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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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很久嗎?”她瞅著我笑,“才幾天而已。”

也許她想到會在這裏遇到我,並沒露出半點驚訝。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這樣說。她笑我怎麽變得油嘴滑舌了。

今天她紮著一條馬尾,幾綹碎發遮在臉側,罕見地穿著一身松垮的休閑裝,像個剛下課的大學生。

我沒說話,也沒起身點菜。她看我臉色不佳,問我是不是不開心?我只說今天去杜靈犀的工作室玩了,遇到了古靈。葉丹青好像明白了什麽,點著頭說,看來玩得不太愉快。

我思考了一下,還是問她今天為什麽沒去。可她給我的回答卻和給杜靈犀的不一樣,她說,我不想去。

面對她的坦誠,我有點驚訝又表示理解。還有一個問題我難以啟齒,磨磨蹭蹭半天才被她看破,問我怎麽了。

“你……”我無聲地深呼吸,“你和古楠是……是什麽……”

葉丹青聽到這裏就笑了,說:“啊,原來去聽八卦了。”

我直接而幹脆地問:“你喜歡他嗎?”

我的問題叫她一楞,她沖我眨眨眼,說:“為什麽問這個?”

“沒什麽。你不想說也沒關系。”話說得平靜,可我的內心已經糾纏成了一團蛇。

“我不喜歡他。”葉丹青回答,“只是在一些方面有合作。”

我松了一口氣,眼眶忽然潮熱起來。

“好,你不要喜歡他。”

葉丹青很奇怪我為什麽會說這些,她追問我是不是聽到了什麽。可我該怎麽告訴她?我不想說那些惡心的詞匯,尤其是在我看到她的時候。

很快她就放棄了追問,嘆氣道:“好哇,聽了八卦還不給我分享。”

“不是八卦。”我說,已經超出了八卦的範疇。

葉丹青大概明白了,說:“看來是聽到關於我的壞話了。”

“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

“方檸,你知道的還很少。”

我知道的的確不多。我以為葉丹青是回國後才結識古峰一家的,可她卻告訴我,他們從小就認識了。

古峰和布蘭森相識於不丹,兩人都信奉佛教,常去那邊修行,一來二去兩家人也熟了。收養葉丹青後,古峰還為布蘭森打通國內市場幫了不少忙,作為回報,布蘭森也為盛和集團在外海開設分公司助力。

“他們知道我以前是什麽樣子,”葉丹青說,“和現在可能……不太一樣。”

對我而言,葉丹青只有現在,沒有過去,我了解的不過是冰山一角。她的過往如何、經歷過什麽,我不得而知。

“但我相信我看到的和感受到的。”不知哪來的自信令我說出這番話,“我相信你。”

葉丹青的目光隨著我的話變得溫柔,對我露出一個真誠的笑,眼睛的弧度終於能看出月牙的影子。她說謝謝你。

為了安慰我,她又說:“古靈就是嘴巴壞,人還是好的。你沒和她吵架吧?”

“吵了幾句。”

“為什麽?為了我嗎?”

我點頭。

“方檸,別為了這些和她吵,不值得的。”

“為了你憑什麽不值得?”

“我說為這些事不值得。”

我生氣地扯書包的帶子。她手伸過來,在我眼前的桌面上敲敲,說快點吃飯。我這才站起來去冷櫃前拿菜。

夾了幾個雞塊,我又回過頭看她。她靠在椅子上,笑容全然消失,迅速而徹底。我想起肖燃的話,她在乎又能怎樣?什麽都改變不了。

無論她多麽優秀,古靈和古楠依然由衷鄙視她。

布蘭森家幾代人都經營著高端奢侈品,祖上還有爵位,純正的old money,和他們一比,古峰就是個暴發戶。

可惜葉丹青只是布蘭森的養女,還是個不受重視的養女,理所當然地成了他們唯一可挑出來鄙薄的人。

吃完飯我和葉丹青沿街散步,我們很少這樣一起在外面走。每次不是在出乎意料的地方遇到,就是在她的車裏說話。

附近有一處小公園,我們夾在幾對情侶中,漫步在茂盛的樹下。看他們牽著手,我的手也痙攣似的動了動,可我們只是並肩而行,坐在長椅上看小孩拉著氣球從面前跑過。

她問我心情好些了嗎?我說還好,但也沒有很開心。她對我說:“方檸,不要為我的事煩心。”

“為什麽?我不是你的朋友嗎?”

“不值得你花時間和精力……還有心情。”她低下頭。

“我說值得就值得。”我執拗地偏過頭去,餘光裏看到她彎彎的眼睛,很想用手擋住,它們會叫我心軟。忽然,她想起了什麽,手伸進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

“你看這是什麽?”躺在她手裏的是那枚方形檸檬胸針。

我明知故問:“什麽?”

“你啊。”她對我微微一笑,把胸針別在胸口。

我心裏有點癢,但嘴上還是逞能,嚷道:“我有那麽醜?”

葉丹青扁扁嘴,憐愛地看了胸針一眼,說:“哪裏醜了?多可愛!”

她接著說:“買這個的時候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認識一個叫方檸的人,你說多巧。”

是啊,太巧了,一切都像童話。

周末夜晚轉瞬即逝,送我回丁辰家後她還要回去工作。我說她不愧是精力旺盛的成功人士,我一天什麽都沒幹,到現在已經困得睜不開眼,她居然還要工作,真敬業。

後來我想到,哦,公司是她家的。

“早點休息。”她對我說。樓道口坐著幾個納涼的老大爺,邊搖扇子邊看我們。

往常這句話就等同於再見,但今天她又說了一句:“今天的事情不要再想了啊。”

沒等我應答,她突然伸手在我頭上輕輕拍了兩下,然後才轉身走掉。

那兩下輕得像幻覺。

我呆楞地站在原地,和老大爺大眼瞪小眼,他們搖扇子的頻率都慢了下來。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燈壞了的門口,我三步兩步跑回家沖進廁所,一擡頭,撞上鏡子裏臉紅如火的人。

用涼水洗了把臉後,我給葉丹青發消息:不能因為我比你矮就這麽欺負我!她大概還在路上,二十分鐘後才回我一個得意洋洋的表情。

我僵屍一樣平躺在床上,腦子裏有一只啄木鳥篤篤篤地啄。我向來不是個聽話的人,今天卻意外地很聽葉丹青的話,再也沒有想起杜靈犀工作室發生的事。

丁辰回來看到我,歡快的腳步一頓,問我為什麽像躺在棺材裏。我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嘴角勾出安詳的弧度,眼前正走馬燈似的劃過快樂的人生圖景,閉上眼睛可以直接開追悼會。

隨即她看到杜靈犀給我的衣服,大叫,大款還給你買衣服了!她一件件拿出來看,讚嘆過後說,看來大款都看不下去你的奔喪套了。

丁辰上班後,我才能靜下心來思考佛經的事。

星期一,霍展旗經常性犯懶不營業,我中午十一點給他打電話,他還躺在床上沒有起。隔著電話我聽到大姨的怒吼,說這都幾點了!霍展旗關上屋門,問我找他什麽事。

去世前,外婆由大姨和小舅輪流照顧,我媽出錢請了個護工幫著洗衣做飯。大姨的部分經常由霍展旗代勞,他從小在外婆家長大,和外婆感情也算深厚,就是他告訴我,那段時間外婆一直在翻譯佛經。

“你確定她是在翻譯?”我問。

“不確定,我只會說蒙語但是不認識。不過姥姥那麽珍惜那本佛經,也不會在上面寫別的吧。”

“遺物裏有嗎?”

“沒見到。”

“去哪了?”

“不清楚,反正沒有了。可能送人了,她那麽多佛友。”

“她提起過嗎?”

“沒有。”

這就奇怪了。

外婆心高氣傲,癱瘓之後拒絕別人登門拜訪,幾乎和所有朋友都斷了聯系。她行動不便,平時也不出門,東西都應該在房子裏才對,怎麽會沒有?

我問霍展旗,那時外婆從來沒有出過門嗎?霍展旗可能在撓頭,語氣猶猶豫豫,說就他所知,外婆那時最多在樓下吹吹風,再遠的地方就……

“啊!”

我猝不及防被他駭到。

“她還去過山上的念佛堂。我聽說在她的強烈要求下,趙阿姨磨不過就帶她去了,回家還被我媽和小舅痛批。”霍展旗說。

我們誰都沒想過那個地方。

外婆出事之前念佛堂就要拆遷,所以一直沒人去,可以說早已荒廢,連鑰匙都找不到了。那是外婆後半生的心血,她很有可能把一些重要的東西放在那。

“我想去那看看。”我對霍展旗說。

“對了,上次你叫我查的銀行賬號我查了。”我聽到他翻身起來,在桌上嘩啦啦找東西。找到了,他念給我聽,不出我所料,轉賬賬號果然就是劉衡的匯款單上收款的一方。

“這個人叫劉威。”他說,“是那個司機的親戚吧。”

“大概吧。”我說。

因為匯款單是我們私自闖進劉衡家找到的,所以不方便直接交給警察,但葉丹青說她會想辦法,盡量告訴小路警官。

霍展旗問我是不是發現了什麽?這件事三兩句話難以明說,我只好告訴他等我從上海回去再說。

最後我略帶遺恨地問,我們是不是一點都不了解外婆啊?霍展旗長籲一聲,又躺回床上,說,了解一個人多難啊,這輩子能了解自己就不錯了。

他說的沒錯,了解一個人多難,可很多時候我只是視而不見。我早就應該想到念佛堂,它對外婆意義重大,那裏讓她逃離塵囂,是她自建的樂園,卻是永遠被我們忽視的地方。

放下電話我午睡了一會,心靈感應一般夢到了她。

她去世頭一年,夜夜入夢。我回到小時候,躺在她腿上聽故事,有時聽到一半我會想起她已經不在,便哭著醒來。等到第二年,我不再清晰地夢到她,只是偶爾感知她躲在夢的角落看我。醒來悵然若失。

那一年我寫下一個小故事,說在外婆向往的極樂世界,有一個托夢的神仙,可以讓逝去的人進入親人夢裏。外婆想我了,所以經常入夢來看望我,卻又不希望影響我的生活,所以只躲在角落。

今天我又夢到了她,夢到她決定自殺前打給我的那通電話,只是這回她什麽也沒說,電話那端只有呼嘯的北風,和噠噠的馬蹄聲。馬蹄踏在春天還幹硬的泥土上,淌過草原上剛解凍的河川。

沒有人說話,我就這樣一直聽著,直到窗外雨水刺入夢境,將它挑破。

我醒來了,枕頭上沾著一片淚水,和落滿雨滴的窗戶一樣。我決定回老家,找到外婆埋藏已久的秘密。

起床寫完一章小說,我開始盤算哪天離開比較合適。如果沒有葉丹青,我可以買張機票立刻就走,了無牽掛。

但這麽一走,我們可能就此斷了聯系,再也不會見面。她依舊是日理萬機的大老板,我依舊是不求上進的無業游民,兩條平行軌跡永無交點。想到這一層,悲傷磅礴奔湧,配合著窗外的雨,一切都像被淋濕了。

我拿起手機,問葉丹青這周有沒有空,有件事想當面和她說。其實在手機上說也沒什麽不可以,我也能更好地控制難舍的情緒,但我還是想見一面。

晚上葉丹青才回覆,說星期五她去學校上本學期最後一節課,我可以去找她。

還在那間教室,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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