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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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蘭蘭被保安和馮文俊推出去了。

看熱鬧的櫃員重新坐下,奮力數錢。

卷閘門已經放下來一半,運鈔車也快來了,為了趕在最後的時間窗口數完這些現金,兩個櫃員一起操作,連廳堂主管都去幫忙。錢數出來是一百萬,還有點歐元美元,資金來源,韓周說:壓歲錢。庫管重新填了送現單據,所有的人忙忙亂亂,只有金真好像個懵懂的局外人。運鈔車在門口等了一分鐘,在這一分鐘裏她未嘗不希望來個亡命劫匪,大當量炸彈,所有人一起升天。這樣也不用聽到“要死了好久沒擡過這麽沈的箱子”等離奇的怨言。一切安靜下來,是她又坐進了韓周那輛紫色的法拉利。像是噩夢醒來,金真好嚎啕大哭。

韓周在聽歌。用腳打著拍子。

金真好哭,哭的是她的委屈和害怕。委屈的是,明明沒做錯什麽,為什麽要一次次遭受這樣的羞辱?而害怕比委屈要大十倍,今天發生的事,很快會一傳十,十傳百,傳遍整個分行。領導會找她談話,跟她中止勞動合同。她得不到北京戶口。她一切都完了。

韓周伸手關了音響。

韓周:“你至少說句謝謝吧。”

但金真好有點迷茫,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該謝。韓周的操作只是把她要匯報和解釋的事項,從一個變成兩個。她想了想,又開始哭。韓周踢她一腳:“別哭了行嗎?我最討厭女的哭。”

金真好邊哭邊說:“你聽聽你說的是人話嗎?”

韓周說:“我不懂你現在有什麽好哭的?”

金真好在這一下爆發了。

“你當然覺得沒什麽好哭的了!你是誰呀,你大英雄,你出盡了風頭,整個營業部的人為你服務,給你數錢。我呢?我要面對什麽你知道嗎?我要怎麽跟人解釋今天的事?”

“你為什麽要跟人解釋?”

“你到底有沒有生活在真實的社會裏啊?以為人人都是你這種大小姐可以為所欲為,一點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啊?你聽沒聽到人家罵我什麽?好吧,就算你沒聽到,你背這麽多現金來存款算怎麽回事?你知不知道大額存取現都要報備人行的啊?你知不知道這麽多錢一刀一刀重新點過要多長時間?你給我拉存款?你給我拉麻煩還差不多!別人如果問你是我什麽人,為什麽把錢存我卡裏,我怎麽說?我說你是我被送養的親姐姐?我說這是你為了我幫你考試給我的整容費用?別搞笑了,這種話說出來人家只會要我去北醫六院!你真的,你以為你有錢,就可以把別人的生活砸個稀巴爛,然後拍拍屁股就走人是嗎?”

“你的生活怎麽就被砸爛了?你自己當小三,你穿假貨還跟我要發票,你怪我?”

原來她都聽見了。

原來她什麽都知道。

金真好悲從心中起,大叫一聲,撲上去撕韓周的臉。韓周斥道:“你瘋了!”金真好說:“要死一起死!”她扯住了韓周的頭發,同時心想,天哪,我在幹什麽?我真的瘋了?這時候她覺得脖子上被一個什麽涼涼的、尖銳的東西頂住了。

“要死是吧?”韓周說。

是一把刀。

韓周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拿出了一把刀。

刀非常鋒利,她的手微微往前一送,金真好感到皮膚已被割破。

瘋狂一下無影無蹤了。

金真好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韓周問:“你想好沒有?到底死不死?”

金真好拼命搖頭。

韓周笑了,卻並沒有收起刀子。她說:“我就這麽跟你說話吧。省得你再發瘋。”

她沒有如實回答“沒有”,也沒有虛假回答“有”,她只是呆立在那,一時沒反應過來領導為什麽會問她這麽一個問題。

如果時間能倒流,她絕不會再犯那樣的錯誤。

如果時間能倒流……金真好推開行長辦公室的門。

行長問:“小金,規章制度的問題啊,還是要跟你確認一下。昨天那個客戶,是你什麽人啊?”

金真好回答:“蔣行長,那是我小姨。”

答案過於匪夷所思,行長皺眉頭,剛想質疑呢,金真好接上:“是這樣的,蔣行長,我小姨是被我媽趕出家門的。”

“啊?”

“因為她高中還沒畢業,就跟了一個很有錢的人。那個有錢人因為是有家庭的,我媽媽就說把她要是敢走就跟她斷絕關系,她就離開家很多年了。所以……”金真好咬嘴唇,“只有我跟她私下聯系。”

啊,一個桃色倫理故事。行長顯見地來了興趣。

“然後我跟她說我任務完不成嘛。”金真好說,“她忽然就說給我把這些年欠的壓歲錢補上。但我也沒想到會有那麽多。”

其實那些錢是韓周的壓歲錢吧。

“昨天那個瘋女人也是來打我小姨的。”金真好接著說,眼眶裏已經湧上淚水,“因為我跟我小姨很像,她認錯人了。”

後面半段故事顯然有點站不住腳。但是,不重要了。當金真好離開行長辦公室的時候,她已經從一個平平無奇的女員工,成為了一個有著傳奇小姨的神秘人物。是一個新的人。從行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她還迎著那些人的目光,但這時,膽怯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自信,甚至還有些許的蔑視。

“你怕什麽呢?”正如韓周對她說的,“你賬戶一下多了一百多萬。現金。”

而最重要的甚至不是錢,而是那股視金錢如糞土的氣勢。然後就是故事,要講一個故事,既讓人向往,又讓人不好打聽。

這個小姨的故事是金真好想的,她說出來的時候簡直怕韓周打她。結果韓周哈哈大笑,要她就這麽說。

真t的能行嗎?金真好還有點疑慮。準確說是不敢。有點瘋。被人拆穿怎麽辦?

韓周說:“只要你永遠壓他們一頭,你就永遠不會被拆穿。”

但又有什麽不可以呢?只要跟馮文俊打好招呼就可以了。

他很好搞定。

他什麽沒說。

接下來要搞定的人是那個張蘭蘭,以防她又跑到銀行來發瘋。

張蘭蘭是第二天(星期六)一大早接到房東電話的。

電話就是要她趕緊搬走,說要賣房。張蘭蘭自然破口大罵,房東態度很好,可以賠償一個月房租,條件就是今天必須走人。

張蘭蘭掛了電話就有人來收房了。

收房的人就是金真好。

房子,並不需要買,只要給房東一個遠高於預期的租金並且預交兩年就可以。

中介的接待室裏,韓周說:“我現在發瘋,就是想住這套房。但可能明天我就不想了。”

現在金真好站在張蘭蘭面前說:“你好啊。這套房我買了。”

張蘭蘭還沒來得及發瘋,金真好又說:“你冷靜一點。不要被我錄下來你的瘋樣。還有,你不想讓你的粉絲都知道你這朝陽公園大平層其實是租的吧?天哪,那個大院女孩、北京白富美,居然被房東掃地出門!你以後的貨還賣不賣得出去,你自己掂量。”

當天下午六點,中介通知金真好,張蘭蘭已經搬走。

金真好背著她唯一的那只香奈兒,腳步輕快地走進了這大房子。今後拍照片再也不用費盡心機,找一個能看的角落了。也不會再心虛,為什麽江浙滬富家女從來不拍自己的居住環境。

這裏是她的了。屬於她一個人!

金真好刷地拉開了落地窗的窗簾。

滿天晚霞,像熔巖一樣湧進了客廳。

金真好對著窗外,註意地拍進了不遠處的cbd建築群,發到周周的小紅書時,她的配文是:

這該死的晚霞,怎麽美成這樣。

幾乎是在發布成功的下一秒就有人給她點讚了。

是沈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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