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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我絕不會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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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我絕不會放你走

“你別哭啊。”

季安梔頓時有種自己欺負了小孩子的愧疚, 手忙腳亂起來:“你別哭別哭,我下次再也不用花瓣砸你了。

對不起,姐姐再也不欺負你了。”

底下小蓮花抽噎了幾下, 奶聲奶氣地“嗯”了一聲。

季安梔:……

還當真是因為她用花瓣砸他才哭的啊。

愛哭鬼!

季安梔有心想逗逗他, 偶爾會把自己的露水滴下去。

每次露水一落在小金蓮身上,小金蓮就像個含羞草, 把自己的花瓣收一收,微微別過身子,不讓她滴, 偶爾還會用蓮葉擋著自己的花。

季安梔就換個角度滴, 它也不知道變通, 只又挪到另一邊去,把地盤讓給它。

季安梔不免撐著頭嘆氣。

都說小孩子三歲最可愛, 沒想到江允是當蓮花的時候最可愛。

小金蓮是朵內向的小花。

它有時候全天都不說話, 只是靜靜地在她正下方盛開。

有時刮大風下大雨,它還會好心地伸出兩片蓮葉, 為季安梔遮風擋雨,絲毫不因為季安梔戲弄他就不管她。

季安梔在幻境中對時間感知很弱,一眨眼就過去了好幾年。

有一天,她聽到底下小金蓮小聲地喚她。

“那個……小白花?”

季安梔睜開眼:“幹嘛呀?”

“小白花,你要謝了嗎?”

“?誰跟你說的, 你不要詛咒我, 我開的美美噠, 香氣四溢,才沒有要謝呢。”

“那你為何毫無生機?”

廢話,她本來就是死的鬼魂啊。

季安梔剛要說話,忽然感覺一陣失重。

噗通。

她整朵花都掉下來了!

她突然謝了!

季安梔簡直不敢相信。

她掉到金蓮的千層花瓣上, 彈了一下,竟落進了金蓮的花心。

啪嗒啪嗒。

有清水落在她的花瓣上。

下雨了?

不是。

是小蓮花又哭了!

“你,你怎麽,謝了……都怪我,我不該說你的,”他嚶嚶嗚嗚,伸出莖葉把她牢牢裹住,“你能不能不要謝……”

季安梔被它抱得無法呼吸,忙哄它:“我沒事,我還活著,我剛才只是給你表演了一個滿分高臺跳水,空中旋轉三圈!”

小金蓮:?

她努力伸長花托,輕輕拍了拍他的花瓣:“好啦,別哭啦,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小金蓮抽噎著,把她緊緊呵護著,小心翼翼放在蓮葉上,把她卷起來,慷慨地將自己的雨露分給她。

季安梔嘆了口氣。

乖乖窩在他的蓮葉裏,實在是不想再被淚水打濕了。

窩了幾百年,季安梔都快變成宅花了,悟心大師終於回來了。

季安梔睜眼嚇了一跳。

悟心大師你怎麽蒼老了這麽多!

當真是少小離家老大回啊。

但你這把自己糟蹋地也太老了,感覺每天都可能原地壽終正寢。

那頭悟心大師輕輕一點,金色的靈力自指尖凝出,落在金蓮上。

季安梔便覺托著她的蓮葉慢慢生長,最後變成了個白嫩嫩的小娃娃。

小娃娃披了件金色海青,小小一只,藕白的小腿被池塘淹沒,單純的琥珀色眸子還是季安梔熟悉的無神模樣。

他人小小的,卻學著悟心大師的模樣,正兒八經沖悟心大師行了個禮。

悟心大師點點頭:“阿彌陀佛,從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徒兒,號明恕。”

悟心大師為小金蓮取名江允,允乃信也,公也,法號明恕,是希望他通達寬仁,他甚至提前為江允取了字:“潤生。”

季安梔咂摸著這三個名字,覺得悟心大師取的都有深意,分明就是叫江允要慈悲為懷,勿犯殺孽。

從法號的角度,明恕這名字有些敷衍,反倒是潤生二字,季安梔聽無心法師嘮嘮叨叨念了幾百年的經,也知道這二字出自法華經的“慈悲為雨,潤枯槁心”,分明更適合做法號。

但悟心大師此時已經完全掌握了宿命通,意味著他也知道江允不會在佛門多待,法號於江允而言,用處不大,反倒取潤生為字,更能警醒他。

季安梔聳聳肩:從結果來說都沒用咯。

江允化形後,便馬不停蹄跟著悟心大師念佛。

小孩子大字不識一個,但先念佛。

小哭包就是小哭包,師尊若是稍稍嚴厲一些,就開始掉金豆子。

最開始,季安梔每天都能聽到愛哭鬼的抽泣聲。

悟心大師卻不容他有半分軟弱,他越哭,悟心大師越嚴厲。

“江允,你日後要面對的,是千難萬阻,若今日這等小事便哭泣無助,日後獨行世間苦修,如何是好?”

“師尊,我錯了。”

嘴上認錯,但還是會控制不住地哭。

自從江允化形後,悟心大師在玉佛門待的時間就變多了,幾乎日日與江允在一起。

後來,江允能忍住不哭了,但到了夜裏,也會一個人蹲在池塘邊,蹲著蹲著,就開始啪嗒啪嗒掉眼淚。

“小白花……我不會……我念不懂佛經……你說我是不是沒有天賦……師父看錯我了……”

季安梔很想說她三歲的時候連拼音都念不對,最熟練的一句話是:月棱鏡威力,變身!

她只能用葉片一點一點擦掉他臉上的淚,正面擦濕了反面擦:“小堅果,你真的很棒了,別的小朋友這個年紀都還只會念三字經,哭了還要找媽媽呢,你卻會自己消化自己的情緒,你真的好棒呀。”

說罷,季安梔兀自沈默了一瞬。

也許,在江允真正化形後的日子裏。

從來沒人對他說過一句“你很棒”吧。

他從沒能得到一句誇獎。

只有前半生的重擔與後半生的追殺驅逐。

偶爾悟心大師離開,江允才得閑扒拉開層層疊疊的蓮葉,把季安梔拿出來瞧:“小白花,你今日可有不適?”

“我好得很,我是仙女,和你不一樣。”季安梔回答他。

江允太過靦腆,只“嗯”了一聲,就又小心翼翼把她放回去,下巴擱在胳膊上,紅著臉盯著她不說話。

季安梔:……

她不免想,也不知在真正的過去裏,江允一個人無聊時都在幹嘛。

淑月長老偶爾來一陣,直言不諱:“師兄,你為何要把一個孩子往一條逼仄的路上逼,未來還不確定,目前什麽也沒發生,他是金蓮所化,生性純良,你這樣把他悶在這裏教,是會出事的。”

江允雙手合十,有模有樣:“阿彌陀佛,淑月師叔莫要擔心,師父說了,明恕生來就與他人不同,要渡化這三界生靈,時間有限,明恕會好好努力,不辜負諸位師叔師伯的期待的。”

淑月瞪大眼睛,心道哪裏來的小古板。

她“嘖”了一聲,看看悟心又看看江允,有心再勸,卻見悟心沈默著不理會她,已是逐客,氣得拂袖而去:“兩個沒入味的茶葉蛋!”

季安梔:……

季安梔也不是滋味。

她不是江允,但仔細想想,江允是個偏執的性子,在這方小小池塘待了千年,來來回回只見過這一方天地。

若他從小認定自己肩負這三界的重擔,是會當真的,而且會一股腦悶頭走下去,鉆牛角尖鉆到頭破血流也要鉆出個通路來。

季安梔認同淑月長老的話。

江允很快將那些佛經背得滾瓜爛熟,法力也日漸增長。

每日悟心大師問他佛法,他都能一一應答,舉一反三。

一日早上,悟心大師問他:“江允,你道世間如何?”

“眾生皆苦,我必走遍世間,渡一切苦厄,不叫師父失望。”

季安梔只能沈默。

她親眼看著江允不到五歲就肩負起所謂渡化世間的重擔,他當真了,他把一切都壓在自己稚弱的肩上。

一天晚上,他趴在池塘邊,跟她說他要在六歲前成就金丹:“我還要在八歲前走遍天下領悟三明流通,十歲前渡化七層金身,最後立地成佛。

如此才能對得起師父的教化。”

季安梔:雞娃啊!悟心大師你雞娃!

這和剛上小學就要去北極圈參加冬令營有什麽兩樣!

“江允,噗呲,江允!”某日,她趁悟心大師入了玉佛塔,叫住江允,“天氣這麽好,你出去玩玩呀,我聽說玉佛塔外不遠有個叫鮮庭的國家,人家的花朝節很好玩哦!很美很歡樂!”

江允不為所動:“阿彌陀佛,我需加緊修煉,不能讓師父師叔失望。”

季安梔:?

完了呀!孩子學廢啦!

當日,悟心大師回來時,季安梔敏銳地察覺到他氣息的變化。

悟心大師的修為一落千丈,有行將就木之感。

季安梔心頭一跳。

不好。

果不其然,當晚,眾多玉佛門的僧人紛紛到訪,齊齊圍在這一方禪院裏。

季安梔都不知道原來玉佛門有這麽多僧人。

這裏本來只有一片整日沐浴著玉佛塔佛光的蓮花池,因為江允生在此處,悟心大師要教導他,悟心大師便把禪院搬到了附近。

如今蓮花池周圍密密麻麻圍滿了人。

季安梔謹慎地把自己藏進了蓮葉中。

來者不善。

這群僧人仿佛嗅到死亡的禿鷲。

江允是悟心大師的關門弟子,也是玉佛門的未來,卻被這群人攔在外頭。

不一會兒,雲衲住持和淑月長老匆匆趕到,二人先後進了屋中。

季安梔神識出竅,飛進屋內,看見悟心大師形容枯槁地倚在床上。

雲衲住持和淑月長老立在窗邊。

淑月紅了眼眶:“師兄……”

雲衲住持皺眉:“師兄,你的宿命通……”

悟心大師氣若游絲:“只可由江允繼承……”

雲衲住持的表情有些難看。

季安梔心下一驚:難道昨夜,悟心大師是將宿命通生生剝離,放入了玉佛塔?

怪不得悟心大師料到江允會回玉佛塔,他是想找個時機把宿命通傳給江允。

“我圓寂後,把我的舍利放入玉佛塔中……告訴明恕……渡眾生前……渡自己……莫要讓他見到我的……死狀……

我……愧對他……

師弟師妹……你們要……助他渡化金身……”

悟心大師似有話還沒說完,卻終究是說不了了。

淑月哭著趴到床邊:“師兄!”

季安梔皺著眉頭。

悟心大師似乎還有後半句話,他到底想要說什麽呢。

助江允渡化金身,然後呢?

她更在意的是前一句。

渡眾生前,渡自己。

可是江允並未能做到。

雲衲住持怔然:“師兄就這樣走了?那宿命通……”

淑月大怒:“二師兄!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惦記著大師兄的宿命通!”

最終,淑月長老哭著把悟心大師葬入佛火中。

江允被眾人隔絕在外,終究是沒能踏進禪房,見到悟心大師最後一面。

那天夜裏,下起了雪。

紛紛揚揚的白落在他的眉目間,竟積了一層霜。

他沒有落淚。

但他渾身上下,散發出的自責與哀傷,讓整片蓮花池都蔫吧了。

“小白花……”他聲音喑啞,“我辜負了師父,沒能繼承他的宿命通,也沒能在他活著時,鍍成一層金身……”

“沒關系的,你不必自責,”季安梔眼眶不由紅了,“江允,你不用這麽累……悟心大師也希望你先渡自己的……”

誰知不一會兒,雲衲住持從屋內走了出來。

他拍拍江允的肩:“江允,師兄的遺言,便是希望你勤奮刻苦,渡化眾生。”

季安梔簡直要怒了。

“王八蛋你瞎說八道!”

她的存在只有江允知道。

但偶爾他又好似沒有聽到她的話。

江允直起身,努力讓自己表現得振作:“師叔說得對,師父唯一心願,就是希望我拯救三界眾生。”

季安梔崩潰地捂住臉。

那之後江允更是拼了命地學,拼了命地修煉。

然而玉佛門哪怕是佛修之地,也是社會。

是人,便有貪念。

悟心大師死後,整個玉佛門像是倒了一根頂梁柱。

雲衲住持公開了宿命通在玉佛塔裏的事。

每天都有佛修前仆後繼得入塔。

雲衲住持和淑月長老的分歧也越發嚴重。

淑月長老要求讓江允融入師兄弟們,雲衲住持先是反對,後竟應允。

然而,江允是個金蓮,他於交際之事一竅不通。

他開始與師兄弟們同吃住,卻無人理會他,無人敢靠近他。

說起來便是:“那個悟心長老的唯一弟子”“那個要拯救三界之人”“他會不會繼承宿命通”。

人心中的隔閡仿佛一道天塹。

更何況這樣的天塹裏,布滿了競爭的尖刺。

以至於後來江允只要一出現,弟子們就紛紛作鳥獸散。

看他的眼神或懷疑,或鄙視,或輕蔑。

季安梔看在眼裏,只覺得胸口一抽一抽的疼。

“江允……”

後來,江允也不去食堂用餐了,只偶爾打包一些來,坐在池塘邊吃。

偶爾與她說說話,變得愈發沈默寡言。

再後來,雲衲住持與淑月長老又大吵一架。

季安梔其實有點理解淑月長老。

她是個幾百年的佛修,沒養過孩子,心性直率,認為江允應該多與他人相處,也許就會發現,其實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道。

“這世間萬物都有自己的道,何須一個孩子來渡?”

雲衲住持輕笑:“這是悟心師兄宿命通看到的未來,若是因你的質疑而阻撓,屆時三界大難,你便是千古罪人。”

淑月長老捏緊了拳頭。

雲衲住持:“不如放江允出門歷練,當年悟心師兄,不也是游走人間苦修?”

淑月長老大怒:“你瘋了!江允金蓮之身,如今不過八歲,談何歷練,放他出去,外頭妖魔縱橫,猶如羊入虎口!”

雲衲住持皺眉:“放入人間即可,況且江允不死不滅,不會出什麽岔子,反倒有助於他渡化金身。”

淑月長老:“我不同意!”

淑月長老和雲衲住持僵持了將近一個月。

江允最終還是被放出了玉佛門。

臨走前,淑月長老給他添了兩件袈裟三件海青,欲言又止。

江允卻都婉拒了:“師父說過,苦修便要承受天地的考驗,寒冷亦是其中一樣,我不能貪暖。”

季安梔在他懷裏狂拍葉子:你糊塗啊!冬天凍死你啊,你想當雪寶嗎!

江允只帶了一枝小白花上路。

但季安梔知道,真正的過去裏,江允是獨自踏上這趟路程的。

出門第一個月,她眼見他因為救了王揚之一家,被奪走第一個根器。

後來游走到沸雪鎮附近,看見一眾被修士追殺的妖物,慈悲為懷,施舍了第二個根器。

江允繼續向北,抵達遂城。

當時遂城還不是北周的都城,而是一個叫明源的國家的邊境,北周的將領正南下攻城,攻打到遂城。

他在城外遇到了一個將領。

那少年將領出生入死,驍勇善戰,戰場上手刃敵方將領,雙手占滿了鮮血,卻在戰後獨自上山,踏遍荊棘,采了一朵最美的鮮花。

說要送給他的公主。

江允不懂情愛,但也知成人之美,便投去一絲靈力,助那鮮花開久一些。

然而他輸在了戰場上。

那朵花最終沾滿了血漬。

江允將這朵花放進季安梔的小花盆裏,繼續北上,帶進了遂城。

然而剛進入遂城,就被皇帝賜婚的新駙馬暗中攔下,派人毒殺拋屍,途中被野狗啃食,掉了第三個根器。

那朵鮮花,也落進淤泥裏。

季安梔從最開始的罵罵咧咧,再到沈默,再後來一句話也不說。

江允走到玄陽劍宗附近,被一個劍修捉住,以為他是金蓮成精。

季安梔不敢看,她抓著江允的衣領要跑,卻聽他說。

“世人皆苦,也許,他真的需要我的根器。”

於是他再次自斷根器,送出了第四個根器,然而世人皆貪,那修士發現了根器的奇特,卻不依不饒,將他綁起,提劍分屍。

拿走了他第五個根器。

“走吧,江允,我們回玉佛門吧。”

季安梔用葉子拍打著他血淋淋的面頰,眼中的淚終究是落了下來,“江允,你別這麽固執,算我求你……”

“小白花……我錯了嗎……”

“你沒錯,江允,你沒錯,是這世間錯了……”

傷痕累累的江允抱著小白花,最終回到了玉佛門。

然而彼時玉佛門內,雲衲住持和淑月長老的“權力鬥爭”已經結束,淑月長老敗下陣來,不知所蹤,只有雲衲住持滿面擔憂地迎接他:“你如今竟失了這麽多根器,卻連一層金身都未渡化,這可如何是好。”

緊接著,雲衲住持又狀似無意地提起悟心大師將宿命通放入塔中。

“你……”

他看著江允欲言又止。

“江允,別去!”季安梔抓住他的衣領,“他在害你!”

然而江允卻道:“我身負重任,必然要比常人經歷地更多。阿彌陀佛,師叔,讓我進玉佛塔吧。”

進玉佛塔的前一天,季安梔哼哧哼哧爬到雲衲住持的禪房窗口。

無他,想要在幻境裏狂扁糟老頭。

季安梔好不容易抱著石頭跳上窗欞,竟見禪房裏不只一個人。

謔,怎麽又是這些人!

玄陽劍宗的忘虛宗主、蓬萊山的郭千掌門,還有蓬萊山的王揚之。

郭千:“悟心大師若真開了完整的宿命通,怎會料不到今日,依我看,幾百年前那句預言,不過是當時悟心大師年少,尚未完全掌握神通的烏龍罷了。”

雲衲住持輕笑:“爾等不過是得了根器,發現了根器的好處,不想歸還罷了。”

眾人沈默。

忘虛嘆了口氣:“那根器如今已入我門萬花閣,滋養眾多弟子的新身,我門下長老私自切除佛子根器並投入萬花閣一事,是我門不對,我發現後已將他押送玉佛門,任憑你們處置。

只是這根器,如今已經無法歸還。

我玄陽劍宗近年一力抵禦魔淵,傷亡慘重,若硬要取出,我門至少百餘弟子,都會暴斃,魔物亂世,更是三界之難。”

王揚之忙附和:“正是,我因緣際會,得了佛子施舍,方成就仙根,如今這根器已與我融為一體,若強硬拔出,我仙根具廢。

都道出家人慈悲為懷,還請住持三思。”

郭千:“就沒有什麽辦法,能不歸還根器,也能助佛子鍍金身嗎?”

雲衲住持冷笑:“辦法是有,明日江允將入玉佛塔,要麽繼承宿命通,要麽鍍金身,若都不成,老衲也無辦法。

諸位有何高見?”

郭千覷起眼睛:“若渡不成,便將其送入玄陽劍宗,由玄陽劍宗用另外兩個根器,以靈力輔之,試試可否人為渡化。”

季安梔端起石頭,一人給了一下。

然而並沒有用,她的石頭穿過了每一個人的腦袋,連一點風都沒掀起。

很快郭千和王揚之一同離開,只留忘虛宗主在場。

忘虛不言,只皺眉捋胡子,須臾方道:“早年,悟心大師送來一桿招魂幡,此乃天地至寶,他將其放在我玄陽劍宗的寶庫,究竟是何用意?”

雲衲住持搖搖頭:“阿彌陀佛,老衲只知那招魂幡乃至陰至邪之物,若江允不幸只能入玄陽劍宗煉化,宗主還是把它藏好,莫要讓江允有機會碰到。”

忘虛又撚了撚胡子:“悟心大師,當初可不是這麽說的。”

雲衲住持面色一僵,也不再多言。

季安梔明白了很多事。

悟心大師當年少年輕狂,初次掌握宿命通,為了做實自己的神通,道出了一個預言,即江允會渡化三界眾生。

在別人聽來就是,江允會拯救三界。

但渡化和拯救是兩碼事。

而且彼時的悟心大師太年輕,還不知道未來有多重可能,而他的預言只是其中一種。

淑月長老說的很對,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你想要怎樣的未來,為之努力,才會有什麽樣的未來。

隨著悟心大師年齡的增長,境界的提升,他漸漸意識到,自己當年一句話,把三界眾生的命運線,都人為綁在了江允的身上。

都說修道之人,莫要插手人間諸事,江允的生死存亡,卻因為他一句話,已經與這三界脫不開幹系。

這之後的百年歲月,悟心大師都在為此做彌補。

甚至為此付出了生命。

無論是將當時還是阿枝的詹櫻超度,還是把招魂幡留在玄陽劍宗,把那面銅鏡放在寺廟的背後,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在彌補自己的過錯。

他想為因這沈重負擔而入邪的江允換得一線生機。

但是,這生機是什麽呢。

季安梔以前只覺得江允是大魔頭。

現在她懂了。

江允還是那個江允,他還是要渡化這三界,只不過他經歷了太多,最終徹底入邪,選擇了最偏激的方式。

用暴力結束這一切,重新塑造一個新的世界。

從一開始,她就理解錯了。

清冷的月光照在她的花瓣上,季安梔卻萎萎的。她忽然想起每一次江允說要渡生靈的時候。

他原來說的都是真的,他是認真要渡他們,每一次殺生,他都覺得是在幫他們脫離貪婪的苦海。

每一句阿彌陀佛,每一句善哉,都發自本心。

沒有人真的理解過江允。

所以也沒有穿越者成功過。

在江允心中,他也是一種正義。

已然正到入邪。

季安梔思緒飄得很遠,她忽然又想起江允最近總是問她。

“師尊為何要毀滅世界。”

但她每一次的回答都是投機取巧,她只說會支持他,卻從沒說為什麽支持他,支持他什麽。

他卻以為她當真站在他這邊。

可這世上,無人與他同舟共濟。

季安梔怔然。

她驚覺自己的面頰濕潤潤的。

江允入了玉佛塔。

那玉佛塔中,是陳年的幻象。江允就像是得了回溯的能力,這次謹遵悟心大師教誨教誨,一一重新渡過,卻沒有一次感化成功。

季安梔眼睜睜看著他失敗一次又一次。

你給予的越多,世人想要的越多。

她看著江允一步一步,從痛苦,到麻木,一次又一次傷痕累累地死去又覆活。

在不知第多少次重覆時,江允忽然一掌劈死了那一家四口。

雪膝蓋厚。

暴風雪將他瘦削的身影埋沒,他收起手,冷靜地拂去手心的鮮血。

他殺了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那些背叛他的、傷害他的,他統統殺了。

後來,他突然再次回到小木屋,將那兩個老夫妻也殺了。

殺得幹凈。

魂飛魄散,就不會再痛苦了,更不會再遭遇不測,被人戕害。

季安梔擡手擋住風雪,凝望著他。

他離開了小屋,往雪山深處走。

“江允?”

他兀自走著,瘦削的身影在風雪中明明搖搖欲墜,卻又異常堅定。

他倏然停下來,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緊接著,他生生將手嵌入自己的丹田,刺眼的紅淋漓落在雪裏,洇出深深的粉。

他徒手掏出了最後一根根器。

冷漠地,不知疼痛地將它丟在了地上,繼續向前。

“江允……”季安梔撿起那朵奄奄一息的、血淋淋的金蓮,想要追上他。

“江允!你等等我!”

卻怎麽也追不上。

風雪太大,她把金蓮護在自己的懷裏,就像當初小金蓮用蓮葉把她護在懷裏一樣。

“江允……江允你站住!江潤生!”

迷蒙的灰白中,江允回過頭。

他忽然說:

“師尊,你是騙我的,對麽。”

季安梔心口狠狠一揪。

“江允……”

“你會離開這裏。”

“江允……”季安梔踉蹌地追上去,想要抓住他的袈裟。

小男孩卻忽然化成一身赤紅的少年。

他的面容殘破,難以維持幻相。

那萬窟之貌,在茫茫的雪山中顯得由為可怖。

“季安梔,原來你與他們一樣。”

季安梔卻連一個不字都說不出口。

是,她們是一樣。

但她的沈默卻激怒了他。

“你打算什麽時候走,

三界毀滅之時,你便功成身退?!”

季安梔面色蒼白。

他都知道了。

她感覺到強烈的靈力暴動自江允所在之處地震般沖擊開來。

雪山隱隱有雪崩的跡象。

“師尊,你不該進來,玉佛塔下,沒有任何人的秘密能藏得住。

我的不行,你的也不行……”

他陡然自嘲地輕笑一聲,聲線比北周的隆冬更寒涼:

“你打算一個人走,還是和你的朋友一起。

你的未來,從來沒有我……”

轟隆隆。

地動山搖,山頂的積雪如一場白色的沙塵暴轟然落下。

繞是慣常激靈又伶牙俐齒,此刻季安梔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只是震驚地立在原地。

崩落的雪浪如癲狂的海嘯,鋪天蓋地要將她淹沒。

她仍立在原地,死死抱著那朵金蓮花:“江允……”

她的手背上,還有他送的小紅花。

江允氣息驀地狠狠一窒。

山體崩塌,無情地碾壓下來,一道赤紅的身影及時飛掠至她的身邊。

無數的根莖和藕絲瞬間迸發而出,層層疊疊糾纏住她,把她緊緊裹進他的懷裏,幾乎要碾碎那朵金蓮,不讓她動彈分毫。

赤色的萬丈霞光篩過細細密密的雪。

下一瞬,沾滿鮮血的手緊緊攥住她的手腕,粘膩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那些滾燙的陽氣爭先恐後地鉆進她的魂體。

天地白茫茫一片。

血腥與炙熱同時傾覆而下,被埋葬在這山搖地動間。

季安梔只覺得嘴裏、鼻腔裏,充斥著新鮮的血,還有蓮花香的陽氣。

狂怒、不甘、委屈,甚至是恨意,所有的一切都發洩在唇齒之間。

玉佛塔內沒有人能藏住心底的念。

那些陰暗的心思更是分毫畢現。

他炙熱的指腹往上,不由分說地鉆入她冰冷的手心,強行與她十指相扣,力氣大到她每一根手指都疼到心裏去。

鮮紅粘稠的血從她的嘴角溢出來,惡劣地叫她盛不住他。

“季安梔,你生生世世都休想離開,

我絕不會,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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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男主視角發生的事明天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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