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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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就這樣,說是去吃飯的,其實一口飯沒吃。

付遠航回味著剛才飯桌上的種種,判斷出韓周雖然很受父親器重,但兩人近期卻有不小的矛盾,乃至形成針尖對麥芒的局面,這局面對韓周不利。

矛盾的源頭,顯然就是那表弟和小姨。

付遠航說:“韓周,你那個表弟,是不是挺不是東西的。”

韓周說:“嗯。”

付遠航又說:“那我幫你廢了他。”

韓周詫異:“那倒也不至於吧。你可不能幹犯法的事。”

言下之意,只要不犯法,怎麽幹都行。付遠航心裏又一樂,她還關心我犯不犯法,她心裏是有我的,之前對我兇巴巴的,只是不好意思承認,欲擒故縱罷了。

送到了韓周的住地,給她開了車門,韓周的頭頂心擦著他的手心出來,有種虛實難辨的暧昧。他忍不住了,一把攬過她,問:“韓周,你今天說我是你男朋友,是說真的?”

韓周推開他,不快道:“怎麽,當著我爸媽的面,難道還有假的?”

付遠航只覺得一股熱血從腳底湧上頭頂,又伸胳膊把韓周抱住,抱緊,在她耳邊說:“周周,你別怕,你以後都有我護著,誰要敢欺負你,我就弄死誰。”

韓周在他懷裏一動不動。付遠航感受到她身體的線條,她的全身在微微顫抖,他不禁起了點反應。

這時候韓周突然掐住他胳膊,膝蓋擡起,輕輕往他要害部位頂了一下。

付遠航猝不及防,大叫一聲,疼得彎下腰去。好一會兒他一動不能動,眼睜睜看韓周笑著走遠了。

金真好陷在沙發裏,翻看一本相冊。

手機忽然震了,是韓周問:你準備好沒有?今晚不要熬夜早點睡。

她看完,擡頭看見沈耀還在廚房不知道忙什麽,把手機放一邊,沒回。

今天她下午提前下班,是因為要去找韓周的醫美醫生面診,關於“把眼睛稍微地做些調整”。

這位名醫曾是某家三甲醫院整形外科主任,去日本進修過,後來自己出來開這家診所,規模倒不大,私密性極強,只服務vip客戶。

金真好知道頂尖的整形醫生也是貴婦們交換的稀缺資源之一,排在她前面看診的,似乎是某個明星,雖然包了一頭紗布,仍透出氣質不凡。

這等私密場所,她只能抓住邊邊角角拍點空鏡,拍拍他們的豪華休息室,精致茶點,貼心伴手禮,然後用一種漫不經心的態度發上“你們認識的那個周周”。

照片最重要的是光,具體的一切則不能太清晰,甚至可以有些狼t藉,像《大亨小傳》裏富家女扔了一地的彩色絲綢襯衫,像只吃一口的蛋糕,缺少一只的耳環,或沾染泥汙的裙擺,大把大把扔進垃圾桶的鮮花,因為隨意浪擲,所以加倍引人遐想。

那張晚霞的照片,已經點讚一萬多,遠勝過她之前處心積慮的引流。世界就是賤的,平臺更是賤的,你越是表現出毫不在乎,它越是硬要把一些東西塞給你。

金真好在那明星之後進了醫生診室,醫生也不多話,手指拂過她的眉骨,親切地告訴她,她的骨相不錯,基礎很好,跟她提供的模板差別並不大,因此這只是一個簡單的小手術,一周就可完全消腫。

金真好自己的意思,晚上就把手術做了,盡可能減少對她上班的影響。但是醫生晚上排了別的手術,她爭取一番而未能如願,心裏就有火,質問韓周,為什麽這麽簡單的事不能提前計劃好呢?只想著自己,有沒有考慮過她的不便?

韓周回她:手術排在明天上午,就差一晚上,你們銀行少你一天班會死?

又加一句:你那班是有多金貴,非上不可?

金真好回她:我的班雖然不貴,但是我自己考上的,你呢?

這種時候接到沈耀的邀請,就好像在悶熱的夏夜沖了個涼。

心裏很痛快,像是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覆了仇。

這一兩周,因為金真好調職、加班,時間空餘得少,因此兩人只是零星聯系。一開始金真好還不好意思問沈耀近況,怕他起疑。

誰料沈耀根本毫無戒心,甚至相反,他簡直興奮得像個初戀的中學生,恨不得將自己的全部人生故事都作為禮物,向對方全盤托出。

在赴約之前,金真好已經知道:

沈耀和韓周讀的是杭州市高級中學,但韓周只讀了高一,第二學期的期末考尚未參加,她就已經轉學。

韓周走後,他多方打聽,聽說韓家來了北京,便奮力向學,考進北京高校。恰好姑姑也在北京,與父親同在煙草系統,因此畢業就在本系統內給他安排了工作,戶口住房一起解決。房子在亦莊,位置太偏,父親便又出資給他在這小區買了一套,面積只有120平,但對一個沒什麽物欲的單身男子來說,算是綽綽有餘。

手機又震,這回倒不是韓周,是小紅書的私信,有人給她發商務邀請。韓周看見沈耀一手端著盤子一手拎著酒瓶過來,索性將手機翻轉扣在一邊,對他笑道:“你就給我看這?說好的名單呢?”

她剛一直在看的,便是沈耀在杭州高級中學的相冊,相冊做得很精細,班級合影的背後都有在對應位置寫著人的名字。從拍攝日期上看,韓周上學應比大部分人早一年,高一入學時,她還不滿十五周歲。確實她只讀了一年,因為在高一下期的班級合照上,便已經沒有了她的蹤跡。

金真好想起她說自己常常轉學,至少在這點上,她沒有說謊。

金真好還發現了另一件事:剛入學時,韓周是個略微駝背的、面龐仍有嬰兒肥的女生,看上去有些木訥,相貌平平,但是在高一下期開學,她的容貌便有了驚人的改變,身高像是突然拔高了二十公分,整個人變得又瘦又白,成了一個脫胎換骨的美少女。

要不是說基因神奇呢,發育後的韓周,當當正正,變成了金真好現在的樣子。

金真好不禁回想,自己是否經歷過這樣神奇的發育?但並沒有,她從小被爸爸帶著打籃球,一直是運動健將,初中時身高超過大部分男生。

她剛才還費盡眼力在合影裏尋找沈耀,最後在第二排的邊緣找到他,忍不住噗一下笑出聲,他那時候細眉窄目,簡直像只瘦猴,哪有半點今天挺拔的風采。

沈耀放下托盤,說:“什麽名單,開玩笑的,難道你要演黑暗榮耀?那些人只不過看你變美了,就嫉妒你嫉妒得要死罷了。”

金真好說:“你的意思是,你要替我原諒她們?”

沈耀搖頭:“我不是原諒,是打不起精神。說真的,你看到過去的自己,會不會覺得很陌生?我會覺得很陌生。其實我蠻喜歡回憶的,只不過我的回憶經不起推敲,拿起相冊一看,我記的那些事,明明確實發生過,又好像通通對不上號。”

酒杯裏有冰塊,盤裏是三文魚刺身,這就是他剛才在廚房折騰一番的成果。說話間,他往兩只杯裏都倒滿了酒,又拎起一杯一飲而盡。

金真好說:“別喝酒,我討厭喝酒。早知道喝酒我就不來了。”這倒是真的。自從上次被付遠航坑了以後,她便對喝酒這事很抗拒,總有一種難堪的身體回憶。

沈耀說:“哦對了,我忘了你最討厭酒味。韓周,沒想到,我也成了你討厭的大人。”

他酒量應該不大,一杯下去已經臉上泛紅。金真好又有點後悔,或許應該讓他多喝一點,這樣更好套出話來。可惜話音剛落他便又去了廚房,噸噸噸把酒灌進下水道。是一個日本牌子的威士忌,不算頂級,售價也要三千多一瓶,敗家子倒起來毫不心痛。金真好把相冊一扔,跑去制止他:“你這是幹什麽!我發現你這人就是有病,要麽糟踐自己,要麽糟踐別人,要麽糟踐東西,你就不能好好地說話,幹點正常人該幹的事?”

沈耀說:“韓周,我覺得有點好笑,你倒指責起我不正常了?”

他臉上表情似笑非笑,金真好有點犯怵,但又不想示弱,梗著脖子頂嘴:“我當然比你更像個正常人!”

沈耀說:“你正常,很好。是我不正常。那你還待在這幹什麽?回你正常的世界去啊!”

金真好問:“是不是你家出了什麽事?你媽媽呢?”

這是她猜的,也可以說是直覺,因為這幾天聊,沈耀沒有提起過媽媽。

還有那句“我爸還沒死,你爸什麽時候死”,任何有思維能力的人都能從中讀出,將這一對少男少女連在一起的,是對父親共同的恨。聯系到兩家的經濟顯然都由父親掌控,正常人都會做出正常推測:這兩個家庭的父親都有出軌行為,造成母親的痛苦和兒女的創傷。

但沈耀的回答她卻沒想到,沈耀說:“我媽媽自殺了。”

金真好驚得全身一震,一瞬之間,心裏湧出無限的同情。人們大多認為同情並不是愛,但那是錯的,有時候同情就等於愛,或者說,有一種愛正是從同情和憐憫中開始生長的,並且比其他的愛都來得單純。金真好自己也不懂這些,她只是覺得沈耀很可憐,可憐得她突然哭了出來,伸出胳膊抱住了他。

韓周頂了付遠航那一下之後,就快步走到了金真好的門口。

她給金真好發了消息,對方始終不回,她不免有些焦躁。

為了排遣情緒,她下樓,穿過花園,走到另一棟樓下,如果她沒有記錯,沈耀應該就住在這裏。

她不想被人發現,就靜靜站在樹影中,像一只蟄伏的獸。

金真好跑過她身邊的時候,什麽都沒有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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