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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突兀的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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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突兀的修羅場

午後的陽光透過新糊的窗紙,在鋪滿稿紙的書案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空氣中彌漫著新木和墨香的氣息。蘇紅蓼正凝神,將《君子之交》的核心詭計向李慕妍層層剝開。

李慕妍聽得入神,眉頭緊鎖:“是啊,師父,前半部鋪墊得太好了,所有人都覺得就是他!可您又說不是……那兇手到底是誰?是那個嫉妒他的同窗?還是覬覦他家祖宅的遠親?”

蘇紅蓼微微一笑,帶著一絲狡黠:“你猜猜呢?線索都埋下了。”

李慕妍絞盡腦汁:“是那一日喝酒的同窗嗎?看男主和這個中年花娘關系暧昧,發現了他們的母子關系。又嫉妒貧窮學子也許今日之後便一飛沖天,而自己未來堪憂,於是出於嫉妒……”

蘇紅蓼搖搖頭。

李慕妍道:“他還有個姐姐,難道是怕弟弟高中,母親會連累弟弟?她有動機,但時間對不上……”

正當李慕妍抓耳撓腮,百思不得其解時,門口的棉布簾子被掀開,綠芽探進頭來,臉上帶著一絲古怪的緊張:“小姐,崔家兩位公子,還有……曾公子來了。”

話音未落,崔觀瀾、崔承溪,以及笑容滿面、手裏還拎著個錦盒的曾閑,便已走了進來。狹小的“工作室”頓時顯得擁擠了幾分。

蘇紅蓼心頭一跳,目光幾乎是瞬間就與崔觀瀾撞在了一起。

他今日穿著一身竹青色的常服,少了探花郎的華貴,多了幾分清雅書卷氣。但那雙眼睛,依舊深邃沈靜,只是在與她目光相接的剎那,眼底深處仿佛有暗流洶湧而過,帶著一種灼人的、不容錯辨的專註。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克制地移開,仿佛只是尋常的探視。然而蘇紅蓼卻清晰地感覺到,那短暫的凝視裏,包含了千言萬語。

崔觀瀾身旁的崔承溪依舊是那副爽朗模樣,笑著打招呼:“四妹妹,慕妍姑娘,你們這新窩不錯啊!清靜!”

而曾閑,目光則牢牢鎖在蘇紅蓼身上,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欣賞和熱切。他幾步上前,將手中的錦盒放在書案一角:“蘇姑娘!幾日不見,風采更盛!恭喜恭喜啊!鑒閱司處理博濟書局那事兒,真是大快人心!溫氏書局這回可是揚眉吐氣了!”他語速快,帶著一股子自來熟的親昵。

蘇紅蓼壓下心頭因崔觀瀾而起的悸動,客氣地起身還禮:“曾公子過獎,三哥,二哥,請坐。地方簡陋,怠慢了。”

崔承溪拉著崔觀瀾在靠墻的條凳坐下,崔觀瀾的目光卻若有似無地掃過書案上攤開的稿紙。

曾閑打開折扇,扇了扇風,眼神在蘇紅蓼和崔觀瀾之間瞟了瞟,似乎在尋找開口的時機。他今日來,可是帶著“重任”的!

李慕妍見來了人,尤其崔觀瀾在場,有些拘謹,但還是忍不住剛才的疑問,小聲問蘇紅蓼:“師父,您就別賣關子了,兇手到底是誰啊?我真的猜不出來了。”

這個問題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崔承溪也好奇地看過來。曾閑雖然心思不在此,但也勉強提起興趣。

蘇紅蓼正欲開口,一個低沈而清晰的聲音卻先她一步響起,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靜:

“是死者自己。”

他端坐在條凳上,背脊挺直,目光落在蘇紅蓼臉上,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什麽?”李慕妍失聲驚呼,“母親殺了自己?”

蘇紅蓼的心猛地一跳!她看向崔觀瀾,眼中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這個核心詭計,她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他是怎麽猜到的?

崔觀瀾迎著她的目光,眼t神深邃,仿佛能穿透她精心構築的故事迷宮。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邏輯清晰得如同在剖析經義:

“從動機來說,母親並非簡單的‘犧牲’。她早年守寡,將全部希望和扭曲的控制欲都傾註在兒子身上。沒有錢之後,她寧可自己邁入花樓,賺取風月場上的錢來供兒子讀書。因為此事太過丟臉,是以聯絡女兒,僅僅瞞住兒子,以‘假死’來避開兒子可能會嫌棄這筆束脩的來源。她一直覺得自己的存在,甚至賺錢的途徑,是羞愧的,是不堪的,甚至是給兒子丟人的。她屈辱在風月場呆了這麽多年,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兒子已經下場,甚至聽及他們談論,更是未來的兩榜進士,她怎麽可能容許兒子知道母親還活著?”

他的分析條理分明,直指核心。不僅點破了兇手,更精準地戳中了蘇紅蓼創作這個故事最深層的情感和立意。

蘇紅蓼翻閱書稿的手停了下來,微微摩挲著書稿上的字跡,仿佛正在梳理自己現在有些亂的心神。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眼前這個男人,不僅懂她的掙紮、她的書局,他甚至……懂她的靈魂。懂她筆下每一個故事想要訴說的隱秘心聲。

這份理解,遠比鑒閱司的雷霆手段更讓她心神劇震,仿佛靈魂深處某個堅硬的角落被徹底擊穿,湧出滾燙的暖流。

兩人目光在空中膠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只有彼此才能懂的默契和悸動在狹小的空間裏無聲流淌。崔觀瀾的眼神專註而灼熱,帶著一種“我懂你”的宣告。蘇紅蓼的震驚漸漸化為一種覆雜的動容,甚至……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被理解的柔軟和依賴。那層因禮法而築起的冰墻,在這份直達靈魂的理解面前,搖搖欲墜。

“精彩!太精彩了!”崔承溪忍不住撫掌讚嘆,“二哥這腦子,不去寫話本可惜了!四妹妹,你這故事也好,什麽時候能刊印?我已經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看完這個話本!”

李慕妍對這個構思讚嘆不已,不過她咬著毛筆頭,仔細思索著,似乎在想如何提筆把這後半段的精彩描述出來。

此時良好的氛圍,卻被一個“看似閑語,實則認真”的聲音硬生生打斷。

“蘇姑娘!”曾閑從剛才起,註意力就壓根沒在意什麽兇手推理,他的心思全在提親上。他幾步走到蘇紅蓼面前,無視了旁邊崔觀瀾瞬間變得銳利冰冷的眼神,雙手抱拳,聲音洪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

“蘇姑娘!曾某今日前來,實有一肺腑之言,不吐不快!自公告日馬車一晤,姑娘風姿才情便深深刻在曾某心中!曾某不才,僥幸中舉,雖比不得探花郎位高,但家中薄有資產,必不叫姑娘受半分委屈!曾某傾慕姑娘已久,性情爽利,行事果決,正是我心中良配!今日冒昧,鬥膽請問蘇姑娘,可願下嫁曾某?曾閑在此立誓,此生定當珍之重之,絕不相負!” 他的這番話,與平日的富貴閑人完全不同,反而直接走了個直線球,眼神含著笑意,似乎蘇紅蓼不答應他,他就絕對不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空氣瞬間凝固。

崔承溪臉上的笑容僵住,嘴巴微張,驚愕地看著曾閑,又看看瞬間面沈如水的崔觀瀾,最後看向一臉錯愕的蘇紅蓼。

李慕妍和綠芽哪裏見過這樣提親的場面,面面相覷。

蘇紅蓼和這位曾世芒,不過三次見面。一次是在打擂臺的時候,他買了本《繞指柔》,一次是在博濟書局門口,他幫忙帶了一本《將軍在上》出來給她。還有一次便是在貢院照壁那邊,哥哥們都驅車走了,只剩下她一個人,只好和曾閑的馬車一路回東區。可路上他們也沒說幾句話啊!怎麽就要提親了!

她剛從崔觀瀾那直擊靈魂的推理帶來的震撼中抽離,就被曾閑這石破天驚的當眾提親砸得頭暈目眩!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看著眼前似乎依舊在等著自己回覆的曾閑,只覺得荒謬又尷尬!

這種場合,親自提親?還當著崔觀瀾的面?在這種堆滿文墨與宣紙的逼仄地方?

他依舊坐在條凳上,身子甚至沒有動一下。但周身的氣場,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降至冰點!

他壓根就沒有看曾閑一眼,目光從來就在四妹身上從未挪移過哪怕分毫。他似乎在問她:“你怎麽想?你不會答應吧?”

蘇紅蓼瞬間讀懂了那眼神裏的所有含義。

曾閑的莽撞提親,像一把尖刀,猝不及防地捅破了他們之間那層搖搖欲墜的窗戶紙,也讓她自己心中那剛剛被他的“懂得”所掀起的驚濤駭浪,變得更加混亂而洶湧。

她看著曾閑熱切期待的臉,再看看崔觀瀾那冰封下暗湧著火山般情緒的眼眸,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壓力撲面而來。她求救般看了崔承溪一眼。

崔承溪會意,用玩笑般的語氣詼諧道:“曾兄,你不會不知道,父母之名,媒妁之言,你一個加冠之人,直接把心事舞到我四妹面前,問過我和二哥的意見了嗎?我們崔家嫁女,可是要闖三關的!”

曾閑卻“啪”地一下把扇子收攏:“刀山火海,我闖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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