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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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挖墳?”葉丹青重覆了一遍,“挖誰的墳?”

“外婆的墳。”

在這個提倡火葬的時代,外婆卻是土葬的。這是個秘密,被人知道了要挨批評。但這是外婆的遺願,她不願意被燒成灰,只想回歸山林。

自殺前外婆留了一行遺書,說自己無法再忍受這樣的生活,於是選擇結束生命,不用為她惋惜,她唯一的要求是把自己完整地埋在山上:我不要葬禮,不要棺材,也不要用火燒我。

為了安葬的事家裏又吵翻了天。一派堅決反對,包括大姨小舅,他們在外婆走的當天就著手聯系殯儀館。另一派是堅決支持,只有我。除此之外還有中立派,是我媽,她一向無所謂。

吵了兩三天,最後外公一拍板,說遵照外婆遺願,但棺材還是要的,因為外婆跳樓時頭先著地,死狀令人不忍。我們找來柴爺爺,托他在山上選個隱蔽地方將外婆埋了。

這兩年每個忌日我獨自上山,在埋著外婆的那棵樹下坐一會,和她說說話。當年覆蓋棺材的黃土已經長出了野草,和周圍連成一片,如果不是那棵樹上訂著一塊鐵板作為記號,我一時間恐怕也難以分清。

既然要挖墳,就得有趁手的工具。

大半夜,我和葉丹青打著手電悄聲下樓。在單元門的入口那裏有一間公共地下室,從前是給住戶放雜物用的。

小時候我的一輛兒童自行車就放在那,還有樓上鄰居的木板床、對門鄰居不要的衣櫃,我依稀記得,過去外婆在樓下的花壇裏鏟土用的鐵鍬也放在了地下室。

這扇門恐怕很多年沒人打開了,鑰匙插進去發澀,所幸我提前上了潤滑油,順利地開了門。

一條灰突突的水泥臺階出現在面前,幹爽的灰塵撲面而來,我一手掩鼻,一手舉著手電,帶著葉丹青慢慢走下去。

灰塵厚得像地毯,鞋底花紋踩出幾搓小土堆。地下室雜物很多,木板鐵板橫了滿地,不知道哪年放進來的,放它們進來的人估計也早就搬走了。

在一個小間的角落,我找到了被兒童自行車壓在底下的鐵鍬,我們費力地將它拖出來,差點變成兩個土俑。

除了鐵鍬,我家陽臺上的花盆裏還有一把小鏟子。早上我把它們一一放後備箱,和葉丹青向草原進發。

由於時間倉促,我沒有向邢雲借車,只能開著二手破車在國道上顛簸。景區已經營業,早起的游客排成長隊進停車場,我們等了四十分鐘才緩緩通行,進入無人地帶。

沿途風景美不勝收,今年雨水好,草肥水美。葉丹青放下車窗,不停拍照。

我們的目的地是草原深處的馬場,開馬場的是我高中同學吉日。由於馬場位置比較偏,少有人來,來的都是經過熟人介紹、口口相傳的老顧客。

剛回老家那年,我花了一筆積蓄在吉日這買了一匹棗紅馬,讓他好生幫我養著。那時還是匹小馬駒,現在已經膘肥體壯,蛻變成一匹威風凜凜的高頭大馬。

它還認識我,頭抵住我的肩膀,溫和的眼睛看向我。

我讓吉日幫葉丹青也找了一匹馬,又把鐵鍬和其他進山需要的東西打了個包裹,吊在馬背上。我們要從這裏騎馬先去找柴爺爺,然後再上山。

出乎我意料的是,葉丹青會騎馬,而且騎得還不錯。

布蘭森一家在英國有自己的莊園,裏面有馬場,還雇了專業人士飼養訓練,奧利維亞就是馬術運動員。每年夏天他們都會到莊園度假,維克托帶他們在周圍的林子裏騎馬。

“我第一次騎馬是硬著頭上的,”葉丹青穩穩地坐在馬背上,“沒人教我,他們也不等我,自己聊著天走了。我不想被他們小看,不然詹姆斯和奧利維亞又會把我當笑料,所以想著大不了摔死,就跨到馬上追趕他們。”

“最後追上了嗎?”我問。

“沒有,”她笑笑,“那馬不怎麽聽話,跑了一半就慢下來吃草。我也不敢下馬,最後差點在樹林裏迷路,還是艾瑪出來找我回去的。回去之後維克托責備我怎麽這麽蠢,詹姆斯和奧利維亞看著我偷笑,只有詹妮弗幫我說話,但也只是不痛不癢地說了幾句。”

艾瑪是維克托最小的女兒,詹妮弗是維克托的妻子。

葉丹青接著說:“我不甘心,所以每天都偷偷騎馬,自己摸索出了規律,後來也能騎得和他們一樣快了。”

“是嗎?那我們來比比?”我一拉韁繩,棗紅馬立刻撒開蹄子向遠方跑去。

我們像牧民一樣奔馳在無垠的草原上,天地相連,沒有任何阻礙,耳畔只有自由的風聲。

跑了一會,我們下來讓馬喝水。有人騎摩托車經過,多是以前的牧民,現在退牧還草,他們夏天都跑去景區做工,閑時才開車到草原上跑跑。

我和葉丹青靠在一起坐下,出發時天很晴,這會來了些雲,帶來涼意。她今天看起來格外開心,話也比平時多。可能久在樊籠裏,難得暢快,這也是我邀請她來的原因。

騎馬涉過河水,地勢漸漸隆起。草原被我們丟在身後,眼前是越來越高的山丘。

柴爺爺的賽罕村就在山腳下,也是上山的必經之路。村裏年輕人都進城了,又把老人接去同住,唯獨柴爺爺不肯走,守著他的□□,還做著獵人夢。

禁獵時,柴爺爺交了槍,只留下一把□□死活不肯交,誰來都不好使。這事在獵民中鬧得沸沸揚揚,獲得不少支持者。

後來沒辦法,家裏幫他辦了槍支許可,只是一再告誡不許打獵,現在山上都是保護動物,弄死弄傷都要坐牢,還會影響孩子找工作。

我這次就是來借□□的,自然沒有用處,只是想給葉丹青看看。

小時候我和外婆來柴爺爺家,他親自教我如何瞄準、如何開槍。□□不比真槍,用起來沒那麽便利。那時我一直夢想有一把自己的槍,做個彈無虛發的神槍手。

這麽多年過去了,雖然柴爺爺時時擦拭,□□還像新的一樣,裏面的子彈卻是一發都沒出過膛,還是二十年前的鐵彈丸。別說我還會不會用,就是這□□能不能用都是個問題。

遠遠地,柴爺爺就聽到了我們的馬蹄聲。他站在門口,笑聲震天。

“小卓蘭,這麽長時間才來看我!”

他嗓門大得像喇叭,說句話,幾裏地外都能聽到。我和葉丹青把馬拴在門口的木樁上,我特意把馬背上的包裹藏了藏,不能讓他知道我要去挖外婆的墳。

柴爺爺今年已經八十五了,卻依舊精神矍鑠,不論是體格還是精神頭,都沒有垂垂老矣的跡象。

去年他孫女柴琳不知道從哪弄來一包染發劑,幫他短暫回春了幾個月,現在頭頂慢慢長出了新頭發,像戴了一頂雪白的小帽子。

“這姑娘是誰呀?長得真好看!”柴爺爺盯著葉丹青。

我告訴他這是我的朋友,希望他不要像外公一樣聽錯。

“你以前可沒帶人來過,看來這是你的好朋友。”柴爺爺邊笑邊倒了兩碗奶茶。

“是。”我回答,“我們是很好。”

說完我看向葉丹青,她的笑容有些拘謹。跟著我叫了一聲柴爺爺之後,就坐在墻邊的小凳子上,乖巧地捧著奶茶碗。

我坐過去,悄悄對她說:“怎麽啦?社交達人葉老師慫了?”

她伸手輕輕打了我一下。我挽住她的手臂,緊緊靠著她。

“這幾個月怎麽不見你來?”柴爺爺把準備好的奶皮子和奶酥推到我們面前。葉丹青拿起一塊,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我帶著笑說:“出門旅了個游,順道撿了個人回來。”

葉丹青嚼著奶酥,斜睨我一眼。

“撿了個人?”柴爺爺摸不著頭腦,“小孩嗎?找沒找到父母啊?那你帶回來……警察不會找你嗎?”

我差點一口奶茶噴在他臉上,急忙解釋:“不是,我說的就是她,我們在路上認識的。”

柴爺爺哦了一聲,放了心。

中午,柴爺爺留我們在這吃飯,我本來想做,但他說大竈我不會使,一定不讓我碰。我和葉丹青留在屋子裏等他,他搬了些柴火到廚房,沒一會我們就聞到了炊煙的香氣。

葉丹青在房間裏隨意走走,我跟在她身後,給她介紹:這是狼皮墊子、這是鹿角、那是狼牙項鏈,都是以前的老獵人們做的,誰家要是沒有這些東西,要被人瞧不起。還有這張照片,這是我外婆和柴爺爺一家,背景是廣袤的草原。

相框上有一層薄土,被葉丹青用手拂掉。

照片裏,外婆穿著一身絳色蒙古袍,身後背著一張弓箭,笑吟吟地看著鏡頭。照片右下角顯示時間為1991年,那時她不年輕了,卻還意氣風發,參加了那達慕大會,射箭百發百中。

葉丹青的手指撫摸過外婆的臉,說:“你外婆真美。”

“是吧,我也覺得。”外婆永遠不吝嗇笑容,那雙帶著淺淺蒙古褶的眼睛看著我的時候,總是充滿慈愛。

吃過午飯,我們略微休整了一下就往山裏去了。柴爺爺千叮嚀萬囑咐,槍不能用,帶著看一看拍拍照就好了。

葉丹青背著□□,配上她的馬褲長靴,一副器宇軒昂的軍官派頭,等待隨時隨地擊斃敵人。

她坐的白馬在陽光下像漢白玉雕成的,身上一點雜毛也無,是我求了吉日半天才問他要來的,最配葉丹青。

林子變密的時候,我們下馬,把一白一紅兩匹馬拴在樹下,徒步上山。走了一個多小時,那顆訂了鐵板的樹終於出現在眼前。

一年未見,山水如舊。

作者有話說:

解鎖新角色!小方和外婆誰更抓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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