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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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葉丹青被警察帶走的第二天,還是沒有消息。

清晨很涼爽,我一直在窗臺上躺到快中午才起來。杜威夫婦出門了,下樓時只有杜靈犀坐在沙發上玩游戲機。這幾天她不打算去工作室了,似乎也有點後怕,沒了平時的精神頭。

我們保持沈默,害怕說什麽都會聯想到船上的事情,只有游戲機發出歡脫的聲音。

坐了一會,我聽到電梯傳來動靜,以為是李阿姨,沒想到從裏面出來一個坐著輪椅的老頭。我的心悚然一跳,差點以為是古峰。

不,不是古峰,不像古峰那麽瘦弱和兇戾。但我憑直覺一眼就斷定了這個人的身份——杜國良。杜老三。

“這位是……”他看著我,神情倒是友好。

杜靈犀剛好打通一關,關掉游戲機去推輪椅。

“我朋友方檸,也是葉子姐的好朋友。方檸,這是我爺爺。”

“您好。”我幹癟地說。

杜國良樂呵呵地笑:“不用那麽客氣,你坐你坐。囡囡,給人家拿點零食和飲料呀。”

杜靈犀像只小鹿跳進廚房。杜國良打量著我,問:“小方同學,你多大了?”

“二十九。”

“喲,看不出來啊,我還以為你就二十出頭,真顯小。”

他仍保持著松臺那邊的口音,還有那邊人的自來熟和熱情。

“我和小葉很熟,你把這當自己家,放松,放松。”他和藹親切。如果我是小孩,我會喜歡這樣的老人。但我不是,我已經撇去了表面的浮油,看見了湯底的人心。

杜靈犀聽到杜國良提葉丹青,責備地碰了碰他,小聲說:“爺爺,別說了。”

“怎麽了?”

“你不知道葉子姐出事了嗎?”杜靈犀瞟我,對杜國良耳語。

“當然知道了。這有啥,你放心吧沒兩天就出來了,他們又沒證據。”杜國良說得輕松極了。

看到我的表情,他又說:“小方同學你也放心,小葉啥大風大浪沒見過?這點事不算啥。你就在這好好吃好好玩,別瞎尋思啊。”

“真的假的?”杜靈犀將信將疑。

“你爺爺我啥時候騙過你?”杜國良摸摸杜靈犀的臉,“中午讓李阿姨做個溜丸子,咋樣?”

“又溜丸子,我不吃,我要吃壽司!”

“好好好,你說吃啥就吃啥。”

杜國良轉著輪椅進了廚房,輕輕哼起二人轉:“繁星眨眼月牙彎,微風輕吹柳樹尖。二嫂我貪黑把火,來到了墻跟前……”

杜靈犀塞給我一瓶可樂,說:“別胡思亂想。爺爺不是說了,肯定沒事。再說葉子姐神通廣大,她會有辦法的。”

葉丹青要是神通廣大,古峰一家早就完蛋了。

“還是你想去哪裏散散心?肖燃下午過來,讓她帶我們去玩?”

“不了。”我沒有心情,順手給肖燃發了條信息:來的時候帶包煙。

我很久沒抽煙了,自從和葉丹青覆合,就沒有需要煙酒釋郁的情境。即便在木蘭、在加爾各答,我都覺得自己的心是飽滿的。

現在葉丹青被警察帶走,誘發了我極度的不安全感。我又一次問自己,這真是我想要的嗎?可這個問題在翻來覆去的思考中逐漸分化成了兩個:我想要的一定可以得到嗎?我不想要的就一定不會找上門嗎?

這不是一個如我所願的世界,也不是如葉丹青所願的世界。

午飯是壽司,司機特意驅車幾十公裏去日料店買的。杜國良不愛吃壽司,就讓阿姨做了溜丸子送到他房間。

杜靈犀打開飯盒,才猛然想起來:“我忘了你不吃魚!”

“沒關系,我吃泡面就好。”吃什麽都無所謂了。

最後還是李阿姨為我煮了點吃的,肖燃來的時候,看到我們一個人抱著一大盒壽司,另一個捧著一大盆面條,揚揚眉毛,把煙丟過來。

“你要的。”

杜靈犀看了看,指著櫃子:“那裏面有煙灰缸。”

一個笨重的玻璃煙灰缸放在桌上。我走到花園裏抽煙,手像帕金森那樣抖。

珊迪跑到我身邊,以為我在吃什麽好東西。我蹲下摸摸它的頭,感覺它老了,臉上的毛色發白,像一只猴子,它也確實不如兩年前活潑了。

我坐在泳池邊,看風翻動裏面的葉子。院子外面有小孩的喧嘩,路燈下那輛自行車已經被人騎走。一切都是夏日的氣息:悠然自在、消磨時光。

下午我和肖燃、杜靈犀心不在焉地打了會牌。我們總是看手機,生怕錯過什麽重要消息。屏幕亮時每個人的心都揪起來。

葉丹青還是沒有被釋放,當初我們在警察局,劉衡在審訊室,現在輪到葉丹青在那個小小的陰冷的房間,不停地接受盤問。

我心裏非常害怕,怕她承受不住全都說出來。我甚至在想,如果她還不出來,我就去作目擊證人,證明她是無辜的。

這個想法只是一閃而過。她極力將我撇清,不惜找肖燃作偽證。我不知道她用了什麽條件讓肖燃答應,這個曾經洩密的人。她不顧一切,只為讓我遠離這些是非。

我知道輿論已經膨脹成了什麽樣,在一些人眼裏古楠死有餘辜,另一些人則把葉丹青當成殺人兇手,讓她滾回英國,就連游輪音樂會也被歪曲成了泳裝美女色情派對。

事情鬧得這麽大,英國那邊自然也註意到了。有媒體在公司門口截住了布蘭森,讓他對此表態,他態度惡劣地推開記者,什麽話也沒有說。

肖燃和杜靈犀誰都沒有提,怕我承受不了。但其實,沒有什麽是我不能承受的了。

打完牌,杜靈犀又把杜國良叫下來,我們四人打麻將。杜國良坐在我對面,一桌人只有他心情大好,胡的也最多。

他是杜老三,我提醒自己,卻愈發覺得不真實。無論他是知名企業家,還是當初搶外婆孩子、殺害圖古勒的人,我和他同桌而坐的事情都顯得如此荒唐。

外婆見到他會認出他嗎?我想認不出來,杜國良已是風燭殘年的老人,臉上的褶子像融化的蠟塊一樣往下滴,往事將隨著他們的死亡而消散。

肖燃走後,杜國良意猶未盡,還想叫李阿姨來打。我和杜靈犀都有些意興闌珊,他也不好勉強,只好把輪椅停在落地窗邊哼二人轉。

杜威剛剛來電話說他們要很晚才回來。我還等著從他那裏得到些令人安心的消息,現下等待的時間又被拉長。

逐漸黯然的天色又令我感到恐懼,我抱著雙腿縮在椅子上,身子輕輕地顫抖。桌上的煙灰缸堆滿煙屁股,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珊迪跑進來蹲在杜國良身邊,他摸著它的頭,說:“老瘋子這下慘嘍。最愛的孫子死了,哈哈。活該啊,也不看看他孫子那死德行,當個寶一樣。”

他口中的“老峰子”原來是古峰。

杜靈犀低頭打游戲,好像早就習慣了。看我尷尬,她悄悄說:“他就那樣,你不用聽他廢話。”

“嘿嘿,老峰子會不會被氣死?你說呢汪汪?”杜國良揪揪珊迪的耳朵,“他們家現在是喪上加喪,得忙活一陣呢。古大狗啊古大狗,你也有今天。”

“喪上加喪?”我脫口問道。

天黑了,杜國良的臉映在窗戶上,褶子裏都藏著譏笑:“他女兒也死了。”

“古時雨嗎?!”

“怎麽可能!”杜靈犀把我按回座位上。

“是他的另一個女兒。”杜國良陰陰地笑起來,“紅霞。”

我怔怔地盯著他的影子,一股熱淚突然間沾濕了眼眶。

“古峰爺爺還有一個女兒,”杜靈犀給我解釋,“是以前撿來的,聽說是個傻子,一直住在療養院。”

我驚詫地看著她,她依然在打游戲,毫無察覺。

原來他們什麽都知道。

曾經,我就是從這裏開始不停地調查,兜兜轉轉地知道了所有真相,可原來答案一直就在原地,這麽輕易地從杜靈犀的嘴裏說了出來。

“她死了?”我聲音很輕,像是害怕驚擾到她的死亡。

“被古時雲逼跳樓了。”杜國良笑著說。

就在古楠落水的當天,戴琳死在了療養院。事情的起因也很簡單,王芙蓉死了,這個消息還是杜國良透露給古峰的。

古峰在老家已經沒有什麽親戚,即便有他也不想認。杜國良還有些親人生活在松臺,不知他們怎麽聽到了王芙蓉食物中毒去世的消息,告訴了杜國良。杜國良給古峰打了個電話,親自告訴他這個“不幸的消息”。

這些都是杜國良的原話,他以一種非常暢快的表情講出來,像是給杜靈犀和我講故事,又像對一個不存在的人炫耀。

“老峰子當時就不說話了,哈哈哈哈,可惜看不著他那張臭臉。”他在玻璃上的影子笑得十分猙獰,“我敢說他早就忘了王芙蓉了。”

第二天,古峰便派人去了八溝鎮。古時雲是搞醫藥的,一了解便知王芙蓉死得蹊蹺。他給了王芙蓉的家人一大筆錢,把她的遺物全都拿了回來,但沒有任何發現。

古時雲一氣之下去了療養院,逼問戴琳到底藏了什麽東西,戴琳被他一刺激,從樓上跳了下去。

我記得那是頂樓。

“老峰子哪想得到,他一直找的東西就在他老情人那。哎呀老峰子,你以前看不上人家,現在還不是栽人家手裏了?”

“他在找什麽?”我極力掩飾住哽咽,讓他說下去。

有人捧場他很高興,接著說:“我也不知道,但肯定是老峰子的把柄。紅霞當年還來求過我,讓我幫她。可惜我也幫不了,這路啊,都是自己走的。”

紅霞是杜老三從我外婆那裏親手搶來的孩子,他目睹了她怎麽長大,也明白她的苦衷,卻仍然不肯幫她。

如果他知道紅霞手裏的錄像帶,記錄了古峰把燭臺賣給布蘭森的過程,而那只燭臺一旦被發現是盜來的文物,也有他杜老三的一份,他還笑得出來嗎?

“她真可憐。”我輕聲說。

杜國良反應了一會才明白我說的是誰:“你說紅霞,她是可憐,爹不疼娘不愛,還瘋瘋癲癲。但這就是她的命,這就是她的命……”

“爺爺,你就別再講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好不好?我都聽膩了。”杜靈犀頭也沒擡。

杜國良沒說話,他收起笑容,望著漆黑的花園。夜越黑,那張臉在玻璃上映射得越明顯,不再是和藹可親的老人,而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在欣賞自己的戰利品。

“為什麽是命?”我喃喃自語。

“嗯?”杜國良沒聽清我說什麽,也不在意。我的眼前積滿淚水,模糊了他的影子。

我摸著煙灰缸鋸齒狀的邊緣,指甲因為用力而疼痛。把它砸在杜國良的腦袋上,他必死無疑。

他會倒在血泊裏,一聲哀嚎也發不出來就死掉,卻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事才遭到如此懲罰,這也將是他的命。

杜靈犀依然打游戲,杜國良又開始哼二人轉,襯得屋裏更加寂靜,窗外的夜幕仍在降臨。

我放下煙灰缸,趁眼淚流下前說了一聲“我回房間了”,就離開了餐桌。

杜靈犀對杜國良說:“你看你總說這些死啊死啊的,人家心情都不好了。”

回到臥室,我才小聲哭起來。為一個我素未謀面的姨媽,也為了外婆。她苦苦尋找的女兒最後竟落得這樣的下場,她知道了該多麽心痛。

頹唐地坐在窗臺上抱著膝蓋,我覺得自己好像不認識這個世界了,它趁我不註意的時候移花接木換上了另一套邏輯。

孤獨又壓下來,以前有葉丹青與我一同分擔它的重量,現在她不在我身邊,我只好獨自承受。原來我還是一樣,與第一次到這裏時並沒有什麽分別。

杜靈犀敲敲我的門,問我還好吧。我的手指在煙灰缸裏沾了黑色煙灰,聞起來有火燒過的臭味。我洗洗手為她開門,她要我下去吃飯。

晚飯很豐盛,三個人享用五菜一湯。杜國良又恢覆成一個有親和力的老人家,與我們暢談童年趣事,和年輕時的創業見聞。

然而和藹與善良只是他的假面,就像刀鞘上的裝飾品,再好看,刀拔出來也會殺人。

晚上,等我們都歇息,杜威夫婦才從外面回來。進門後杜國良也從房間出去,三人在客廳交談。我悄悄打開門,聽他們說話。

古峰和古時雲一口咬定葉丹青把古楠推下了水,他們三番五次找警察,希望盡快走程序,沒有別的要求,只求葉丹青死刑。

杜威又說,警察仍然沒有找到任何證據,那天的大雨把甲板上的一切痕跡都沖了個幹凈,所以對葉丹青還是有利的,只是他們開公司的計劃要擱置一段時間了。

我關上門縮回窗臺,像一灘融化的泥巴。由於久未休息,我被沈重的睡意生拉硬拽墮入夢鄉。夢中巨浪翻滾,海上的暴風雨無法止息,我在游輪上隨波逐流,好像隨時都會掉下去。

我記得自己流了很多汗,鬢角濕漉漉,難受極了,卻一直醒不過來。直到杜靈犀突然闖進來,把我從夢中的船上解救出來。

“你怎麽睡窗臺?”她推推我的身子,狠狠地搖醒我,“快醒醒啊方檸,葉子姐被釋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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