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關燈
第18章

電梯操作員戴著一雙磨得發灰的白色滌綸手套,手腕處繡著一朵小小的花,十幾年前幾乎人手一件。她伸出食指按下79,電梯門敞了一會,就像劇場大幕一樣在我們面前緩緩閉合。

電梯裏沒有熏香味,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甜絲絲的果味,柑橘?草莓?分辨不出來,聞久了要得偏頭痛。

電梯裏有一面鏡子,大家都不太好意思照,也不好意思擋著,一進去就自動站在兩邊。

這裏開了很大的冷氣,四方的鐵盒如同冰窖。丁辰的同事們沒穿外套,手臂露在外面,起了一片雞皮。

電梯速度很快,我感到輕微的失重,到達79層時,耳朵出現短暫失聰。電梯操作員早就習慣了,她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神有些渙散。我們出去後她半秒也不多留,馬上關門返回一層。

79層是頂樓,也是高級宴會廳。我們在服務員的指引下穿過一條掛著山水畫的走廊。丁辰拉著我悄悄說,聽說走廊裏的花瓶都是真古董,好貴呢。

走過一扇門,我們進入了大廳,裏面彌漫著幹花香氣。為了不影響食物和酒的香味,這種花香十分幽微,若有若無。

已經來了不少人,分散坐在幾張桌子旁。丁辰同事帶來的朋友哇了一聲,指著落地玻璃,說好美的夜景。

華燈初上,霓虹絢爛,望出去是錯落的高樓大廈,一片又一片的燈海。

靠近落地窗的那排桌子,應該是給高層們留的位置,現在只到了兩三個人,他們也不與別人交流,只自斟自飲。

在那排中間的桌上放著一只餐巾疊的鳳凰,幾乎占據了大半個桌面,彰顯其獨一無二的地位。如果葉丹青來了,一定會坐在那裏。

我跟丁辰坐到了IT部門那一桌,那裏遠離窗戶,只能看到一半夜景。

她的同事們大多比她年長,男士西裝革履,女士華冠麗服,只有我一個人穿得不倫不類,說正式不正式,說休閑不休閑。

丁辰向他們介紹我,說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他們調侃,既然是最好的,那應該只有一個才對,怎麽還冒出來之一了?丁辰訕訕地笑,說去掉之一也成立。

我們前面那一桌,丁辰說都是搞市場的,因為今天有客戶,所以打扮得格外誇張,像在參加某個名流舉辦的酒會。香水混在一起,變成一股難聞的刺鼻氣味。

我問丁辰,葉丹青什麽時候來?她看了看時間,說快了,晚宴七點開始,一般客戶都在七點半左右到達,在那之前葉丹青一定會到。

現在六點五十分。

我必須找到葉丹青,告訴她我看到了劉衡。他或許已經把車停在了地下停車場,我有預感,他們今天一定有行動。

我一直望著大門的方向,賓客源源不斷地從那進來,屋子裏充滿交織成片的說話聲。葉丹青還沒有來,丁辰的領導倒先來了。

他剛出現在門口,我就憑直覺斷定他是。果然,他與人寒暄了片刻,就朝我們的方向走來了。

“這位是……”

他的聲音先於他的尖頭皮鞋和古龍水味到達。丁辰站起來,將我介紹給他,他掃了我一眼,語調低沈地對我說了個你好,似乎覺得我不是個很能拿得出手的客人。

他三十五歲上下,為了宴會精心做了造型,每根頭發絲都被發膠固定,叫他的頭看上去大了一圈。

今晚他沒有穿格紋西裝,而是一套老氣橫秋的灰色呢子西裝,胸前的口袋裏還煞有介事地別著一塊繡花手帕。

他的座位與我隔著三個人,入座後他身上的氣味還是源源不斷地飄過來,劑量比廁所的空氣清新劑還要大,我只能不停地喝茶,用茶香殺死古龍水。

葉丹青在七點整準時出現在門口,那時我正在用一張紙巾疊紙鶴,周圍的歡呼聲告訴我她來了。

我回過頭去,在開始的幾秒鐘裏並沒有認出她來,只看到一個身穿藍色禮服的女人款款走進大廳。

她白皙的皮膚和烏黑的頭發形成了鮮明反差,脖子裏的鉆石項鏈比窗外所有的燈火加起來還要閃亮。

如果她無法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我想不出世界上還有誰能做到。

她微笑著對所有和她打招呼的同事點頭致意,無數手機對著她按下快門,交談變為私語,大廳裏的時間仿佛被人撥慢了。

跟在她身後的是肖燃,那套挺括的白色西裝也就在她身上才能大放光彩。

此刻的她們根本無法令我聯系到在杜靈犀家認識的兩個人,在聚光燈下、眾人的目光中,她們像兩根被擰得剛剛好的琴弦。

葉丹青和肖燃如我所料,坐在了靠窗那排正中間的位置,和她們同桌的還有幾個三四十歲的男女。

但現在我沒辦法單獨找葉丹青說話,不斷有人走過去和她攀談喝酒,不認識她的也趁此機會結交,屋裏又恢覆了幾分鐘前的嘈雜。

我盤算著什麽時機出現最合適,紙巾被我的手汗濡濕,軟塌塌地縮成一團,看不出一點鶴的雛形。

葉丹青周圍的人越來越多了,丁辰的領導路易也端著酒杯過去,從幾人中間擠到她面前。

無論什麽人和葉丹青說話,她的態度都春風化雨,絕不帶一點冷淡。如果是我呢?我想,如果她面前的是我會怎樣?

很快我的遐想就被另一陣歡呼聲打斷,一個濃眉大眼的外國女人走了進來,葉丹青急忙甩開身邊的人到門口迎接。

丁辰告訴我,那個老外就是他們新挖過來的設計師。小道消息稱,她本來打算去紐約的分公司,但葉丹青不知道用了什麽招數,讓她同意來上海。

據說紐約那邊惱羞成怒,這一周狂發郵件,措辭毫不客氣,指責葉丹青用了不正當的競爭手段。

“紐約那邊好像是葉總的哥哥在管,但她哥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哪能管好。”丁辰跟我八卦,“這個設計師,是南美洲的原住民,市場部那幫人說葉總找了很多中間人才聯系上的。”

服務生遞給葉丹青一支話筒,她笑著用英文說:“讓我們歡迎薇拉!”

大廳裏掌聲雷動,人們都在歡呼。葉丹青攜起薇拉的手,帶她走向中央的桌子。路過路易時,他抓住那三秒機會,飛快地對薇拉說了一句歡迎。

她們坐下沒多久,晚宴就正式開始。一個穿黑西裝的高個男人從市場部那桌站起來接過話筒,叫大家安靜。

“感謝大家百忙之中來參加布蘭森集團的春季晚宴……”他聲如洪鐘,上來先客套一番,而後就是表達對尊貴客人的歡迎。

他說完後才是葉丹青講話,說的內容類似,不過更冠冕堂皇一些。還說公司今年效益很好,感謝大家的努力。

她的聲音被麥克風揚得有些失真,原本三角形的聲音變得更加銳利了。

話音剛落,就有幾個服務生端來熱乎乎的烤面包。我中午本來吃得就少,這會正餓,趕緊拿了一個墊墊肚子,引來路易的側目。

菜一個接一個上來,先是飄著幹冰的冷盤,精致到每個菜都經過了形象包裝,夾菜的人也不敢弄亂,只好有規律地夾。一圈轉下來,菜品依然保持著殘缺的美感。

服務生為我們倒酒,細長的高腳杯變成了冒著氣泡的淡黃色。我舉起來聞了聞,是帶著果味的酸。我沒怎麽喝過香檳,以前只喝啤酒和幹紅,後來在杜靈犀家喝過一些威士忌。

酒很涼,口感偏澀,習慣了倒也不錯。我喝酒時,葉丹青也在喝酒。酒杯在她手裏純是社交工具,酒的刻度是她生意的尺子,跟誰喝、喝多少都要經過仔細裁量。

她在這種場合游刃有餘,可以一邊和薇拉談笑風生,一邊回應其他客戶,為每位客人量身定制專屬分身。坐在那裏的不再是我認識的淡漠鄰居,而是一個八面玲瓏的精明商人。

冷盤快吃完時,熱菜終於來了。我讓出一點位置,碩大的盤子從頭頂一一劃過,載著滿漢全席落在面前的轉盤上。我剛想動筷,丁辰卻拽住我的袖子說稍等。

“那我來說幾句。”路易端起酒杯。

我皺起眉頭,偷偷趴到丁辰耳邊問:“你們不是外企嗎?”

丁辰說:“路易這個人就這樣啦,去年年會他講了十五分鐘才讓我們吃,老板都沒他話多。”

今天看在同事的朋友們的面子上,路易顯然有所收斂,提著酒杯只說了簡短的幾句話,最後仰起頭一飲而盡。

他放下酒杯,卻不知誰起了個頭,說我來敬路易一杯,感謝他的關心和照顧。於是,幾個稍稍年長的同事輪流舉杯,對路易說了些感謝的話,像某種心照不宣的儀式。

丁辰顯而易見地緊張,她不安地挪挪身子,從椅背上直起來。

沒想到還有敬酒這一套。酒裏真的是尊重嗎?不過是討好與順從。除了能讓上位者沾沾自喜,回味權力帶來的虛假地位外,還有什麽作用?

工作第一年我年少無知,跟在別人後面混了一口,對領導說了幾句違心的祝福。第二年,我在敬酒環節開始前就找借口溜走。第三年,也就是辭職前夕,我把酒潑在了領導臉上。我對她說,你不是想喝嗎?那就喝個夠。

盡管如此,我能做的也只有辭職遠離,別無他法。丁辰始終抿著嘴巴,手指搓著酒杯底座。我靠過去,輕聲問她:“你要敬酒嗎?”

丁辰沒看我,只盯著面前的魚頭。這魚眼珠飽滿、嘴巴微張,充滿怨恨。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如果我看到她對路易唯唯諾諾,我會倍感屈辱,像叢林裏的羚羊不得不向老虎上貢。可我畢竟不能替她力挽狂瀾,讓人難堪。

很快就要到丁辰了,我撕著餐巾紙,和她一樣如坐針氈地等待那一刻的來臨。恰在這時,葉丹青和肖燃一起離開了座位,結伴走出大廳。

我只得飛快地在丁辰耳邊說我出去一趟,然後穿過大門,跟上她們的腳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