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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會費後來交上了。
她知道不是韓如山也不是周黛，班主任也沒說是誰，只是在班會課快要結束的時候，漫不經心般提了一句：托了某些人的福，我們的班會費總算交齊了。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那一天正好是她值日。她值日那天，垃圾筐裏的垃圾，總是格外地多一些。她把滿地的垃圾掃攏在一堆，倒進垃圾筐裏，有一點裝不下，她伸腳進去踩緊。天氣像要下雨，她悶了一頭的汗。她的腳踩過濕乎乎的水果皮、牛奶的包裝袋、零食的殘渣，還有一團一團不知擦過什麽的衛生紙。這時候有人說：“好臭啊，這裏什麽臟東西啊，這麽臭。”
“老大，好像不是東西臭，是人臭。”
“老大，好像不是人臭，是海鮮臭，哎呀，是爛鮑魚的臭味，你們都知道鮑魚是什麽吧，哈哈哈哈。”
她沒有搭理，拎著垃圾桶往外走。這時候那些人截住了她，她會永遠記得那些人的名字：
鐘悅、陳書倩、周佳霖、王美玲、宋晨辰、高慧、趙智敏、孟良玉。
揪住她頭發的，鐘悅，把垃圾倒滿她一頭的，陳書倩，王美玲、宋晨辰、高慧、趙智敏、孟良玉，圍成一圈，擋住別人的視線。
“這就是傳說中海藻般的長發嗎。”
“我看是海白菜，爛白菜還差不多。”
“海白菜是這麽臭的嗎，哈哈哈哈。”
“你錯了，那不是臭，是騷呢。”
她沒有屈服，一直在反抗。她發瘋般從頭上身上抓下垃圾，往那幾個人衣服上臉上抹。
瘋女人！瘋女人！她們這樣尖叫。
這時候有人問：“你們在幹什麽？”
他分開外圍的幾個女生，看見她。
準確的說，是看見別人。
他說：“鐘悅，陳書倩，你們幹什麽？”
“我們，我們……我們教訓一個爛人。沈耀，不關你的事。”
她終於能夠直起腰，對上了少年的臉。
他是什麽表情？厭惡？憐憫？他沒再看她，只對鐘悅說：“我當什麽都沒看見。你們走吧。”
那幾個人走後，她也要走。沈耀拉住她：“把垃圾清理完再走。”
他拿了紙巾給她，讓她收拾自己。他則彎腰收拾起滿地狼藉。她看著他，滿心裏不是感激，而是仇恨跟憤怒。他用力把筐裏的垃圾踩緊。待他說“好了，走吧”，她伸腳過去，踢翻了垃圾筐。
他看她一眼，重新收拾。
她再踢翻。
再踢翻。
終於他也惱了，他說：“韓周，你到底想怎樣？”
她說：“是不是你給我交的。”
他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那一刻她沖上去殺了他的心都有。不為什麽只為了宣洩那種怨憤和恥辱。她說：“我不需要你這麽做！”
他也氣：“你怎麽不需要！你這麽久都沒交！你沒發現班主任都……算了，不說了，隨便你吧。”
沈耀倒完垃圾，跑回教室。
跑到門口，緩了口氣，走進工具間。少女還在那站著，全身臟汙，手裏還攥著他給的紙巾。
他問：“你怎麽還不走？”
她說：“我在等你。”
他有點詫異，她接著說：“我把錢還你。”
如果說那一刻他心裏沒有一閃而過什麽不該發生的劇情，那是對自己不誠實。他知道，她身無分文。這是她遭受霸淩的一半原因：她家是眾所周知的有錢，她爸爸那輛世爵跑車，是房祖名同款，全中國才有九輛。她的日常用度也很昂貴，帶來教室喝水的杯子是杭州大廈裏的名牌（很多年後他才知道什麽叫配貨），一只包要十萬塊，但她卻交不起食堂的餐費。
他實在不知道她過著什麽樣的生活。
而她被霸淩的另一半原因，他也心知肚明。
你拿什麽買？拿你的批費？
那天他聽到了這句話。但他並沒有上前阻止，只是默默走出教室，把老師喊了過來。
剛才他也聽到了，是鐘悅尖銳的嗓音：“你就這麽騷嗎？你就這麽會花男人的錢嗎？沈耀的錢也是你配花的？你拿什麽還？哦哦我知道了，你該不會是想肉償吧！”
但是此刻她瘦骨伶仃地站在他面前，全身上下能拿出來的肉也有限。
不協調的是她這樣細弱的身軀，卻有一頭烏亮濃密的秀發，她總也不肯剪，哪怕老師無數次暗示過。
現在，這頭沾染了汙穢的長發被放下來，垂到腰際。沈耀沒料到她帶著他走了後門，穿過一個小超市，到了傳說中的發廊一條街。
那種發廊是幹什麽的，即使中學生都懂。沈耀目不敢斜視，只看著韓周大步走進了第一家，便也跟進去。但是他腦子裏是一片空白，他心想韓周該不會？不會真的……洗發小妹在椅子上打盹，韓周問：“你們老板呢？”
小妹猛醒，第一句話是：“美女我們這不會給女的剪頭。”
沈耀尷尬得想要鉆地縫，韓周說：“我是來賣頭發的。”
“剪到最短就可以。”
班會費是500。
頭發賣了600。
他收下了那500塊錢。怕她之後有什麽意外，他一路跟著她，又沿著原路返回學校，只希望這條路永遠永遠也走不完。
然後他遠遠目送她上了她爸的車，但第二天，她沒有來學校。
第三天也沒有來。直到一周後，她回到了教室，整個人看上去好像沒有什麽異常但又跟過去不再一樣。當然不只是因為她的頭發。
鐘悅那幾個人，因為後來被他訓過，倒也不再敢造次。體育課的時候，她請了例假在操場邊休息，他印象中這還是第一次。
他故意把足球踢到她身上，跑過去跟她道歉。
只聽見她說：“我想殺了我爸。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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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會費後來交上了。
她知道不是韓如山也不是周黛，班主任也沒說是誰，只是在班會課快要結束的時候，漫不經心般提了一句：托了某些人的福，我們的班會費總算交齊了。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那一天正好是她值日。她值日那天，垃圾筐裏的垃圾，總是格外地多一些。她把滿地的垃圾掃攏在一堆，倒進垃圾筐裏，有一點裝不下，她伸腳進去踩緊。天氣像要下雨，她悶了一頭的汗。她的腳踩過濕乎乎的水果皮、牛奶的包裝袋、零食的殘渣，還有一團一團不知擦過什麽的衛生紙。這時候有人說：“好臭啊，這裏什麽臟東西啊，這麽臭。”
“老大，好像不是東西臭，是人臭。”
“老大，好像不是人臭，是海鮮臭，哎呀，是爛鮑魚的臭味，你們都知道鮑魚是什麽吧，哈哈哈哈。”
她沒有搭理，拎著垃圾桶往外走。這時候那些人截住了她，她會永遠記得那些人的名字：
鐘悅、陳書倩、周佳霖、王美玲、宋晨辰、高慧、趙智敏、孟良玉。
揪住她頭發的，鐘悅，把垃圾倒滿她一頭的，陳書倩，王美玲、宋晨辰、高慧、趙智敏、孟良玉，圍成一圈，擋住別人的視線。
“這就是傳說中海藻般的長發嗎。”
“我看是海白菜，爛白菜還差不多。”
“海白菜是這麽臭的嗎，哈哈哈哈。”
“你錯了，那不是臭，是騷呢。”
她沒有屈服，一直在反抗。她發瘋般從頭上身上抓下垃圾，往那幾個人衣服上臉上抹。
瘋女人！瘋女人！她們這樣尖叫。
這時候有人問：“你們在幹什麽？”
他分開外圍的幾個女生，看見她。
準確的說，是看見別人。
他說：“鐘悅，陳書倩，你們幹什麽？”
“我們，我們……我們教訓一個爛人。沈耀，不關你的事。”
她終於能夠直起腰，對上了少年的臉。
他是什麽表情？厭惡？憐憫？他沒再看她，只對鐘悅說：“我當什麽都沒看見。你們走吧。”
那幾個人走後，她也要走。沈耀拉住她：“把垃圾清理完再走。”
他拿了紙巾給她，讓她收拾自己。他則彎腰收拾起滿地狼藉。她看著他，滿心裏不是感激，而是仇恨跟憤怒。他用力把筐裏的垃圾踩緊。待他說“好了，走吧”，她伸腳過去，踢翻了垃圾筐。
他看她一眼，重新收拾。
她再踢翻。
再踢翻。
終於他也惱了，他說：“韓周，你到底想怎樣？”
她說：“是不是你給我交的。”
他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那一刻她沖上去殺了他的心都有。不為什麽只為了宣洩那種怨憤和恥辱。她說：“我不需要你這麽做！”
他也氣：“你怎麽不需要！你這麽久都沒交！你沒發現班主任都……算了，不說了，隨便你吧。”
沈耀倒完垃圾，跑回教室。
跑到門口，緩了口氣，走進工具間。少女還在那站著，全身臟汙，手裏還攥著他給的紙巾。
他問：“你怎麽還不走？”
她說：“我在等你。”
他有點詫異，她接著說：“我把錢還你。”
如果說那一刻他心裏沒有一閃而過什麽不該發生的劇情，那是對自己不誠實。他知道，她身無分文。這是她遭受霸淩的一半原因：她家是眾所周知的有錢，她爸爸那輛世爵跑車，是房祖名同款，全中國才有九輛。她的日常用度也很昂貴，帶來教室喝水的杯子是杭州大廈裏的名牌（很多年後他才知道什麽叫配貨），一只包要十萬塊，但她卻交不起食堂的餐費。
他實在不知道她過著什麽樣的生活。
而她被霸淩的另一半原因，他也心知肚明。
你拿什麽買？拿你的批費？
那天他聽到了這句話。但他並沒有上前阻止，只是默默走出教室，把老師喊了過來。
剛才他也聽到了，是鐘悅尖銳的嗓音：“你就這麽騷嗎？你就這麽會花男人的錢嗎？沈耀的錢也是你配花的？你拿什麽還？哦哦我知道了，你該不會是想肉償吧！”
但是此刻她瘦骨伶仃地站在他面前，全身上下能拿出來的肉也有限。
不協調的是她這樣細弱的身軀，卻有一頭烏亮濃密的秀發，她總也不肯剪，哪怕老師無數次暗示過。
現在，這頭沾染了汙穢的長發被放下來，垂到腰際。沈耀沒料到她帶著他走了後門，穿過一個小超市，到了傳說中的發廊一條街。
那種發廊是幹什麽的，即使中學生都懂。沈耀目不敢斜視，只看著韓周大步走進了第一家，便也跟進去。但是他腦子裏是一片空白，他心想韓周該不會？不會真的……洗發小妹在椅子上打盹，韓周問：“你們老板呢？”
小妹猛醒，第一句話是：“美女我們這不會給女的剪頭。”
沈耀尷尬得想要鉆地縫，韓周說：“我是來賣頭發的。”
“剪到最短就可以。”
班會費是500。
頭發賣了600。
他收下了那500塊錢。怕她之後有什麽意外，他一路跟著她，又沿著原路返回學校，只希望這條路永遠永遠也走不完。
然後他遠遠目送她上了她爸的車，但第二天，她沒有來學校。
第三天也沒有來。直到一周後，她回到了教室，整個人看上去好像沒有什麽異常但又跟過去不再一樣。當然不只是因為她的頭發。
鐘悅那幾個人，因為後來被他訓過，倒也不再敢造次。體育課的時候，她請了例假在操場邊休息，他印象中這還是第一次。
他故意把足球踢到她身上，跑過去跟她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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