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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不想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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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不想睡

一周後。

白辰安已經在醫院的病床上躺得快要長出蘑菇,連天花板上的裂紋都被他研究出了走向圖,給每一條裂縫起了名字,還按方位標了編號。

他不是不想休息,關鍵是他也睡不了那麽多。白天昏昏沈沈,夜裏眼睛瞪得像銅鈴,身體明明被困在床上,精神卻像上了發條,一閉眼就是幻聽幻象,腦子裏過電影。他試過閉目冥想,數羊數到兩千三都沒睡著。

刷手機、看視頻、翻八卦新聞,一整天刷下來,眼睛酸、腦袋疼,連搞笑剪輯都笑不動了。最讓他抓狂的是手上還吊著點滴,像個塑料手銬,把他牢牢拴在床頭的監控範圍內。

每當病房裏只剩他一人時,他就像個越獄的囚犯,就偷偷拎著點滴架溜出去,去樓下的小賣部買包零食或者蹲一會兒陽光區,假裝自己是出來散步的普通市民。但每次他腳剛落地,護士小姐姐就像裝了雷達一樣沖過來,一邊數落一邊把他按回病床,說什麽“體征雖好但必須靜養”,順便把點滴線重新理順。

他只能重新躺平,聽天由命。

終於,某個陽光明媚的清晨,主治醫生一邊掀著病歷本,一邊皺著眉頭念叨:“這恢覆水平……不是我說,這已經不太像人類了。”

在團隊醫生集體確認他“除了閑得發慌以外沒什麽大礙”之後,白辰安終於獲得了勉強批準的出院許可。

他幾乎是以風一般的速度沖出病房,腳下生風,連病號服的衣角都帶出一陣英勇的獵獵風聲。出了門還不忘回頭對著護士站的小窗揮手告別:“姐妹們,再不走我都快跟你們培養出感情了!”

護士們齊刷刷擡頭,看著他那副歡天喜地的背影,有人無奈地嘟囔了一句:“這種病人……下次直接放野外自愈吧。”

他沒聽見,自顧自飛奔回家,一路哼著跑調的小曲,他一進家門,連包都沒放穩,就迫不及待地沖進聊天群裏狂刷艾特:@江晏!搞聚會搞聚會!我要吃肉!我要喝酒!醫院的營養餐快把我逼瘋了,到底是哪個喪心病狂的家夥可以完美地把每一種食材都烹飪得沒有味道?吃得我都開始懷疑人生了!”

沒幾秒,江晏回得幹脆利落:“行,今晚天臺燒烤,夏姐推薦的新地方。”

這是一家隱在高樓之間的私房餐廳,藏在城市的某片天臺上。地面鋪著暖色的木地板,四周掛滿暖黃色的小燈串,微風一吹,燈光搖曳。

遠處霓虹漸亮,天邊還殘留著一抹晚霞,像是誰在深藍的天幕上輕描了一筆水彩,層層暈染開去,染得夜色溫柔。

夜幕降臨,眾人齊聚天臺餐廳。夏音頂著她那頭醒目的橘紅色大波浪,正興致勃勃地翻烤著肉串,一邊翻還一邊點評火候。雲漾則坐在一旁悠閑地擼著雪球,懷裏的雪球正瞇著眼,一臉享受地接受主人的投餵,時不時還叼走一塊剛烤好的肉。

白辰安靠在椅背上,手裏舉著一杯微涼的果酒,剛喝了一口微涼的果酒,臉上便浮起幸福得快要融化的笑意:“啊——終於活過來了。”

話音剛落,他還沒來得及把酒杯放下,旁邊的欒清硯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手裏的杯子奪了過去,動作幹凈利落,甚至沒打翻一點。

白辰安怔了一下,隨即一臉控訴地轉頭望向眾人:“餵!他搶我酒!他在謀害我幸福的人生!這合理嗎?!”

“我覺得非常合理。” 雲漾頭也不擡地附和。

白辰安不服,立刻扭頭瞪他一眼,滿臉受傷:“你這個叛徒。”

隨即他將控訴對象轉向其他人,繼續重覆自己的悲鳴:“他搶我酒!你們評評理,這合理嗎?!”

“支持合理管控。” 江晏慢悠悠地回了一句,聲音中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笑意。

“剛出院的病人,給你喝幾口就偷著樂吧。” 夏音一邊烤肉一邊點頭。

白辰安扶額長嘆,表情悲憤至極,仿佛遭遇人生大難:“反了啊……朕的王朝竟然全體叛變了!”

眾人頓時大笑成一團,連雪球也嗚嗚兩聲,像是在附和他的哀嚎。

酒過幾巡,城市的喧囂也慢慢沈入夜色。天臺上炭火漸熄,只剩下零星火星在夜風裏明明滅滅,空氣裏還殘留著烤肉的香氣和餘音未散的笑語。

白辰安吃飽,卻還沒喝足,一晚上的努力目標只有一個:喝上幾口被“嚴控”的酒精。

等欒清硯側過頭去和江晏說話,他立刻手疾眼快地把自己藏在沙發靠墊後面悄悄摸了一瓶果酒,動作堪比偷家專家,一氣呵成——開瓶、舉杯、幹杯!

“啊——” 他滿足地瞇起眼,剛準備享受第二口,酒瓶就被人從手中穩準狠地抽走。

他一回頭,果然是欒清硯。

“欒清硯你背後是不是長了眼!” 白辰安氣得跺腳,像只炸毛的狐貍。

對方頭也不擡,只淡淡回了個“嗯”字,繼續和江晏聊得不緊不慢,完全不給他發揮空間。

白辰安咬牙切齒地坐回座位,不甘心地觀察戰局。五分鐘後,他又盯準了新機會。雪球正蹲在旁邊安安靜靜,他立馬裝作“順手餵狗”,借著狗糧袋掩護,從桌角悄悄摸走一小瓶酒。雪球還貼心地“哼哼” 兩聲,成功吸引了眾人註意力。

這一回他溜到角落裏慢慢喝,得逞後滿臉賊笑,還朝雲漾得意比了個勝利手勢。

雲漾瞥了他一眼,語氣平靜如水:“你得意什麽?你那瓶是無酒精果味汽水。”

“哈?” 白辰安當場變臉,低頭一看瓶身,果然印著 “兒童可飲”。

他氣得跳腳:“雲漾你也太狠了吧!!!”

“呵。” 雲漾沒心沒肺地笑了聲,顯然早就料到他這下場。

在經歷數次慘敗後,白辰安終於——終!於!偷到了一小杯真正的果酒。他小心翼翼地躲在角落裏喝得特別慢,一邊喝一邊朝空氣舉杯:“敬我自己,百戰百勝。”

夏音笑得直拍桌子:“就這點成就感?你也太容易滿足了吧?”

白辰安立刻把酒杯舉得更高:“這叫戰術勝利,小兵立大功!”

話音剛落,一只手無聲地從他身側伸來,輕而易舉地把杯子拿走。

他僵硬地轉過頭。欒清硯剛從洗手間回來,一臉平靜地看著他。

雲漾補刀:“你那叫戰術漏洞,小兵被團滅。”

眾人頓時哄堂大笑,連雪球都汪了一聲,像是在附和這場“敗得體面”的偷酒風波。

夜漸漸深了,天臺上的燈串還亮著,像一條溫柔的光帶,勾勒出夜色的輪廓。夏音、江晏和雲漾先後起身告別,笑鬧聲隨著他們離開逐漸淡去,白辰安還賴在原地,不肯動身。

他悄悄繞過桌邊,溜到天臺最邊緣的位置,坐上護欄旁那張窄窄的木凳。腳尖離地,雙腿隨意地晃啊晃,晃出了幾分少年氣的輕快。他仰頭望著遠處的城市夜景,天邊已不見夕霞,只剩萬家燈火在夜色中沈靜閃爍。

夜風吹來,溫溫柔柔的,把他的頭發吹得有些淩亂,幾縷輕輕掃過額角。他靠著欄桿坐著,喝過一點酒的臉頰微熱,眼尾染上一抹淡淡的紅,眉眼舒展開來, 整個人看上去安靜而愜意。

白辰安整個人懶洋洋地窩在那裏,神情松弛,氣息柔和,像只剛出籠的小狐貍,毛茸茸地卷著尾巴曬月光,悄無聲息地享受屬於自己的片刻自由。

他沒說話,只是望著遠方的燈海出神,像在認真思考,又像只是單純地放空。

欒清硯順著燈光找來時,就看到他坐在邊緣,遠遠地就看見白辰安坐在護欄邊緣,背影被暖黃色的光線拉得細長,襯得他肩膀看起來有些瘦削,整個人安靜得像幅風景畫,仿佛與這城市隔著一整個星空。

白辰安像是察覺到了腳步聲,微微偏過頭來,原本那幅安靜的風景畫忽然有了動感,仿佛被悄悄註入了生命。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在夜燈下映出點點光輝,嘴角揚起一個帶著幾分酒意和幾分得意的笑:“你看吧,我沒說謊。我一周就好了。”

欒清硯站在原地望著他,目光在他眼角那抹被酒精染紅的笑意上停了一瞬,心頭像被什麽溫柔地攪動了一下,泛起一圈圈不動聲色的漣漪。

他輕輕應了一聲:“嗯。”隨即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天臺的風有些涼,他的肩膀卻不動聲色地靠得更近了一點。

“對了。” 白辰安忽然轉頭看他,眼眸裏映著天臺暖燈和夜色的微光,帶著幾分認真, “那天你打那條蚯蚓的時候,我突然覺得……你那分解異能,好像又變強了。有沒有可能……你能分解能量?”

欒清硯垂眸想了想,輕聲道:“可以試試。”

“好啊。” 白辰安擡手,指尖躍出一個拇指大的火球,像一顆跳動的微光,他手一揚,那火球便慢悠悠地飄起,在空中懸浮不動。

欒清硯專註地凝視它,指尖輕輕一動。只聽“啪” 地一聲,小火球瞬間炸裂開來,在夜空中綻成一團細碎的金色光芒,如同小型煙花,在風中悄然散落。

白辰安眼睛一亮,像發現新玩具的孩子:“哇!好看!再來幾個!”

說著他又連著拋出三四個小火球,顏色各異,深紅、淺藍、金橘,在夜空中忽明忽暗地跳躍著。

欒清硯微微擡手,動作一如既往地幹脆利落。火球逐一炸開,在他們頭頂接力綻放成短暫的火花,仿佛一場為他們兩人量身定制的煙火表演,安靜又璀璨。

白辰安看得眼睛都發光了,情不自禁地拍手:“太好看了!你說是不是?”

欒清硯卻沒有立即回答。

他沒看那煙花,而是看著白辰安——

半明半暗的煙花與天臺的燈光交錯著,灑在白辰安的側臉上,將他的五官勾勒得柔和動人。他五官不算鋒利,卻好看得極有分寸,那雙像黑曜石般澄亮的眼睛在光芒中閃爍,濃密的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子,鼻梁高挺但線條柔和,不誇張,帶著一抹溫柔,唇角輕揚時,右臉便會漾起一個淺淺的酒窩,恰到好處,不張揚卻足夠迷人。

他笑著時,眼角微微彎起,像月牙初上,溫柔的弧度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凝視。

欒清硯滴酒未沾,可是他覺得自己看白辰安看的時候,心像被酒精浸泡過,微微發熱,整個人仿佛在醉意中沈淪。

欒清硯輕輕道了一句:“……是啊,很好看。”

他的心跳像夜空裏炸開的煙花一樣,咚、咚、咚。

一下一下猛烈地撞擊著胸口,每一下都帶著無法言說的悸動。

原來是這樣。

那些下意識的關註,那些病房的守候,那些看見他受傷時尖銳的疼痛。

那種想靠近、想保護、想一直看著他的沖動。

不是什麽雜亂的情緒。

原來,那是因為喜歡啊。

他喜歡白辰安。

欒清硯伸手,輕輕按在心口的位置。

沒有混亂,沒有抗拒,反而是一種像終於摸清真相後的輕松。那股情緒一直潛伏在心底,如今被照亮了全貌,只剩下坦然的悸動。

他緩緩把手放下,借著兩人靠得很近的姿勢,悄悄伸出指尖,碰了碰白辰安的手指。只是輕輕一碰,卻像點燃了一團火。

白辰安沒有抽開,反而順勢讓指尖和他貼在一起,懶洋洋地笑著,仿佛什麽都沒察覺。

欒清硯也沒再說話,只是擡頭,和他一起仰望夜空中尚未散盡的煙花餘光。

他其實有些激動,激動得連脖子都泛起了紅意。

不過現在是深夜,燈光模糊,要不然就會看到,他那平日清冷淡漠的臉頰和耳尖,早已染上緋色。

白辰安沒發現他的臉色,只是晃著腿,輕聲哼起一段不成調的小曲。

欒清硯低頭看著兩人指尖輕觸的地方,像被燙了一下,卻又舍不得離開。那一瞬間,他甚至有些貪心地希望,如果時間可以停在這一刻該多好。

白辰安的側臉還在笑,眼尾那點紅未散,像醉意未褪的晨曦,一點點暈開在心頭。

風吹動他柔軟的發絲,拂過肩膀,也掃過欒清硯的心跳。

他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任這份悸動在心裏悄悄泛濫,不驚擾、不宣之於口。

他想把這份悸動藏在心裏,不說出口,只在這短暫的夜裏靜靜守著。

因為他喜歡的人,就在身邊。

他不需要答案,也不急著擁抱未來,只要此刻,就已經足夠珍貴。

今夜風很輕,光很暖。

白辰安在身旁,安安靜靜地窩在星光與煙花裏,時不時還輕輕哼幾句歌,像是對整個世界都放下了戒備。

欒清硯坐在他身側,低頭看他,又擡頭看夜空。

他從沒覺得夜色這樣好看過。

他不想睡。

他只想,就這樣,和白辰安並肩坐著,看煙花一朵一朵開在星空裏,直到天亮。

哪怕只有今夜,也像擁有了整個世界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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