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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手鶴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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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手鶴步(3)

電腦屏幕上播放著昨晚莊周嫣見義勇為的那一幕。

盡管畫質不高,像素模糊,讓她的身形略顯失真,卻依然清晰記錄下她疾步沖上馬路、一手一個拎起兩個孩子,迅速將他們送到安全的人行道上的全過程。

就在她身後,一輛失控的汽車猛地紮進綠化帶,引擎蓋距離她的後腰,僅有一拳之隔。

進度條走到盡頭。

莊周嫣挪動鼠標,又點下重播。

她怔怔地望著畫面,隨後驚訝地轉向坐在身旁的宋驚蟄:“當時的情況……居然這麽危險?”

宋驚蟄點點頭,語氣肯定:“但你還是化險為夷了。我覺得應該把這段視頻報上去,你百分之百能轉正。”

本以為莊周嫣聽到自己這樣講會歡呼雀躍,至少也會展露出一個開心的笑容,可令宋驚蟄意外的是,她居然沈默了?

宋驚蟄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莊周嫣太不好懂了,他不喜歡她這一點,他最不喜歡的就是麻煩的女人。他不希望莊周嫣像他的媽媽一樣,行為不一致,指令不清晰,動不動就需要自己揣摩,有點繞,但是他不想猜一個女人都在想什麽,他實在是猜夠了。

可他又看了一眼莊周嫣的側臉,額頭飽滿,眉毛細彎,小外雙,眼尾微微挑起,鼻梁高挺,唇形平緩……連前傾去看屏幕的坐姿都像一把三角尺的銳角邊一樣標準。

宋驚蟄突然覺得自己還是有一些剩餘的耐心可以用的。

於是,他不解的問道:“t你難道不想轉正?就一直做交通協管員?”

莊周嫣張了張嘴,卻沒有說話,確實,對於只有高中學歷的她來說,這是個難得的機會。

可她一直在默默學習,為即將到來的成人高考做準備。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向一個還不太熟悉的人解釋這些,有些擔憂自己話太多會讓聽的人感到疲憊。

莊周嫣盯了一會屏幕,心頭仿佛纏了一團亂麻,最終只是輕嘆一聲:“再讓我考慮考慮吧。”

宋驚蟄繼續勸道:“這樣的好人好事,不該只有我知道。就算不能轉正,也該得到嘉獎……”

“不不不,”莊周嫣連忙擺手,“我不是為了這些才去做的。”

宋驚蟄站起身,眉頭微蹙,語氣變得很兇:“‘取其金則無損於行,不取其金則不覆贖人矣’。連孔子都這麽說過,你到底在猶豫什麽?”

“我當然不想一輩子做協管員,”莊周嫣打斷他,她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想參加成人高考,讀師範,考教師資格證……”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輕聲說道:“我想當老師。”

看著老實交代的莊周嫣,宋驚蟄心中的怒氣消散了一大半,他彎下腰問道:“你想當什麽老師?”

莊周嫣擡起頭,堅定的眼神不似開玩笑:“我可以去體校當體育老師,我可以當教練,我還覺得……自己也能當一個語文老師……”

聽到“體育”和“教練”兩個字,宋驚蟄終於驗證了一直以來自己心中的猜想,他驚訝倒:“你真的是那個莊周嫣,我一開始還以為是重名了。”

雖然知道他所指的是什麽,可莊周嫣的眉心還是跳了一下,她追問道:“你說哪個莊周嫣?”

宋驚蟄脫下警帽放在一邊,順勢坐在了莊周嫣身邊:“運動員莊周嫣,你上過電視,我小時候我媽還給我買過你代言的鈣片。”

莊周嫣轉頭上下掃了他一眼:“看得出來確實起作用了。”

宋驚蟄笑了笑:“你個子也不矮,看來小時候也沒少喝。”

莊周嫣沒有接這茬,氣氛忽地冷場,只留下宋驚蟄看著莊周嫣笑,笑了幾聲後,感到尷尬的宋驚蟄安靜了下來。

“怎麽成這樣了?”宋驚蟄問道。

換來的,是莊周嫣無聲的嘆息。

“你小時候就得過很多獎牌,還代言過廣告,就算傷退了也不應該啊。”宋驚蟄直白的表述著心中的疑惑:“不是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嗎?你怎麽?……”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觸,他知道莊周嫣不是那麽脆弱的人,肯定不會因為這幾句話就跟自己翻臉。

果然,莊周嫣只是把眉頭皺得更緊了,她再次無聲的嘆息,接著說道:“何止,我還欠了七位數的違約金。”

宋驚蟄更激動了:“那你更應該聽我的,爭取一下轉正的事情,一個人只要有了編制,那些不合理的條款都可以失效的!”

莊周嫣看了他一眼:“已經打官司打贏了。”她終於長長的呼出一口氣:“那時候為了賺請律師的費用,從事過一些重體力勞動,刷盤子,送水,搬運貨物,所以才想要考大學,希望以後能輕松一些……”

宋驚蟄是一個何等警覺且觀察細致的人,他的視線立即落在了莊周嫣細小傷疤縱橫交錯的手背上:“你的手就是那時候……”

莊周嫣張開自己的雙手,點了點頭。

宋驚蟄感到一陣同情湧上心頭,可他誇人的方式還是那麽別具一格:“莊周嫣,你真是一個好姑娘,再苦再累也要清清白白,而不是為了賺快錢就出去賣。”

這下,莊周嫣的眉頭徹底皺緊了,她抿著嘴巴看向宋驚蟄:“現在又不是萬惡的封建社會了,但凡有一點點尊嚴的都不會……”

莊周嫣的話戛然而止,她沒有理會宋驚蟄有些曲折的誇讚,她的眼前浮現出一個身影:

孔兆恩。

難道孔兆恩是一個沒有尊嚴的人嗎?莊周嫣的心臟抽痛了一下,想起他,她只覺得他也許有自己的不得已,也許那時候他太年輕,又也許是社會不同的標準和期待,讓他不覺得男性做出這樣的抉擇有什麽不好,連莊周嫣都沒覺得有什麽不好。

莊周嫣搓了搓自己的手,她知道自己不會這樣做的,孔兆恩也知道她不會這樣抉擇。哪怕敗訴了,哪怕後半生都要償還違約金,莊周嫣也只會勤勤懇懇的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一筆一筆的償還。

她想得有些出神,因為她個性如此,如果說償還違約金是熟悉的痛苦,那麽去賺快錢就是喪失了人格,那她寧可選擇熟悉的痛苦。

可孔兆恩呢?一個喪失了人格的人還有什麽?

沒有痛苦。

自然也就感受不到幸福。

“難道你已經感受不到幸福了嗎?孔兆恩?”這是莊周嫣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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