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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季老師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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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季老師久等”

季風廷撐著桌子站起身。

“文昊。”他露出恰到好處的淡笑,準確念出這人姓名,“陸文昊。”

“嘿!真是你啊風廷。”陸文昊顯然比季風廷要驚喜很多,亮著眼睛,上前在季風廷肩上重重拍了一把,不住將他上下打量,“你小子……這是多少年沒見了啊,嘖,還真是變化大,我剛才差點兒就沒把你認出來!”

“好久不見。”季風廷說,“你倒是很好認,這麽多年了,怎麽還這麽帥。”

“你說這話就是在寒磣我,誰能帥得過你啊我們大校草?”陸文昊笑得停不下來,“誒,我聽斌哥說你前幾年不是回老家了麽?現在又換地方發財了啊?季叔叔身體好些了?”

小縣城就那麽巴掌點大的地方,加上前幾年季風廷整天騎著電動車滿街跑,不知道碰見多少熟人,一傳十十傳百的,陸文昊會知道一些自己的情況也不奇怪,哪怕從高中畢業以後他倆就沒再有過聯系。

“他好多了。我這……”季風廷看了眼自己,挺自嘲地笑了下,“就是出來混口飯吃。”

“倒也是,”陸文昊了然地點點頭,“除了考公考編,老家哪兒還有別的活路?也就是不用操心買房。我之前倒想回去幹來著,做點小生意,一問才知道,現在光是租個小門面,一年房租至少都得十來個,咱哪兒賭得起這個錢?這不,過來投奔我舅了,給他這館子入點股,沒事幫幫忙、算算賬,比外頭掙得輕松點兒。”

季風廷聽得微微皺眉。不說班級排名,哪怕在年級上,當年陸文昊的成績也是名列前茅,後來又上了個相當不錯的大學,照常理來說應該會有個很體面的工作才對,怎麽現在會變成這樣?

似是看出來季風廷的想法,陸文昊笑了下,又嘆,低聲說:“風廷,你是不知道,我以前覺得你有多傻蛋,現在就覺得自己多傻蛋。像咱這種家底,讀了大學考了研,出來照樣給人當牲口使,整天覺都睡不夠,掙幾個毛毛錢,快三十歲的人,車啊房的,什麽都沒點兒苗頭,我之前也去跑過外賣的,想不到吧?你看人家斌哥,班裏回回考試倒數的料子,剛上大學家裏就給買寶馬了,現在跟我們那都是倆世界的人……”

季風廷說:“我記得你當初報了金融?”

陸文昊點頭:“我倒是還不如去學養豬。”

丁弘聽著聽著,忽然笑了:“不至於吧,學金融多高大上啊。”

“哎——”陸文昊醒神了,這才記起來後面還有個人,“哎哎不好意思我這見到風廷太高興話說沒完了。風廷,你請這位吃飯呢?那我先去下菜。”

“沒事兒,”丁弘說,“也沒那麽趕時間。”

“文昊,這我好朋友,丁弘。”季風廷給他倆互相介紹,“弘哥,這也我好朋友,兼高中同桌,陸文昊。”

“好啊,朋友的朋友嘛,那都是自己人。”丁弘跟陸文昊握手,又拿煙出來給他。

“煙就不用了哥,”陸文昊推拒,“我這上著班兒呢。”說完他攥著菜單往外走,“你倆先吃著,風廷,我不打擾你們了,吃完咱加個聯系方式,沒事兒出來喝兩杯。”

“還吃完加什麽?現在加唄,沒事兒,你倆故友重逢多不容易啊,”丁弘對季風廷說,“是吧風廷。”

陸文昊帶著菜單和剛加上的季風廷微信關上了門,屋裏安靜了幾秒鐘。

丁弘開口:“這兄弟有點意思,剛跟你見面,什麽都抖落了。”

季風廷很淡地笑了笑:“他從小就這個性格,心眼兒太實了。”

“那他話算說對了,”丁弘說,“這性格去學金融可不是不如去養豬麽。”

季風廷抿了口茶沒說話。丁弘點了煙, “你就不一樣了,多沈穩多能藏事兒啊。剛才他說什麽來著,他也去跑過外賣。”又看向季風廷,“也?”

丁弘這人真是,看著五大三粗一個人,心卻比頭發絲兒還細。季風廷輕嘆了下氣,說:“我真沒騙你。”

“那時候你跟我說那錢夠花,平常就去你朋友那小劇場幫忙,一點兒不累。”丁弘平靜地說。

“是真的。不過沒活兒的時候我會去送一下外賣,”季風廷坦白,看著丁弘的臉色,他又補充,“跑腿、代駕也做過一段時間。”他說,“你借我那筆錢確實是夠花,但誰會嫌錢少,能多掙點兒是點兒吧。”

“好的。”丁弘點頭,“季風廷,你現在拿出手機。”

季風廷有些錯愕:“幹什麽?”

“點開微信、電話本兒,找到你弘哥我的頭像。”丁弘說,“點他。然後痛快兒地給我刪掉。”

“反正也不需要,那就直接刪掉好了。”

季風廷咯咯笑著往椅背上靠:“你怎麽老欺負我,我要跟嫂子告狀。”

“我他媽才要告狀!你就瞧瞧你嫂子站哪頭吧,”丁弘瞪他一眼,“要再被我發現一次有什麽事兒瞞著我你就完了,別想再進我家門兒。”

“那我到時候求你還不行麽。”季風廷問。

丁弘冷酷地吐了口煙:“滾蛋!叫爸爸也不行。”

這時候門被敲開,不知道是不是走後門的原因,菜上得實在很快。丁弘要趕路,也就不跟季風廷客氣了,端碗就開始吃。

季風廷不著急。

今晚見到陸文昊,又牽動他學生時代的記憶。陸文昊說他當年覺得自己是傻蛋,其實不止是他,所有人都覺得季風廷是傻蛋。

就算考試成績比平時差了十多二十分,但要挑一個好點的大學也還是綽綽有餘,再不濟就覆讀一年。但凡是個正常人都不會做季風廷這樣的選擇,這代表他前十二年的所有努力都付諸東流。

“弘哥,”季風廷開口,“你以前上學的時候老師有沒有搞過結對幫扶?”

丁弘吃得頭也不擡:“有啊。兩兩結對,優生幫差生是不?”

季風廷“嗯”了聲:“我們以前也是這樣,跟陸文昊結對的那個差生就是他剛才說的斌哥,那時候我們還都叫他大斌。跟我結對的那個同學是個女孩,叫譚小菲。我們四個關系一直挺不錯。”

女喬

十分了解季風廷,一聽這話丁弘就知道這小姑娘可能有故事。他擡頭,問:“後來呢?”

季風廷看著他,說:“後來她死了。跳樓。就死在我面前。”

和大斌這種有錢人家的小孩不同,譚小菲出身貧寒,是個很努力的學生,可惜實在不是學習的料,一道題目換不同的方法講三遍都學不會,回回考試吊車尾,偏偏家裏給的壓力又大,越是用功、越拿不到好成績,她就越軸。

“大好年華的,可惜了。”丁弘挺驚訝地問,“是高考失利沒想開?”

“具體原因不太清楚,”季風廷說,“成績出來和她平時是差不多的,聽人說,她跳樓之前跟人對答案,提到了一道題目,是考前做過幾次的同類型題,但她算錯了。”

“我猜,這事兒對你影響挺大吧?”

沈默了會兒,季風廷點點頭:“一個活生生的人,還是朝夕相處的同學,就摔死在我面前,沒可能影響不大。那段時間做夢,我老夢見我給她講那道題,講著講著她就七竅流血地擡頭看我。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吧,經常琢磨,一個考試而已,怎麽好像就成了天大的坎過不去。其實比起這輩子要過的難關,高考算得了什麽啊。”

“你以為誰家小孩兒都有你這覺悟啊?小馬駒過河,還沒長大,個頭不高,當然會覺得水太深太急。”丁弘問他,“當年你不念書了離家出走不會也是因為這個事兒吧?覺得自己也是罪魁禍首之一?”

“非要說的話,有這麽一小部分原因吧。”季風廷說,“當時就覺得世界這麽荒謬,那我為什麽不能也荒謬一把。”

丁弘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喲,這話可真不像能從您嘴裏說出來的。”

季風廷輕笑了下:“這輩子也就離經叛道過那一回,感覺真是改變人生了。後來又遇到你和……他。命運吧。”

“對了,我想起來件事兒,”丁弘放下筷子,“你知不知道,你那前東家,公司倒了之後到現在都躲在國外回不來,那些藝人最後沒一個走好運,全被請去喝茶了。”

“嗯,”季風廷問,“怎麽了?”

“沒怎麽。還挺淡定啊,你感嘆命運麽,它不也是你命運裏頭一環節,我得把這好消息告訴你啊。那句話叫什麽來著,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伏,這麽一看,你當年被雪藏也不是什麽壞事兒。”

“就我那咖位,用上雪藏倆字未免太誇大其詞了吧?”季風廷被逗樂了,“你看文昊他們,壓根兒就不知道我那些年在幹什麽。”

丁弘“嘖”了一聲:“那就得怪他們自己沒見識了好吧。”他看看時間,“得了,這飯都要吃完了大影帝也沒來,估計是放咱鴿子了。這混蛋玩意兒。”

季風廷笑了下,丁弘和江徠這關系這輩子是再沒可能緩和了。當然,他們現在這身份差距,也沒什麽緩和的必要。

“你說說當年你怎麽就看上這種人,簡直是色令智昏……”他數落季風廷兩句,起身要去洗手間,“再多吃幾口,待會兒我送你回了酒店再走,咱們禮數盡到就成,以後沒事兒甭搭理他。”

對著一大桌子菜也沒什麽胃口,季風廷幹脆坐到院邊點了支煙。雨細得像霧,隨微風飄渺,山下江兩岸的霓虹徹夜不眠,在雨霧裏顯得尤其朦朧。

夏夜的雨也很涼,季風廷出神地盯著看,膝蓋漸漸被飄斜的雨水打濕,半支煙的功夫,渾身就冷透了。包廂門輕響一聲,季風廷沒回頭:“這支抽完就走。”

丁弘卻沒吭聲,腳步聲很穩,越來越近,停止。季風廷咬著煙轉回頭,看清來人的那一剎那,心跳像野兔出籠那麽竄了一下。

江徠換了身寬松的白t,戴著口罩,辨不明表情,此刻正低頭看著似乎在發呆的季風廷。不知過了多久,他伸手將季風廷咬住的煙拿走,端詳幾秒煙嘴,那上面有淺淡牙印和微濕水光。而後目光又移到季風廷臉上。

就那麽直直看著他,擡手,撥開口罩,江徠含住煙嘴,緩緩吸了一口。

灰白色煙燼隨他動作簌簌地往下掉,火光在夜色中隱綽不定。

“來晚了。”煙霧之中,江徠低聲說,“季老師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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