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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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時差沒倒過來,醒來時窗外黑洞洞的,一點光都擰不出來,盯著那團黑暗看了很久才瞄出樹林的剪影。

葉丹青睡得淺,也跟我一起醒了。我們在床上聊天,她給我講過去在這裏度假的事,說天亮之後帶我去湖邊,那離馬場不遠。天蒙蒙亮時,我又迷迷糊糊睡了一會,最終鳥鳴把我吵醒。

睜開眼時,葉丹青不在房間,我洗漱完站在窗前,看到她攙著詹妮弗在草坪上散步。那樣的畫面應該溫馨,但她們身上缺乏親情,反倒生出了尷尬,像人為擺在一起的木偶。

過了一會葉丹青有些懊惱地回來了,我問她和詹妮弗聊了什麽?她說只是工作上的事,詹妮弗很關心她在國內的生活。

今天難得晴朗,維克托在草坪上支了個沙灘椅,戴著墨鏡曬太陽,上半身紅成了火雞脖子,一只身形很大的狗乖乖地趴在他腳邊。

園丁早上剛修剪過草地,翠綠的草上沾著水珠,卻並不會浸濕鞋底。聽說光是草坪的維護成本,就高達一年十幾萬英鎊。

春天的陽光和煦縹緲,在山林裏變成斑駁的碎片,空氣中充滿松香味。波光粼粼的湖面逐漸從樹後顯露,岸邊有倒下的樹幹,一半浸在湖水中,我們脫了鞋襪坐在上面,腳伸進水裏。

水太涼了。我嘶了一聲,擡起腳,對水的恐懼又被喚醒。葉丹青反而不怕,她慢慢走進湖裏,身子一低,整個人都浸入水中。

湖面被她打碎,倒映其上的山色一圈圈地蕩漾。一串氣泡飄起來,她從漣漪中央冒出水面,向我游過來。

“冷不冷?”我問。

“一點點。”她抹去臉上的水靠在樹幹上,嘴唇有些發白,幾片水花像雨滴一樣落在我身上。

“上學的時候,詹姆斯和奧利維亞經常帶朋友來,為了躲開他們,我就跑到湖裏泡著,他們覺得太冷,不會下來。”

我問:“你帶朋友來過嗎?”

“陳思來過一次,但……”她頓了頓,“不太愉快。”

“陳思?”我很意外。

“那時候我們關系不錯。我看到他們都帶朋友來玩,維克托和詹妮弗很熱情,所以我就邀請陳思來玩。”

“她不喜歡這裏嗎?”

“不,她特別喜歡,說這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但她對我很失望。”

“為什麽?”

“她以為我在布蘭森家很受寵,像媒體報道的那樣。”

“但這又不是你的錯。”

葉丹青吸了吸鼻子從水裏出來,一邊擦去身上的水一邊說:“那時候不那麽想,覺得是自己不夠好,連帶著陳思也受了冷眼。我愧對她,所以拼命討她開心。新學期她不再和我玩了,我依然跟在她屁股後面,像個小跟班。”

“你現在面對這些人,會覺得難過嗎?”我問。

她動作停頓了一下。

“有一點。”她直言,“無論我是否忘記,他們都記得很牢固,經常翻出來提醒我,過去是怎樣跟在他們身後的。”

湖水恢覆了靜默,只有腳下有一小片漣漪。鳥鳴婉轉,陽光燦爛。

我接著問:“詹妮弗對你好嗎?”

“說不上不好,但我覺得她的好……”說著她歪了一下頭,陽光照在她濕透的頭發上,像一道金色發夾,“出於一種愧疚的心理。”

“是不是因為其他人都對你太壞了,她過意不去?”

她搖搖頭:“不是。她的愧疚更切身,不知道這麽說你能不能理解,她並非彌補別人對我的虧欠,而是她本人對我的虧欠。可是,她並沒有虧欠我的地方。”

“也許有,但你不知道。”

“我不清楚,她現在也顧不上管我,她的病情不太樂觀。”

“什麽病?”我驚訝地問,難怪她看起來不太健康。

“尿毒癥。”她答道,“艾瑪出生之後查出來的。之前換過腎,一直維持得不錯,但最近情況不太好。”

“她會不會……”我很難說出去世兩個字,所以朝葉丹青做了個手勢。

葉丹青望著莊園的方向,房頂在林稍後若隱若現。

“不知道。”她的聲音略帶猶疑,無法判斷是惋惜還是別的情緒。

我們沒再說話,一直沿著湖邊走,沒多久就看到了馬場。奧利維亞是馬術運動員,馬場是維克托專門為她建造的,讓她訓練之餘,回來還能騎馬寄情山水。

這裏的馬配有自己的馬廄,專人負責刷毛,又經科學餵養,一匹匹精神抖擻,比吉日養的那些漂亮得多也幹凈得多,只是缺少些野性,眼神相當平和,宛如老僧入定。

養馬人看到葉丹青,不鹹不淡地打了聲招呼,眼睛卻鎖定我們,隨我們進入馬廄。那些馬對人見怪不怪,只有一匹將頭伸出來看我們。

“那是奧利維亞的寶貝,不許任何人騎。”葉丹青來到它面前。

這匹馬像披了一身月光,曾經我向吉日借的那匹白馬立刻相形見絀。

“詹姆斯偷偷騎過一次,奧利維亞發現之後,差點打斷了他的骨頭。”

我伸手摸摸白馬,它的毛比綢緞還要順滑,或許是很久沒人來看它,它高興地用鼻子碰我。

我們挑了另一匹黑白點的馬,不知道誰給它剪了個劉海,顯得智商不高。這匹馬是葉丹青以前常騎的那匹老馬的孩子,過去還是個跟在媽媽身邊的小馬駒。老馬前幾年生病去世了。

斑點很高興能離開馬廄,馱著我們在林間穿梭。直到陽光由盛轉衰,我們才慢悠悠回到莊園。

下午,葉丹青一直在書房和維克托開會,吵架聲不絕於耳。他們不說話時,房子裏只剩一片死寂,仿佛是座空宅。後來他們不再吵了,宅子就像一直空著,連開門聲都沒有。

日落後,莊園才顯現出和白天截然相反的陰森。黑暗從門外侵襲而來,淹過門廊的雕塑、枝形吊燈,淹過分岔的樓梯和欄桿扶手,把墻上的名家畫作塗成恐怖的人影,最終抵達房間門口。

書房的門恰好這時打開了,葉丹青走出來。當她走到樓梯平臺時,不知躲在哪裏的管家悄悄按下了按鈕,房子裏所有的燈忽然“啪”地打開了。一副某世紀某祖宗的巨幅肖像畫正居高臨下地瞪著她。

黑暗退散,但光描出了她孤獨的影子。她在樓梯口徘徊,臉上帶著慍怒的神情,在那副肖像畫下來來回回走了三四圈,才將那種神情揮發。

她重新踏上樓梯,此時才發現,我正趴在二樓的欄桿上看她,已經看了好久。

“餓了嗎?”她有氣無力地笑了。

我點點頭。她叫了飯送到房間,自己卻沒怎麽吃。此後的幾天裏,她總有半天時間要和維克托開會。有一天我去書房門口偷聽,一個字都沒聽懂不說,還被管家發現了。他警告我不要靠近。

管家的態度都隨主人,所以他對我也相當不客氣。他離開後我沖他的背影做了個鬼臉,心想真是狗仗人勢。

在莊園的最後一天,我睡到下午才起,桌上的飯還熱,葉丹青卻不在。我以為她又在開會,便和往常一樣,悠然地吃了飯,閑極無聊才出門去。

吵架聲依舊,我悄悄地下樓,卻發現葉丹青坐在緊閉的書房門前。在裏面吵架的,居然是維克托和詹妮弗。詹尼佛細細的聲音穿透門板,無比刺耳。

這倒稀奇了,他們在吵什麽?葉丹青也很奇怪,她神情嚴肅,眼裏布滿疑慮和焦躁。

我靜靜地走過去,離她只有幾步之遙時她發現了我。猶豫了一番,她對我擺擺手,示意我回去。我指指書房,她對我搖頭,讓我不要再問。

回到房間沒多久她就上來了,有點失魂落魄。我問他們吵什麽?葉丹青似乎沒有聽到,她捏著太陽穴,重重嘆氣。我還要再問,她擡手打斷我,說沒什麽,只是些瑣事。

等她進了浴室,我再次下樓。書房的門開著,裏面空無一人。我正猶豫要不要進去看看,忽然就聽到裏面的衛生間傳來了聲響。

我下意識躲在櫃子後面,看到詹妮弗被女傭攙扶著,從裏面走出來。她佝僂著後背,表情絕望,似乎有什麽事給她帶來了極大的痛苦。

她們小聲交談,慢慢走上樓去。聽到房門關上的聲音,我才走出來,不出聲地回到房間。

葉丹青洗完澡,我把剛才看到的事告訴她。她一邊擦頭發一邊說:“維克托想讓詹妮弗回倫敦。”

“為什麽?”

“她的情況不太好。”

“他們是為這事吵架?”

葉丹青幅度很大地擦了幾下頭發,目光偏向一邊,說:“對。”

再糾結這件事就不太禮貌了,我什麽也沒說,她揪下毛巾上的斷發,用刻意輕松的口吻問我:“晚上維克托叫我們一起吃飯,你想去嗎?”

“你去嗎?”我問。

她點點頭。

“那我也去。”

“如果你真的不想……”

“葉老師。”我拽過她手裏的毛巾,把她按在床上,站在她面前幫她擦頭發。

“我願意陪著你。”我說,“我在的話,你會開心一點吧。”

她抿住嘴巴低下頭,突然抱住我,潮濕的頭發弄濕了我的胸口,很暖也很癢。她頭擡起來,下巴蹭蹭我的肚子,說:“但是……”

我不耐煩地打斷:“不要再但是了。”

我心想她今天是怎麽了,還沒往下想,樓下就騷動起來,傳來一個女人的尖叫聲,卻不是詹妮弗。

“怎麽了?”我腦補了一出搶劫犯洗劫珠寶大亨度假莊園的戲碼,忍不住神經緊張。

葉丹青看我好笑,說:“是奧利維亞回來了,剛才想告訴你的。”

奧利維亞的聲音很快占據了莊園的所有角落,大喊媽媽我想死你了!爸爸你還好嗎?又叫,回到這裏感覺真好!

不過她音量最大的一刻,還是聽到葉丹青回來的消息。

“米拉?!她回來了?”

那個聲音單刀直入,簡直要把房門砸開。

或許是管家小聲對她解釋著什麽,房子裏安靜了幾秒,隨後她嗓門全開,生怕別人聽不見,對著樓上吼道:

“見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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