多了些事情落定後的沈穩。
酒過三巡，氣氛正好。徐堪在眾人的註視下，走到臨時搭建的小講臺前。他輕輕敲了敲酒杯，清脆的聲音響起，全場立刻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諸位津門金融界的同仁，”他開口，聲音洪亮，傳遍大廳，“日前，交通銀行商股改組的事，已經圓滿落定。這是國家幣制統一的關鍵一步，也是華北金融穩定的基礎，我在這裏，再次謝過各位！”
臺下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徐堪微微擡手，等掌聲小了些，繼續說，語氣更加堅定：“但這只是第一步。為保障將來新幣發行的穩固，維護各位股東的利益，杜絕偽鈔，我財政部決定，從今天起，將對中央、交通兩家銀行天津分行的發行準備金情況，進行摸底核查。同時，也會派人詳查華北市面，尤其是天津地區的貨幣流通情況，為發行新幣、正本清源做準備。”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在王繼祖等人臉上停了一下，語氣斬釘截鐵：“這項工作，是為了各位的長遠利益，為了華北乃至全國金融的穩定！希望各位能夠通力配合，不要有疑慮！”
林墨看著臺上揮灑自如的徐次長，腦中卻浮現出幾小時前，在密室裏那個面對地圖、為國事憂心的他。她端起酒杯淺嘗一口，微澀的酒液滑過喉嚨，卻品不出甜味。
王繼祖坐在不遠處，似乎感覺到了林墨的目光，轉頭看來。兩人視線對上，雖然沒說話，但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王繼祖的手，不自覺按了按胸前長衫下的口袋。那枚桑蠶紋銅印隔著布料，傳來冰冷的觸感，像一個沈重的承諾。
徐堪高舉酒杯，將宴會氣氛推向高潮：“來，讓我們共飲此杯，預祝核查順利，祝我華北金融，穩如磐石！”
“幹杯！”
滿場的酒杯齊齊舉起，碰撞出一陣清脆的聲響，在華麗的大廳裏回蕩。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得體的微笑，仿佛之前的暗流和密謀，從未在這座城市存在過。
林墨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猩紅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一絲鐵銹般的腥甜。她透過酒杯，看著窗外日租界的燈火，也看到了自己蒼白的臉。
這杯酒，就是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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