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

關燈
(11)

11)

沈耀擡起頭,對金真好說:“別擔心,還喘氣兒。”

金真好一個俯沖撲到趙宇身上,說:“把手機密碼告訴我,我給你打120。”

“韓周,韓周……”趙宇又痛,又恨,終於哭了起來,“你怎麽能這麽無情。”

“韓周你。”沈耀說,一臉的不可置信,“這位是,你男朋友?”

金真好看向沈耀。他怎麽會如此機緣巧合地出現在這裏,而且如此恰到好處地,撞上了趙宇?她不信是巧合,但她沒有證據。心裏不爽,她便說:“是,怎麽樣?”

沈耀說:“不怎麽樣。”

“再不怎麽樣也比你強。”趙宇說,他聽到那句斬釘截鐵的“是”,忽然又有了一絲希望,“周周,別放他跑了,他剛闖紅燈!報警,必須報警。”

“哦,周周。”沈耀說,“原來別人是這麽叫你。我記住了。”

好在這個街口並不繁忙。夕陽逐漸熄滅,路燈次第點亮,來往的車子緩行繞開人行道中央的三個年輕人。整個世界很安靜,除了有趙宇的啜泣。金真好看著沈耀,沈耀也看著她。金真好心裏依然是充滿疑慮,覺得他這個人,好像是呆呆傻傻,但又好像深謀遠慮,尤其是現在,她在明而他在暗,實在是吃虧。

但唯有一點是明確的,她放不下這個人,這個人也放不下她。雖然他們的放不下,皆是因為韓周。這位沈耀,是韓周不為人知的過去,而她自己,則是韓周雲遮霧罩的現在。在此暮春的傍晚,兩人挨得太近,近得她足以聞到沈耀散發的味道:混合著陽光、古龍水和汗水的味道。

優越的、悠閑的、不谙人間疾苦的金錢的味道。

明明闖了禍卻若無其事、明明在發瘋卻一派祥和,像她沖刺了這麽久、嘴裏湧出的又腥又甜的味道。

“要不我叫120?”沈耀問,“出了人命就不好了。”

但他口氣裏是聽不到什麽“不好”的意思。

趙宇躺在地上,自己覺得剛才那一撞的疼痛已經在緩解,想是沒有傷著骨頭,心裏倒安定了一些。剛才他被韓周的突然逼迫嚇得有點失魂,現在緩過神來,他又理解了她的反應,別說一個家教嚴格的富豪之女,就是一個普通女孩也會對拍照這種事有所警覺的,畢竟發到網上就是絕殺。

還是他不夠誠心,當時刪了、說幾句軟話,就什麽事情都沒有。

但是現在韓周要他手機密碼則是萬萬不能的。別的不說,他手機裏的親密照片可不止一張,甚至不止一個人。他倒也沒有什麽陰暗心理,純純是為了自己留著觀賞。光明正大,因為以他的職業和相貌,沒有缺過性資源,他一直是女生愛欲的對象。

他絕少有現在感覺被人壓倒的時刻。

現在面對著韓周的這名青年男子,看不清面貌,至少身高不遜於他。而且他看上去跟韓周關系匪淺,或許是門當戶對的對象。

想到“門當戶對”這四個字,趙宇心裏莫名有點虛了,他哼了一聲,說:“用不著120。我自己能走。”

“你手機給我。”韓周突然說。

撞他那男的遞出了手機。韓周撥了號碼,趙宇以為她還是叫120呢,誰知道,她說的是:

“餵,110嗎?”

“我這裏是朝陽公園附近,對,就那兩棟大黑樓下邊。”

“這有人騎自行車撞人了。對,我是目擊者。”

“傷者情況我不清楚。你們趕緊過來抓犯案人員。趁他還沒跑。”

“對,是我拖住了肇事自行車。你們快來吧,我真拖不動了。”

金真好掛了電話,把手機還給沈耀。

沈耀還沒出聲,她又伸腳踢了踢趙宇:“你起來吧,別碰瓷。”

趙宇不得不爬起來,嘴裏不認輸:“我碰瓷?是他撞的我欸!路口監控都拍到了吧!”

沈耀說:“韓周,你男朋友還可以,身體不錯,扛造。”

金真好說:“我跟你們都沒什麽好說的。你們什麽恩怨,跟警察說去吧,我走了。”

金真好剛才報警確實是沖動。主要是,她不想看到沈耀那麽洋洋得意。她腦後像有根反骨,怎麽,有錢人就可以為所欲為,想撞誰就撞誰?撞了就只能讓人自認倒黴麽?

那一刻她知道,骨子裏她還是金真好,成不了韓周。為此她又生自己的氣。她剛轉身,就被沈耀拉住她的手腕:“目擊證人怎麽能走?”

金真好說你松開。沈耀說我不松。

趙宇在旁看著,只覺得這兩人動作過於暧昧,不禁直白地問:“你倆什麽關系?睡過?”

金真好這次下狠勁踢了他一腳,他嗷的一聲。

沈耀說:“你輕點。別把他踢出個好歹來,警察記我頭上。”

說警察,警察就來了,來的是交警。大概是在附近的路口維持交通,一個年輕小夥跑過來,嘴裏嚷著:“剛才報案的是你們嗎?你們仨誰報的案?”

金真好只好舉手道:“是我。”

“身份證出示一下。”

金真好楞住了。頭腦發熱居然忘了這一茬。不知為何她感覺沈耀在盯著她,盯得她後背發熱。

“沒帶。”她說,“報身份證號可以嗎?”

“可以。”

金真好定了定神。

當天韓周的大額現金存款業務,即使是直接存進金真好的賬戶,還是核驗了她的身份信息。

當時金真好就記下了她的身份證號。330303,這是溫州開頭的六位數,側面證明她是被合法地收養,至少手續完備。

“33030319981230……”金真好平緩地報出一串數字。她感覺得到,兩個男人都在側耳聆聽。“我來給您輸入吧。”她停下,對警察提議,“我不想讓肇事者聽到我的身份信息。”

警察點點頭。

輸完號碼,又講述了一遍當時目擊的情況,金真好問:我可以走了嗎?我晚上還有課要上。

並沒有聽到誰反對,她轉身就走了。盡量放慢腳步,心砰砰直跳,她沒有預設要過這一關。

果然還沒走到小區門口,沈耀已經騎車追過來。

“韓周。”他說,“你生氣了?”

金真好加快腳步,他繞著她騎,騎得七扭八歪。

“可我是不會生你氣的。”他說,“雖然你看,咱們成年以後兩次見面,一次打120,一次打110。”

金真好這下真是氣得夠嗆。“什麽,你還好意思說生我的氣?是誰明明辣椒過敏還非要吃麻辣燙?是誰不長眼睛在大街上撞人?”

“好啦,是我不好。”沈耀說,“是我不對。我賠錢給你男朋友啦。他也沒事。”

“你道歉也沒用,你現在需要的是法律的制裁。”

“可是法律剛剛決定不制裁我。”沈耀說,“要不,你來制裁我。”

說完這句,他車子一橫,攔住金真好的前路。

人還是嬉皮笑臉的。

金真好說:“好狗不擋路。”

“我是壞狗。”

“你到底怎麽回事?”金真好決定幹脆把話挑明,“你怎麽會在在這裏?你是不是根據那張照片的角度算出了我的住處?你讓我覺得,你讓我覺得很不舒服!我明天就搬家。”

“別啊,我冤枉!”沈耀說,“我就住這個小區啊!”

金真好眼睜睜地看著沈耀拿手機刷開了大門。

“你也住這實在太好了。”沈耀說,“韓周,你不知道我有多開心,又能見到你,又能和你在一起。”

“我們在一起過嗎?”金真好問。

這句話,雖然於她是疑問句,於沈耀卻可以是反問句。

沈耀搖頭道:“是,我們沒有真的在一起過。”

“那就不要說這樣的話,我不愛聽。”

天色已經黑了。

沈耀已經下了他的t單車,不知不覺間,慢慢靠近了金真好。雖然他一點沒有碰到她,可那種感覺卻很近很近,近得超過一個實實在在的擁抱,近得像一個深吻,讓金真好的皮膚像過電一樣起了一層戰栗。

金真好覺得她就是韓周,正在和沈耀談戀愛。又或者,她也並不是韓周,沈耀也並不是沈耀,他們只是兩個喪失了記憶、只留下身體回憶的前生戀人,在這一生裏,僅能憑著殘留的一點點荷爾蒙的氣息互認。她緊張地屏住呼吸,一動不動,放任沈耀辨認著她的味道。

她像一個自願跳進陷阱的獵物,生怕露出一點點的破綻。

“韓周,”沈耀說,“你真的一點都沒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