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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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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瑪麗看著水銀鏡子裏的自己,目光幽深晦澀,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一直到身邊侍女緊張的輕聲呼喚,才如同被驚醒一般,將鏡子遞給了弗萊明小姐,做手勢示意她將鏡子拿走。

弗萊明微微屈膝,抱著水銀鏡子拿走放好,又很快回來。

而另一個侍女裏維斯頓小姐將銀杯放置一旁桌上後半蹲下,將女主人纖細的手指緊緊包攏在掌心中,似乎想要借此將溫度傳遞過來,擡頭擔憂的問道:“陛下,您感覺怎麽樣?是否依舊在頭痛?”

昏暗的燭光當中,裏維斯頓小姐的眼睛紅腫,隱隱約約有淚水積蓄在眼框中。

瑪麗看在眼中,心頭微微一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將手抽出來,又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後叫房間裏的其他三位侍女都圍了過來。

四個侍女年輕的、嬌嫩漂亮的臉龐在暖黃色燭光下影影綽綽,大半都看不清晰,瑪麗卻感覺到自己怎麽都看不夠一般,目光情不自禁的在她們身上反覆留連,似乎要將她們此刻的面容深深篆刻在在腦海當中。

沒有一個人能夠領會這種感覺,自從前往英格蘭又被囚禁以後,整整十八年時間,一直到上斷頭臺前,除了瑪麗·賽頓以外,她都沒有再見過任何一個在蘇格蘭的熟人。

特別是最後的時光裏,圍繞在她身邊的人,只有來自於伊麗莎白一世的嚴苛獄警,為了找出她謀殺英格蘭君主的證據,連最私密的貼身內衣都要每日搜查,那種毫無隱私和尊嚴的痛苦,幾乎能夠把人逼瘋。

此刻看著她們依舊年輕的容顏,瑪麗甚至有種恍如夢中的感覺。

“陛下,您怎麽了?”

“我這就去請宮廷禦醫,再讓主教來為您祝福。”

“您想要吃點東西嗎?”

……

感覺到前王後陛下反常的態度,侍女們立刻七嘴八舌的說道。

瑪麗擡了擡手,讓侍女們安靜下來,然後在略顯嚴肅的氣氛當中,向著她們鄭重說道:“承蒙天主的庇佑,我在夢中感覺到了一道熾熱的白光和繞耳聖音,緊接著整個身體都似乎輕盈起來,像是接受洗禮一般被洗刷去了所有的病痛。醒來以後,我感覺到精神前所未有的好,再也不像之前一樣頭痛。我想,在主的賜福下,我已經度過了這一次的劫難。”

王後陛下、不、蘇格蘭女王陛下的的嗓音雖然有些沙啞,但卻清晰平靜,她的脊背挺直、神態清明,和幾個小時前,躺在病床上的病人判若兩人,又帶著不常有的嚴肅態度,讓眾位侍女們都不由得信服起這個神跡來,紛紛在胸前畫起了十字架,祈禱感謝著上帝的保佑。

等到侍女停下以後,瑪麗接著說道:“弗朗索瓦的去世讓我深感痛苦,他獨自一人前往天國回歸主的懷抱,卻把我留在這個痛苦的塵世面對驚濤駭浪,從今往後的每一天,我都會在心裏為他祈禱,願他得到永恒的安寧、幸福。”

“女士們,從弗朗索瓦回歸天國的那一瞬間起,一切都已經改變了。”

“這不僅僅是我從此失去了光彩的王後冠冕,不再是法國宮廷的第一女主人那麽簡單,而是意味著保護的盾牌轟然倒下,再無可遮風擋雨之處。”

“所以從今日起,我希望你們能夠拋棄以往生活的輕浮隨意,發揮天性之中的聰明謹慎,收集其他人的耳目信息、並且不再將我的私事隨意透露出去,認真慎重的對待每一件事情並向我匯報,成為我最聰明的助手以及最信賴的友人。”

“你們需要明白,我、還有忠心耿耿追隨我的各位要從此面對眾多敵人,對抗他們的無數明槍暗箭以及卑鄙陰謀。”

侍女們均屏息以待,認真聆聽瑪麗的話,聽到最後卻面面相覷起來,不明白女王陛下為何要說這樣一番話。

就好像她們這些貴族女子此刻所在的地方,不是被無數守衛保護的華美宮廷,而是充滿血腥硝煙的戰場上。

“陛下,我們不明白……”

瑪麗註意到了她們迷惑的目光,於是解釋道:“就算從小都在法國宮廷長大,擁有來自於母親的法國血脈,也不要忘了,我們終究不是法國人,而是土生土長的蘇格蘭人。”

用平靜的目光與四個侍女挨個對視之後,瑪麗緩緩吐出最後一句話。

“而蘇格蘭從不和平。”

在短暫的沈默之後,反應最快的弗萊明當即單膝跪下,向瑪麗又一次宣誓了自己必定竭盡全力為女王陛下效忠,將生命獻給瑪麗,做到女主人要求自己做到的事情。

其他三個侍女也有樣學樣,又一次向瑪麗信誓旦旦地表達了自己的忠誠。

……

宮廷禦醫來的也快,去的也快,在經過一番細致的檢查之後,恭敬的向瑪麗表達了她已經完全康覆的喜訊,並且很快將這個好消息帶給了宮廷中的其他人,比如說美第奇王太後和吉斯公爵等人。

在短暫的喧囂過後,醫生離開,這間屬於瑪麗的宮廷套間又重新恢覆了居喪期間的死氣沈沈。

因為在法國宮廷的傳統禮儀當中,有這樣一條規矩。

——如果國王死去,那麽失去了自己丈夫的王後也應該在頭四十天內閉門服喪,一分鐘也不能離開自己的宮殿,而在此期間,頭兩個星期內,除了有血緣關系的親戚和新國王之外,誰也不能進入宮殿看望王後。

弗朗索瓦二世去世以後,根據繼承法,接替他王位的是弟弟查理九世——一個今年才剛剛十歲的孩子,在以往的短暫相處中,和瑪麗也並沒有多麽深厚的情誼,不會想到來探望兄長的遺孀、喪夫的前王後。

而凱瑟琳·美第奇王太後因為種種原因,和瑪麗一向關系緊張,不前來冷嘲熱諷已經算是客氣了,自然也不會過來好心安慰。

至於有血緣關系的親戚,也就是瑪麗的三位吉斯舅舅們,現在正應該忙著應對新王登基時的宮廷鬥爭,更沒有時間來探望生病的外甥女。

因此,瑪麗自從高燒醒來後的數天內,沒有迎接來任何客人拜訪。

瑪麗對此不以為意,還有些慶幸有這樣一條規矩。

對於年輕時發生的很多事情,她正迫切需要時間來回憶清楚,特別是法蘭西宮廷當中的眾多貴族,有很多她都只是記得面孔熟悉,完全想不起來具體的名字。

還有她的愛好和一些語言習慣,這些也和年輕時有所不同了。

假如這些破綻被人察覺,瑪麗想,她到時候只能用喪夫導致的悲痛過度當做借口掩蓋了。

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一個多月的時間正好拿來做一個緩沖期,瑪麗讓賽頓拿過來了海峽對岸的英倫三島地圖,還有這些年來她和蘇格蘭的書信來往,英格蘭宮廷變遷的消息,開始聚精會神的看了起來。

她不久後必定要回到蘇格蘭親政,很多都是必須要知道的常識,如果不想再落到上輩子的下場,她就不能再像上輩子一樣當個傀儡,權利幾乎被異母兄長架空。

賽頓拿過來了地圖和蘇格蘭那邊傳來的書信,卻一直站在床邊沒走,咬著嘴唇氣呼呼的樣子,讓瑪麗情不自禁地想到了以前和弗朗索瓦去打獵時,在森林裏碰到的一只松鼠。

瑪麗把地圖擱在書桌邊上,稀奇的問道:“你這是怎麽了?難道找地圖的時候有誰冒犯了你?”

雖然說人走茶涼,她已經做好了在法國宮廷中地位大幅度下降的準備,但也並不代表什麽事情都能夠容忍。

假如當真有人欺負了她的侍女,瑪麗絕不會忍氣吞聲。

“我為您不值,陛下……”賽頓說著眼睛發紅,幾乎掉下淚來,大聲說道:“……我為您不值,王太後和查理陛下也就算了,可是整整半個月,吉斯公爵居然沒有來探望過您哪怕一次,甚至沒有派個人過來問候一聲!上帝呀,從前陛下還在世的時候,您可沒少為了吉斯家族向國王陛下說好話!”

“哦,關於這一點,放心吧賽頓,我相信舅舅他遲早會想起我、看望我、安慰我的,畢竟我還是蘇格蘭的女王。”瑪麗似笑非笑的說道。

已經在上輩子看慣了無數世態炎涼的瑪麗,並沒有把吉斯家族前後不一的態度放在心上,對於權力爭奪來說,所謂的親戚情誼估計連廢紙都不如。

果不其然,在四十天的居喪期已經過了大半以後,吉斯公爵終於姍姍來遲,前來探望瑪麗這個剛剛成了寡婦的可憐外甥女。

“哦,我不幸的孩子,願天主保佑你。”吉斯公爵愛憐的將瑪麗抱進了自己的懷中,用帶著寶石的戒指摸著她的額頭,似乎想要探測體溫。

“我的身體已經痊愈很多天了,舅舅。”瑪麗說道,一邊和吉斯公爵緊緊擁抱了一下,又很快分開。

“我心裏一直掛念著你,瑪麗,聽說你高燒不退時,我不知道有多擔心,現在看到你健康的模樣,我才感覺到心中的一個重擔落地。”吉斯公爵真摯說道。

緊接著,吉斯公爵憂慮且愧疚的說起了他為什麽這麽長時間沒有來探望瑪麗,無非凱瑟琳.美第奇從中作祟,再加上盧浮宮中局勢緊張,讓他抽不出身來。

“我知道,親愛的舅舅,我都知道。”

瑪麗微笑著說道,和舅舅一起坐在椅子上,眼中同樣充滿了溫和與信賴。

如果是上輩子的她,或許當真會被吉斯公爵這一番真誠的表態打動,將心中的芥蒂都拋之腦後。

而現在就不同了,她完全可以看透吉斯公爵的虛情假意,不僅可以看透,她還可以陪著一塊兒演下去。

不就是比拼演技嘛,她可以。

在又是一番充滿了溫情款款的聊天以後,吉斯公爵挑明了他這次的來意。

——他希望瑪麗嫁給剛剛登基的查理九世。

——那個才剛剛十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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