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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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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一切的失敗起始於一場背叛。

在古希臘的神話裏, 幾乎無所不能的大英雄克勒斯沒有倒在英雄和怪獸的手上,卻因為妻子得伊阿涅拉送上一件下毒的衣物而痛苦死去。

統治歐洲數十年、創造英國黃金時代的榮光女王伊麗莎白沒有在戰場失敗,而是因為親信貴族的背叛失去自由和生命。

1565年6月11號, 歷史將銘記這一天。

樸茨茅斯的港口行宮當中, 英國土生土長的貴族諾福克公爵和諾森伯蘭伯爵帶領士兵沖向了伊麗莎白女王臨時組成的小宮廷當中, 在經過一番激烈卻短暫的爭鬥之後,擁有幾千名私兵的諾福克公爵暫時取得上風。

緊接著,諾福克公爵畢恭畢敬的“請求”伊麗莎白女王前往蘇格蘭女王的地盤做客。

在大部分西班牙士兵都忙著前去對抗蘇格蘭聯軍,小宮廷內守衛空虛的情況下,伊麗莎白一世沒有資格拒絕這個“請求”。

所以,哪怕是憤怒的破口大罵,用盡所有惡毒言語唾棄諾福克公爵和諾森伯蘭伯爵的背叛, 詛咒他們下地獄,並且發誓將來一定要讓這些叛徒付出代價的伊麗莎白女王, 終究還是被邀請到了蘇格蘭女王這邊所占據了一棟塔樓裏,然後又被重兵把守。

在這個消息傳開以後, 英國海軍的士氣就潰散了。

他們是為了奉上帝指令來統治英格蘭的伊麗莎白女王而奮鬥, 可是如果連伊麗莎白女王都已經成為了蘇格蘭女王的俘虜,那麽他們又當遵循誰的命令?

英國的海軍們主動放棄了攻擊, 最底層的水手和士兵們重新回到了船上, 不知所措的等待長官的命令, 而高層的貴族和士官們, 此刻也陷入了惶然的情緒當中。

他們不知道是應當繼續攻打蘇格蘭聯軍,還是應當去向蘇格蘭女王投降?

如果是繼續攻打的話,那麽他們應該聽從誰的命令和指示?除了伊麗莎白女王之外, 都鐸家族已經沒有其他成員了啊,如果投降的話, 他們這些和蘇格蘭有世代仇恨的英格蘭人真的會受到善待嗎?

關鍵時刻,是吉斯公爵抓緊了機會。

老謀深算的公爵飛快派人去送信給蘇格蘭女王說明了一下情況,緊接著派了一群嗓門高的士兵去了英國海軍的船下,向他們大聲宣讀著蘇格蘭女王的寬容政策,向上帝發誓只要他們投降,那麽蘇格蘭女王將不會計較任何過往的仇怨,平等而公平的對待每一個英格蘭人,貴族們也會保留他們的爵位和財富領地,絕不遷怒他們。

因為蘇格蘭女王的身上也留著亨利七世的血脈,還是父母合法的婚姻所生,她是都鐸王朝再正統不過的繼承人!

“瑪麗陛下的祖母是亨利七世的女兒,血脈再正統不過的英國公主,瑪麗陛下的父親是亨利八世的侄子,陛下的身上同樣留著英國人的血!”

那些士兵們如此在船邊大聲呼喊,還搬來了大量的牛奶、面包、烤肉,向上帝發誓,只要他們扔下武器投降,就可以下船來肆意享用這些食物,無需擔心遭到攻擊。

已經被斷了補給的英國士兵們早就已經饑腸轆轆,沒有堅持幾天,就有一些小船上的士兵們試探著走下船,來到沙灘上開始大吃大喝……

至於那些貴族們,他們屈服的更快。

說到底,他們只是換了個女主人而已。

吉斯公爵的行為毋庸置疑,動搖了很大一部分英國人的心,也讓國務大臣塞西爾組織反攻的計劃胎死腹中。

他本來已經成功組織剩下的英格蘭大貴族,即將援救伊麗莎白女王,可是吉斯公爵這命人這樣一說,頓時人心渙散,讓哪個士兵也不願意上戰場拼命了。

更加勇武的西班牙海軍,他們倒是沒有被吉斯公爵的手段迷惑,只是羅馬教皇對伊麗莎白女王實行的大絕罰,也讓這些虔誠的天主教徒們感到了畏懼。

上帝啊,那可是教皇的旨意。

如果連教皇都說了,任何針對伊麗莎白女王的舉動都是正義之舉,而幫助伊麗莎白女王的舉動是在背叛天主教,那他們現在究竟是在做什麽!

那是一位新教的、不、那是一位異端的女王,我們幫助她,難道不是在背叛天主嗎?

那麽在我們死後,這樣的行為不是會讓我們下地獄嗎?!

西班牙的士兵們在每一個夜晚竊竊私語,戰力大減,而法國攻打西班牙的消息傳過來之後,更是成為了壓倒這些士兵的最後一根稻草,使他們展開風帆,踏上了返航的道路。

沒有一個西班牙人願意在自己的家鄉正遭受侵略、自己的父母兄弟有可能被法國人殺害的情況下,有心情在異國的土地上、為異國的女王在戰場上拼命。

更何況,那還是一位信仰異端的女王,幫助她,很有可能會讓自己死後上不了天堂。

……

一切塵埃落定之後,瑪麗去見了伊麗莎白一世。

說來奇妙的一件事。

她們從來都沒有見過面。

上一輩子就是這樣,雖然瑪麗和這位英國女王互相通信,從最開始將一切情深意重的詞匯都寫在信紙上,表達著對彼此的思念,大談對彼此的欣賞和對親戚感情的重視,到最後她對伊麗莎白破口大罵,伊麗莎白也毫不手軟的將她送上斷頭臺……針對了一輩子,她們之間卻從來沒有見過一面。

而這輩子,她和伊麗莎白一世第一次見面,就是為了給後者帶來死亡。

趁著深夜來到塔樓以後,蘇格蘭女王在門口發了一會兒呆,才走進去面對這位宿敵。

雖然俘虜了伊麗莎白,但在生活條件方面,瑪麗特意吩咐過,伊麗莎白女王說要用的一切家具和生活用品都要質量最好的,就連她想要吃些什麽,隔著上了鐵欄桿的門吩咐一聲,也立馬有手藝高妙的廚子做好了送到伊麗莎白女王面前。

上了鐵鏈和鐵欄桿的大門拉開,瑪麗走進去,就見到布置奢侈而溫暖的房間內,伊麗莎白女王正在低頭用羽毛筆寫信,一只明亮的蠟燭就擺放在她的旁邊,帶來搖曳不定的光芒,也將那頭紅色長發照耀的明亮無比。

伊麗莎白一世同樣聽到了動靜,她輕輕的將羽毛筆放在墨水瓶裏,擡頭看向蘇格蘭女王。

這位女王紅發垂落,沒有穿衣櫃裏那些工匠精心縫制、又綴滿了珠寶的華麗衣服,臉上也沒有塗上厚厚的雪白鉛粉,露出了自己的本來面目。

那是一張溫和的、秀美的面龐,下頜線條優美,眼睛轉動時清晰明澈,瑪麗猜測那是繼承了她母親安妮·博林的相貌特征。

剛剛被俘虜時,一切的悔恨、痛苦和絕望仿佛都從這位女王的身上褪去了,短短幾天的時間裏,她仿佛就已經平靜下來了,重新恢覆了一位女王所應當擁有的從容和鎮定就好,就好像她此刻還在白廳宮內統治英格蘭一般。

甚至在見到蘇格蘭女王走進來時,她還向她點了點頭打招呼。

“雖然給你寫過很多信,但這還是我們第一次見面,蘇格蘭的女王。”伊麗莎白說道,語氣居然還算心平氣和。

“我還以為您見到我的反應會更激烈一點,破口大罵或者是拿東西砸我,我都不會驚訝。”瑪麗說道。

“難道你在淪為我的階下囚面對死亡時,會像一個農民一樣,嚇到痛哭流涕,腿軟的幾乎走不動路?如果你不會,那麽我也不會。蘇格蘭的陛下,雖然我們在今天晚上之前從未見過,但你就像是鏡子裏的另一個我,也許這就是血緣關系帶來的奇妙相似吧……”伊麗莎白坦然的說道。

她的唇角輕輕翹起,像是嘲諷,又像是不屑,但最終化作了一絲面對無力命運的悲涼。

“……多麽好笑,我在無數人的祝福下加冕為女王,統治全英格蘭的情景歷歷在目,仿佛還在昨天,那時候我發誓要超越我的父親、弟弟和姐姐,成為都鐸家族最偉大的君王,可是一眨眼,還不到十年時間,我就又成為了你的階下囚,即將面對死神的鐮刀。”伊麗莎白一世又說道。

“看來您已經猜到我今天晚上是為了什麽而來的了。”瑪麗說道。

蘇格蘭女王放下了手中一直緊握的玻璃瓶,擺在了伊麗莎白的桌子面前。

瓶子裏只放了一樣東西——砷。

它還有一個更加常見的名字,叫做砒/霜。

這是她以前的愛丁堡利用工具提煉出來的,純度相當高,只要有豌豆大小的一點點,就可以致人於死地,而且砒/霜中毒以後的癥狀很像食物中毒,方便瑪麗為伊麗莎白女王的死亡找出一個合理借口。

雖然這個借口整個歐洲沒有人會信,但有時候政治就是需要這樣一塊遮羞布。

如果伊麗莎白一世是個沒什麽能力的敵人,那麽瑪麗不介意放過她一命,任由她流亡在歐洲其他國家也好,關起來錦衣玉食的供著也罷,瑪麗都可以做到。

但是伊麗莎白一世這樣的人物根本不能小覷,放過她相當於在自己的脖子上架了一把鐮刀。

“因為換成是我,也會這樣做……”伊麗莎白停頓了一下,忍不住問道:“……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給我準備的毒藥?”

面對這樣的結局,在這幾天冷靜下來的伊麗莎白只能說早已猜到。

如果贏了這場戰爭的人是她自己,面對這個太過危險的敵人,伊麗莎白也絕對會將瑪麗·斯圖亞特置於死地,雖然她勤儉節約慣了,但如果是瑪麗·斯圖亞特這樣的人物,伊麗莎白並不吝嗇花費大筆金錢,給蘇格蘭女王舉辦上一場盛大的葬禮。

“不,說來您可能不信,但這是回國的第一年,我給我自己準備的。”蘇格蘭女王平靜的說道。

從一開始,她就決定以必死之心和伊麗莎白鬥爭,如果不能獲得勝利,那麽就選擇死亡。

不過這些就沒有必要解釋的這麽詳細了,伊麗莎白一世估計也沒有心情聽。

“不過蘇格蘭的女王,你來的正好,我本來以為你不敢前來見我,所以打算給你寫信,你既然出現在我的面前,我就可以當面和你交代我的後事了……”伊麗莎白說到一半,忽然雙手交疊在身前,偏頭看向塔樓的窗外。

她在這裏住了幾天,知道每天清晨時,從這個窗戶裏觀看日出最為壯美,晨起的朝陽,會將半個天空的雲朵都染成暧昧的顏色,如同少女的臉頰、玫瑰的花瓣一樣動人。

“陽光真美啊……”伊麗莎白一世情不自禁的喃喃道。

可惜她卻看不到第二天的朝陽了。

過了好一會兒,伊麗莎白一世才繼續說起正事。

“首先是我的遺體,我希望安置到西敏寺的教堂裏,和我那位真正的姐妹瑪麗一世共享一個大理石墳墓,上面刻上這樣一句話——王國與墳墓的結合,我們長眠於此,伊麗莎白與瑪麗兩姐妹,等待著重生。雖然她曾經想要殺了我,但她終究是我的姐姐,除了我的母親外,另一個真正對我好的人,只有和她安葬在一起,我才能享有靈魂的寧靜。”

“其次,我希望有新教的牧師來給我做臨終祈禱和死後的葬禮安排。這不僅僅是因為我的王位靠新教才能夠穩固,也是因為我從不信仰天主教,和你不一樣,來自羅馬的教廷只會讓我打心眼裏覺得厭惡,哪怕我是天主教的合法婚姻所生,我也絕不接受如此腐朽的信仰。”

“最後,真正令我放心不下的國家和侍女仆人。我希望……”伊麗莎白女王擡頭凝視過來,“……希望你能真正照顧好英格蘭,像是對待你自己的故國、對待蘇格蘭一樣珍惜愛護這個國家。此外,那些忠誠於我的仆人們,請將我的遺產部分分給他們,讓他們當中年老體弱的可以安心養老,年輕的也可以靠一筆豐厚的賞金嫁人或娶妻生子,過上塵世間安寧幸福的生活。”

瑪麗默默的聽著,情不自禁的想。

伊麗莎白真的是一個女王,一個真正的、舉世無雙的女王。

這些要求瑪麗都同意了。

說完這些話後,伊麗莎白一世仿佛也失去了所有交流的欲望。

她沒有再看一眼蘇格蘭女王,而是走到十字架面前跪下,閉上眼睛,緊緊握住了玫瑰念珠,開始了對著上帝認真無比的禱告。

“全能仁慈的天主,你慈悲為懷,從不拒絕向你呼求的人。你知道我的有限和軟弱,面對生命的終結,我懷有恐懼、不舍,求你垂憐彌留中的我,減我身、心、靈的痛苦,使我因你的慈愛獲得力量,平安地走完今生的旅程,回歸你的懷抱。”

“——阿門。”

昏黃搖晃的燭光下,伊麗莎白一世在胸前畫出十字,平靜低柔的聲音,如同溪流一般,悄悄的流淌在的塔樓房間裏。

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該送上的毒藥也已經送了。

瑪麗沒有再討人嫌的打擾伊麗莎白最後的安寧時光,悄悄的走出去以後,讓人找來了新教的牧師,緊接著就坐上了返程的馬車。

“……陛下,您哭了?!”賽頓驚駭的說道。

剛剛做穩的瑪麗伸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臉頰,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掉眼淚了。

“是的,是的,也許在你眼裏,這是豺狼和毒蛇假惺惺的慈悲……”蘇格蘭女王頭靠在車廂壁上,緩緩閉上了眼睛,聲音在黑夜裏,帶著深深的疲倦,“……但是,我真的感到了難過。”

她血緣最近的親人,她命中註定的死敵。

……

伊麗莎白一世的葬禮結束以後,就是瑪麗再一次回到倫敦時,登基為英國女王的慶典。

威斯敏斯特的大教堂中,管風琴和民眾歡呼的聲音在遠方廣場裏響徹雲霄,近千名貴族的觀禮下,瑪麗低頭塗抹聖油,再一次正式的帶上了那頂聖愛德華王冠。

她的稱號再一次變更了,現在是“蒙上帝恩典,英格蘭、蘇格蘭、法國和愛爾蘭國王,信仰的守護者瑪麗一世”。

“天佑瑪麗女王——!”

不知道是哪個人帶頭這麽喊了一聲,緊接著貴族們開始不約而同的歡呼起來,異口同聲的喊著天佑瑪麗女王,這也是一種另類的、對新女王的示好。

盛夏的陽光,順著威斯敏斯特教堂的玻璃花窗透露進來,在潔白的大理石地面上,染出絢美的色彩。

教堂的兩邊,花童們用盡全部力氣,毫不吝嗇的將一捧捧花瓣拋向天空。

瑪麗擡手向上,將陽光托舉到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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