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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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我們穿過集市跑到馬路上,說是馬路,不過平整一些的土路,幾輛貨車停在草叢邊。工廠的人沒有追過來,村子裏的聲音也逐漸遠去。

我把沾了油的外套和背包扔在野地裏,仍感覺自己從頭到腳都散發著屍臭,像一條骯臟的裹屍布。

走了二十分鐘才回到有車輛來往的大路上,葉丹青想攔車或三輪,被我阻止了。這一身氣味,會把人家的車弄得沒法清洗。

這裏距城裏不算太遠,我們快步走了一個多小時,從荒蕪的郊區漸漸走回熙熙攘攘的城區。

街上車水馬龍,我覺得每個人都聞到了我身上的臭味,頻頻回頭看我。我不敢擡頭,越走越慌張,害怕有人大喊這是什麽味道。行人的目光在我眼中都變成了不懷好意,我被紮得千瘡百孔,幾乎是逃著回到了凱瑟琳家。

我在門口躊躇,生怕進去了會留下揮之不去的氣味。葉丹青讓我站在門口,隨後拿來一只很大的袋子,讓我把衣服脫掉。

“從裏到外都脫掉,包括鞋子。”說著,她拉上了客廳的窗簾。

站在玄關,我的手指不聽使喚地解開衣服的紐扣,褪下褲子。我脫完,她也開始脫,把我們身上所有穿戴的東西包括她手上摘下的繃帶都裝在一起,又拿了幾個袋子套在外面,紮成一個圓滾滾的包裹。

“去洗澡。”她拉我進浴室,熱水嘩啦啦澆在我們頭頂。

氤氳水汽中依舊飄著淡淡的臭味,像耿耿於懷的夢魘。我們洗了好幾遍頭發,一次又一次地打沐浴露,身上的泡泡仿佛一件別出心裁的衣服,脫下去又穿上來。

臭味終於淡去,只剩洗浴用品的馨香。身上再也沒有黏膩膩的感覺。

我默默抱緊葉丹青,去聞她的皮膚。皮膚沒什麽味道,但此刻就是散發著讓人安心舒適的氣息,一種強力的安慰劑。

世界寂靜得只剩水流的聲音,死亡隨著脆弱的泡沫流進下水道,它的幹癟、枯萎也隨之消失殆盡。

工廠裏的森然白骨,還有腐敗的氣味都像一場幻夢,被溫暖的體溫和激發出的求生欲漸漸地推遠。好像那裏成群結隊的死亡只是鏡面後的倒影,再怎麽駭人也無法突破固有的封鎖。

這何嘗不是一種自憐。

我只是自憐,葉丹青卻有切身的悲痛。那些白骨的遭遇,就是她母親周丹的遭遇。

她的頭怏怏地垂在我的肩上,我想起了她受了傷的手,快要愈合的傷口已經被水泡軟。我關掉花灑,幫她擦幹手掌,她什麽也沒說,被水浸透的頭發像黑色的錦緞糊在臉頰兩側,托著微紅的雙眼。

我們換上幹凈的衣服鞋子,把臟臭的包裹綁在凱瑟琳的車頂,開車出了城。

車裏貼著很多迪士尼的玩偶擺件,隨車擺動身體,宛如老友見面親切地打招呼。後視鏡也包著淺藍色的布,下面墜著一只小小的毛絨玩偶,泡在一片童真的陽光裏。

我沒問葉丹青要去哪處理這包東西,其實扔進街邊的垃圾堆就好,但她沒這麽做。

快到下班時間,出城的車多了起來,路上彎彎曲曲的瀝青印像腸子一樣錯綜盤結。我們開了很久,來到一片漫無人跡的田地,車開進去停在一棵樹下。荒草沒過腳踝,有堅硬的小枝不遺餘力地撓著皮膚。

太陽狠毒,還沒到雨季所以日日艷陽。熱帶就是這樣,沒有四季之分,如一只永不停歇的蒸籠。

葉丹青打開後備箱,掏出一把從凱瑟琳的花園裏找到的鏟子,在草地上挖了個大坑,把那包衣物扔進去,蓋了些草,澆了半捅汽油,一把火燒了起來。

我們坐在車頂,看火舌默默竄高,光與熱在暮色中迸發,蒸騰的熱氣讓周圍的景物顫抖變形。衣服和塑料袋逐漸融化、變成焦黑的殘片。

四野無聲,風中夾帶了焦糊味。也許是火舌舔舐了天空,所以遠處的天也燒了起來。落日行將沈沒,吐出一片金紅的血。

葉丹青一言不發,火光在她黑色的眼仁裏化成一簇小小的火苗,似乎也在燃燒著她的心,她的鼻尖上冒出密集的小汗珠,逐漸融為一體,順著鼻翼流下。

我始終不知道她在人骨工廠裏看到了什麽,也許比腐屍和白骨更殘忍、更惡心。

即便屍體沒有生命,我們也心存憐惜,難免物傷其類。然而一旦把這些屍體的遭遇同她記憶中的母親聯系起來,便只剩了近乎麻木的心痛。

夕陽熄滅後,火也落了下去,在坑底不成氣候,只剩幾顆火星。我們把殘渣埋起來,手上也沾染了灰燼的糊味。

夜色降臨,回程路上稍稍擁擠,到家時凱瑟琳已經回來了。她跑出來迎接我們,問我們去了哪裏,弦外之音,你們真的去人骨工廠了嗎?

“我們就開車在城裏轉了轉。”葉丹青說,“我想了想覺得你和薩米說得對,我不該去人骨工廠,所以就沒有去。”

我們出門前開窗通了很久的風,基本沒留下什麽氣味。

凱瑟琳松了一口氣,帶我們出門吃燒烤。葉丹青神色如常,與她聊這幾年在國內的生活。

除了那天在醫院一時失控,葉丹青一直都保持著平靜,像冬天結冰的河水,無論什麽情緒都潛藏在厚厚的冰層之下,暗流湧動。在平靜中爆發,也在平靜中滅亡。

說不擔心是假的,覺得她太壓抑自己。夜裏醒來,我發現她一個人坐在床邊,窗簾拉開了一半,沈悶的天空被她怔怔地盯住不放。

天色呈現暗藍,醞釀著黎明的力量,使得這暗色變成一只時機成熟的繭,被其中蓄勢待發的光芒照亮。

我瞇了瞇眼睛適應昏暗卻挑釁的光線,看出她單薄的背影,孤獨感漫上心頭。

“沒睡還是醒了?”我問。

“總是做夢,睡不著了。”

“夢到媽媽了?”

“嗯……”

夢裏,周丹被關在了維克托的收藏室。葉丹青從門口路過,她對她說,救救我小葉子,救救我。

可是葉丹青怎麽也打不開收藏室的門,她去找維克托,維克托說你求我,求我就幫你。葉丹青跪在他腳邊懇求,門開了之後她沖進去,卻發現周丹正在腐爛,身上的筋肉生滿蛆蟲,被魚啃掉了一半。

她抱著周丹的屍骨大哭,伸手把那些魚趕跑。維克托站在門口冷笑,說反正她已經死了,就把兩顆腎都摘掉吧。

葉丹青忍不住想大罵,可一站起來卻發現自己抱著的只是一堆骨架。它們嘩啦啦地掉落在腳下,很快被古峰撿走賣掉了。賣了個好價錢,他說。

夢散了,可夢裏的呼救聲還在葉丹青的耳邊盤旋。

小葉子,救救我,小葉子,救救我……

我爬起來坐在她身邊。天竟然快亮了,月亮變得又淺又淡,像從蘋果上片下來的薄片。

二十多年前,周丹在這裏消失。

一個大活人就這麽失去所有蹤跡,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裏、遭遇了什麽,除了葉丹青沒人關心她的死活,只關心能從她身上刮下多少錢。一如當年的額吉村人,從世界上蒸發,變成永遠的秘密。

“你打算怎麽辦?”我問她。

葉丹青蜷縮起來抱著雙腿,“我不知道。”她說,“我還不知道。”

我摸摸她,她的頭發散發著濃厚的香氣。她輕輕地躺在我腿上,越來越稀薄的月亮直直地掉入她的眼簾,但已散發不出光芒。

“阿檸,如果我選擇……”她的話就說到這裏,似乎還未下定決心。

我告訴她:“無論你決定怎麽做,我都支持你。”

她握住我的手,傷口參差的邊緣變得堅硬粗糙。我們無言地坐在寂靜中,暗藍的天色悄然退場,而倒灌進來的,是河水般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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