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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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我們的飛機因為天氣原因延誤了兩個多小時,落地時老家還下著小雨。現在雨已經停了,風裏卻仍夾帶冷冽的水汽,叫人直打哆嗦。

車停在樓道口,霍展旗打開後備箱,把我和葉丹青的行李拿下來。邢雲坐在副駕玩手機,正玩到酣處,連我和他說再見也沒聽見。

現在人人都有手機,他也不再惦記我家的游戲機了。不像小時候,小嘴抹了蜜似的,一口一個表姐,求我帶他來玩。

葉丹青見到霍展旗的第一眼,說他有點面熟。我想這種打招呼方式也忒老氣,後來她說真的面熟,和學校裏一個老師長得很像。

霍展旗有點臭屁,說誰啊,能長這麽帥。葉丹青笑了笑沒說話,車裏的氣氛忽然間松弛下去,我本以為的尷尬並沒出現。

他們的車很快拐出小區消失在街上。我和葉丹青一人提一個行李箱,轉身走進漆黑的樓道。

這一帶房子建得早,樓層矮,沒有電梯,很晚才安聲控燈。因為下雨,樓道裏有點潮味,每一層還保留著當年的垃圾道。

樓道還算幹凈,讓我有些欣慰,隨即我想到幾個月前離開時,家裏亂得一塌糊塗,還沒來得及收拾。

我驀地停下腳步,葉丹青差點撞上我的後背。她問我怎麽了,我有點難為情地說:“我家又小又亂……”

在回來的飛機上我問葉丹青,是住酒店還是住我家。我啰啰嗦嗦地說,我家那邊的酒店肯定不如你外灘的總統套房啦,更看不到黃浦江夜景,不過我家也很小,雖然只有我一個人住,但東西很多……

可能我說話時有點窘,葉丹青看著我笑。她說,你住哪我就住哪。我耳朵熱了,開始盤算回家後如何布置房間。

但如今只剩臨門一腳,我卻突然害怕她嫌棄我的豬窩,於是試探著問,要不……你還是住酒店?

“廢話好多。”葉丹青不耐煩地放下拉桿,擡手拍我的屁股,說:“快走。”

我喘著粗氣爬到五樓,擰鑰匙的手微微抖著。鄰居們都換成了更高級的防盜門,我家卻還是原裝門,正中央一個獅子門環,獅子的嗓子眼就是貓眼。

自從爸媽去了南方,房子就留給了我,我也懶得重新裝修,連家具也沒添,一切都是原裝出廠,濃濃的舊世紀風情。

門一開,迎面撲來溫暖的木頭味,其中還混合著灰塵。屋裏許久沒通風,十分憋悶,我放下行李後忙把屋裏的窗戶統統打開,讓雨後清新的空氣倒灌進來。

“不亂。”葉丹青說。

我想她只是客氣,明眼人都看得出不怎麽整潔。地上一層薄薄的土,拖鞋磨得咯吱響。大臥室和小臥室的床上堆滿了書,地上還扔著若幹空紙箱。

我翻出一個巨大的塑料袋,悶頭把垃圾塞進去。有些舍不得扔但無用的東西如今成了眼中釘,沒一個得到赦免。

這邊我手忙腳亂,那邊葉丹青喊了我好幾聲。我裝沒聽見,一個勁嘟囔這裏好亂,那裏好臟,想盡快把房子弄幹凈。

我聽到她嘖了一聲,心裏更沒底了。她走過來,拽走我的垃圾袋,說:“先吃飯吧。”

我嚷嚷著:“沒關系,我很快弄好。”

她把袋子放在身後,堵住我的路,說:“不許弄了,我們先吃飯,吃完我幫你。”

我局促不安,張了幾次嘴才下決心問:“你真不嫌棄嗎?”

她無奈地說:“不嫌棄,你家很好。”

說完她轉身要走,卻又突然回過身來,低下一點頭,看著我說:“我是真心的。”

我跟在她身後,她把垃圾袋放在門口,我們重新穿上鞋出門吃飯。

我家附近多是小館子,顧客都是周圍居民,下了班在家門口吃點東西喝口酒。最大的一家是韓餐館,坐滿了吆五喝六的人,從門外經過都被吵得眼冒金星。

這些都不在我的選擇範圍內,不是說它們不好,只是不夠好,不是最好,我想請她吃最好的。

但我一個平時只點外賣、蹭吃蹭喝的人,哪知道什麽是最好的?我打電話給霍展旗,問他市裏最好的飯店是哪個?他說,旗幟烤吧。就是他的燒烤店。我說滾,問你正事呢。

“那個葉老師是啥人啊,你搞這麽隆重,都沒說請我吃最好的。”霍展旗忿忿不平。

我怕葉丹青聽到,半捂住話筒,說:“我現在沒空,你趕緊告訴我。”

霍展旗還在那邊答非所問,葉丹青回頭來好奇地看我一眼,指著不遠處一家砂鍋店,說:“我們吃這個。”

她不由分說拉著我走過去,我急忙掛斷電話,拽住她說:“不不不,不要吃這個。”

“為什麽?你到底想吃什麽?”

我嘴撅得像只鶴,小聲說:“我想請你吃最好的。”

“不要,”她說,“就吃這個。”

我嘆了口氣,說:“吃就吃吧。”

她忽然正色,對我說:“如果你這樣戰戰兢兢,我就回上海去了。”

這下換我說不要。我握住她的手,表決心說:“我吃!”

砂鍋店在我初中時就在了,有時老師拖堂,我就和同學去吃一口再回家。尤其冬天,天寒地凍時來一鍋熱騰騰的汆丸子,豈不美哉。

一進門,老板娘就認出了我,一邊擦杯子一邊高聲說:“這不是小方檸嗎?”

我幹巴巴打了個招呼,就和葉丹青在門口坐下。老板娘有點故友重逢的興奮,拿來兩張菜單拍在桌上。她瞄了葉丹青兩眼,問:“這是你朋友?真漂亮。”

我哼哼啊啊算是肯定回答,然後埋頭看菜單,手指搓著上面卷了邊的塑料膜。老板娘回憶過去、展望未來,虧得葉丹青及時打斷,我們才點好菜。

老板娘終於進廚房做飯了,葉丹青笑著問我:“你是常客?”

其實大學後我基本沒有來過了,有時只點她家的外賣,害怕獨自過來被熱情的老板娘拉住聊個沒完。誰知道她記性這麽好,快十年沒見,居然還記得我。

不過有一說一,她的手藝一如既往地好,葉丹青嘗了也讚不絕口。要是這家店哪一天真的不開了,我說什麽也得來討個秘方。

吃過飯,我們回家收拾屋子。我把大臥室讓給了葉丹青,自己搬到小臥室住。本來平時都在小臥室工作,偶爾弄到太晚就直接在旁邊的小床睡覺。

這是我從小住到大的房間,除了一張床、一套桌椅之外,只夠勉強站立,逼仄無比。頂燈也壞了,只剩黃幽幽的臺燈。但小房間也有小房間的好,安全感十足,房門一關,什麽妖魔鬼怪都擠不進來。

大臥室以前是我爸媽的房間,稍稍寬敞些,我怕晚上冷,特意給葉丹青加了一床被子。收拾完房間,她滿身是汗地坐在地上,問我能不能洗個澡。

我抱歉地說,我家只有一個廁所。言下之意,我們得共用。她黑瑩瑩的眼睛看了我一會,說,我不介意,你介意嗎?幹咳兩聲之後,我說,我也不介意。

我們就這樣安頓下來。天氣轉涼,中午熱度不減但早晚要穿外套。已經立秋了。

趁著草還沒變黃,我開車帶葉丹青出城轉轉。我的車是從霍展旗那淘來的二手破車,發動機頻頻出現異響,像駝背老人拄拐走冰面,走一步唉喲一聲。

就這樣一輛破車,還費了我不少心力,大夏天在旗幟烤吧做了三個多月小工,霍展旗才答應把這輛破銅爛鐵低價賣我。

我要求沒多高,平時也不怎麽出門,最多去外公家和燒烤店。小城沒有地鐵,公交也不發達,這車純純是代步工具。

我哪能想到有一天葉丹青會來我家呢?要是早想到,我說什麽也要買一輛新的。

葉丹青大概也覺得這車有點不堪,但她沒說破,只拐彎抹角誇我技術到位。

在景區周圍轉了轉,夏天的尾巴上依然墜了許多游客,停車場擠得滿滿當當,我們沒作停留,因為我承諾過幾天帶她去草原深處無人打擾的地方騎馬。

但首先,我要問表弟邢雲借臺車,這輛車太破了,我怕沒開到地方就半路拋錨。而且在那之前,我還有件事要做。

我們在半下午的時候回城,沒有原路返回,而是走了南邊山腳下一條人跡罕至的公路,又從岔路口轉彎,拐上了山。

“我們去哪?”葉丹青問。

我沒答話,直到開上山頂,才指著遠處一座廟不像廟、宅不像宅的屋子說:“去那。”

山頂荒草枯藤。這一帶原來是個村子,後來拆遷了,住戶都搬到山腳下新建的小區。

據說此處要蓋一座紀念館,但好幾年了也沒動工。如今只有外婆的念佛堂還在,成了孤家寡人,像個野魂在山頂飄蕩。

也許真的有魂,外婆的魂,我見了這座廢棄的房子,不但不害怕,反而生出一絲難以釋懷的愧疚,仿佛我對它虧欠良多。

車停在門口,我們站在生銹的柵欄門前,我用力晃了晃大門,它唉喲兩聲,身子骨禁不住折騰似的。鎖眼銹死了,鐵銹像凝固的黃泥,有鑰匙也沒用。

我看了看念佛堂的門臉,對葉丹青說:“歡迎來到南山修行堂。”

作者有話說:

我來了!非常感謝追更的小夥伴,雖然評論不是每條都會回(有時候不知道該怎麽回覆才不顯得傻),但都看到了!兩位終於開始了老家的調查,會發現什麽樣的秘密呢?每晚八點,青檸獨播劇場與您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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