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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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雨,雨,雨。成日的陰雨,陽光極度稀缺。我們像兩株懨懨的植物,躺在公寓的床上。

天氣熱起來了,南國風雨像黏稠的樹脂,裹挾一切氣味,形成萬年不化的琥珀。打開窗你就能聞到它,聞久了便覺得自己也被裹在其中,皮膚上總覆著一層黏膜。

大學四年加上工作的前幾年,我都生活在這樣的熱潮之中。皮膚洗了又洗,空調整日開著抽濕。

葉丹青因為一只手受傷,只能我幫她洗澡。她安靜地坐在花灑下,在我為她洗頭的時候來撓我的癢。我把泡沫蹭在她臉上,一朵朵棉花簇擁著她的五官。

“閉眼。”我拎起花灑。

她很聽話。受傷的那只手不能沾水,於是手臂直直向前伸著,我把毛巾和浴球掛在上面,她不滿地甩了甩,用浴球蹭我的腿。

“老實點。”我用“九陰白骨爪”在她頭上抓了抓。她閉著眼睛笑起來,鼻息撲得水流嗤嗤響,像一只小水牛。

她的臉受了熱水洗禮變得紅撲撲的,有一種清水芙蓉的美好。她用沒受傷的那只手抱住我,親親我的胸口,手指不安分地往下游去。

我捏住她:“說了老實點,不然下次不幫你洗了。”

她下巴墊在我身上,仰著頭眼巴巴地看我。

剛洗完澡的五到十分鐘還算涼快,開始吹頭發的時候就覺得熱了。外面依然陰沈,厚墩墩的雲是太陽對世界拉的窗簾,令人疲憊困倦。

我們決定看電影,葉丹青拉開冰箱門,站在冷氣中挑選冰激淩。我們買了很多吃的,像要真正、長久地住在這裏一樣。

我想起曾經在杜靈犀家的冰箱前,她被彩燈映襯得疲倦的身影。但是她說她不記得了。

“你怎麽可以不記得!”

葉丹青倒是坦然:“那個時候沒註意過你。”

看我生氣,她拿冰激淩在我眼前晃晃:“賠給你。”

“本來就是我買的。”我滿心委屈。

“那你不吃我都吃了。”

我搶過雪糕,挪到沙發另一端。冰箱冷氣太足,巧克力脆皮上沾滿冰粒。

電影開始了,她蹭過來,一大口咬在我的雪糕上。還沒等我發作,她就自食惡果,冰得腦袋疼。

“活該!”我踹踹她。

我們依偎在一起看是枝裕和的《海街日記》,悠悠海風仿佛透過屏幕吹到我們身邊。

她靠在我身上,嘴角還沾著巧克力。我拽了一張紙替她擦掉,電視的光影浮在她的臉上,讓眼睛變成明滅的湖水。

“真好。”看到四姐妹在海邊散步時,她無不惆悵地說。

“我們以後也去海邊生活。”

“那你可能要忍受海風扇你巴掌了。”葉丹青調侃。

算上工作和度假,她去過的地方遍布全球,更別提那些人煙稀少的小島。我問她,哪裏最好,她說這裏。我說廣州嗎?她拍拍身子下面我的腿,說,這裏。

“如果沒有我的話,你覺得哪裏最好?”我非要問出個所以然。

她瞥了我一眼,說:“沒有如果。”

電影總是看到夜裏,白天我還得工作,所以起得比她早。以前我以為她是永動機,無論如何都會保持早起的生物鐘,但現在沒了工作她常常賴床,有時賴過了頭,甚至需要我把她從床上搬下來。

有一天我在寫小說,她跑過來看,起初我還有點不好意思,後來想到反正寫完發布了她也會看到的。她問我:“他們走出南亞了?”

“是,這一部分結束了。本來想直接完結,但編輯說好不容易有一本數據還行,叫我接著寫。”

我的主角們歷盡千辛萬苦,以犧牲一個人為代價,終於走出了我為他們編織的迷宮。有時候想想,很對不起我的人物,但寫的時候我知道,他們命運如此,我無法改變。

“那你接下去要寫什麽呢?”

“還沒想好,讓他們再去另一個地方開始冒險吧,就像打副本一樣。”

“去哪裏?”

“不知道,有什麽好的建議嗎?”

“去非洲吧。”

“為什麽?”

“因為我去過,可以給你當顧問。”

“你去非洲幹嘛?真去挖鉆石啊?”

她哈哈大笑,讚我想象力太旺盛。我想象著她像《白雪公主》動畫片裏的小矮人一樣,帶著蘑菇傘似的棉線帽,扛著鋤頭在亮閃閃的山洞裏一邊唱歌一邊挖鉆石。

“挖鉆石的人生活很苦的。”她說,“錢都被大公司賺走了。”

“布蘭森嗎?”

“對,還夾著很多中間商,每人分一杯羹,留給真正鉆石工人的,只剩一點點了。”

“資本家真沒良心。”

“其實世界上很多東西都沒有意義,是人為了賺錢才賦予了它們意義。他們騙你只有擁有某樣東西才能代表你的身份地位,所以那麽多人趨之若鶩。”她停頓了一下,“我原來就是這樣的。”

過了一會她又說:“但我現在改過自新了。”

“你又沒犯錯,”我說,“你只是、升級了。”

她笑起來:“是,我升級了,作為我的大功臣,我決定為你彈一首曲子。”

我們租住的公寓有一架鋼琴。恐怕很久沒有人彈了,琴鍵很松,荒腔走板。葉丹青單手彈了一曲《小星星》,琴音松弛過度,星星好像在天上粘得不牢靠,要墜落下來。

我跑過去擠在琴凳上,央求她再彈一首。她又彈起《獻給愛麗絲》,我問她,怎麽都是基礎款?小時候我家樓上的妹妹練琴,這首練了一個多月,我一聽就會想起她媽媽吼她練琴。

“說實話,我不喜歡彈鋼琴。”葉丹青又換了一首,“在英國,我在學校學會了彈琴,後來布蘭森家每次舉辦舞會就叫我彈,維克托不許我停下來,他不希望我和那些富家公子哥跳舞,雖然他們本來就瞧不上我。我只是個娛樂別人的玩物。”

“不許這麽說自己!”我皺眉。

“我不喜歡彈鋼琴,不喜歡跳舞,不喜歡布蘭森,也不喜歡應酬。我什麽都不喜歡。”她憑肌肉記憶按著琴鍵,最後手指停於兩個鍵上,老舊的鋼琴像咽氣一般吐出兩個長長的音符。

看到我的表情,她掃幹凈臉上的不快,說:“但是我喜歡你。”

我抱住她,說:“你也不能只喜歡我呀。”

“哦?那你還要我喜歡誰?”她沖我開玩笑,眼睛狡黠地眨了眨。

“你自己呀。”我說。

她不期聽到這樣的回答,神情凝固在一起,隨即不肯承認似的“噢”了一聲,轉過頭去,像只被澆濕的小鳥在雨中逆來順受。可想想又覺得我說得沒錯,臉上的神氣立刻就不見了,只剩一片空茫。

我下巴在她肩上蹭蹭:“你有本領、有才華、有人品,性格也很好,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有些羞赧,又憋不住笑,假裝推了我兩下之後,在我耳邊說:“謝謝。”

她吻了我,牽著我的手,伸進她睡裙的下擺,手指像一尾魚在她身上緩慢地游動,最後停在胸口。

她的心跳得很快也很重,臉紅得仿佛又被熱水澆過。心房裏的野獸得到釋放,就像要撞破胸膛,跳進我的手裏。

我心中愛欲翻滾,不自覺地靠過去,看到她眼中下起了蒙蒙細雨。雨滴潺潺匯聚,罩住溫柔而悲傷的目光,像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走到盡頭時帶給人的悵然,眼眶也攔不住,竟讓一滴淚水漫出了堤壩,劃過她瘦削的臉頰。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流淚,如吉光片羽。

我的心四分五裂,用嘴唇接住這滴眼淚。我們從琴凳吻到床上,欲望並不那樣纏人,像窗外淺淡的雨水,淅瀝瀝,擦過皮膚癢癢的。心中成群的煩惱,都被這雨滴一驚之下飛走了。

鱗片頂破皮膚,像一顆顆乳牙,沒有太大的胃口,卻也將欲望漸漸磨成殘渣,消弭在潮濕的水汽中。

冷鋒將在下周到來,會給悶熱的氣溫潑點冷水。可惜我們無福消受,我的簽證下來了,我們買好了去印度的機票。

木蘭那邊沒什麽動靜。戴星野說,古峰知道派去的兩個人失敗了,大概猜到當年的事已經敗露。至於為什麽沒有下一步的動作,戴星野沒有明說,但我猜可能是古時雨在其中起了作用。

然而我心中依然有強烈的緊迫感,在開心快樂的時候會突然如墜冰窟,白車的影子一閃而過,好像馬上會有警察登門,將我們抓捕。

但這些都沒有發生,我們平安無事。

臨行前,我帶葉丹青去了我在深圳的大學。食堂的飯菜一如既往地難吃,葉丹青卻覺得還不錯。

我騎著小電驢載她在校園裏逛,像一對年輕的情侶。她摟著我的腰,一路上都在笑。

現在的她沒有惱人的工作,也無須再嗅人際的風向變化,快樂得很純粹。有一瞬間我想,如果我們能放下……

但我知道,我們不是放得下的人。放不下,所以只能端起來。

一個清晨,我們離開公寓,踏上了去往印度的飛機。

作者有話說:

之後會按劇情節奏更新,會比較隨心所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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