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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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七點不到我就醒了。天已然亮起,從窗簾的縫隙中不斷滲透,又前仆後繼擠入蚊帳上密密麻麻的網孔,路途艱辛地叫我起床。

我朦朧地感到隔壁已經起了,拉開窗簾,果然見到她在院子裏游泳。想到她昨晚顯而易見的醉態,不知道要不要提醒她宿醉不宜游泳。

昨夜,我發消息問杜靈犀,葉丹青是不是經常應酬?杜靈犀回覆說最近少了很多,以前幾乎每天都有,尤其是她剛回國以及後來創業的那幾年,要不停地見客戶、打點關系。

我輕手輕腳地下樓,料理臺上放著咬了幾口的面包和喝了一半的咖啡。我透過廚房的落地玻璃窗看她,她一圈圈勻速地游動,不知道游泳的時候她會想什麽。

我胡亂塞了一口早點就回到房間,破天荒在葉丹青上班之前就出門了。我要在八點半到達圖書館,等待那本書的歸還。

很多年沒領教過早高峰的威力了,地鐵飄著汗臭,堪比春運現場。我被夾在幾個人中間,幾乎是雙腳離地的狀態進了車廂,中途換乘更是差點把鞋擠掉。

想當初大學畢業剛工作時,每天早上通勤快兩小時,車廂裏渾濁不堪的氣味憋成有毒的沼氣,叫人窒息而死,接下去的一整天就行屍走肉般活著。

沖出地鐵站後,我瘋狂呼吸,把肺裏的廢氣過濾幹凈。今天應該不會有人跟蹤我,除非他能保證和我擠進同一節車廂,又能預知我在哪一站下車,不然沙丁魚罐頭一樣的地鐵會像黑洞一樣把他吸走。

可憐的大學生早上八點就上課了,不上課的那部分也不見得能起這麽早,所以清晨的圖書館略顯冷清。

我坐在咨詢臺附近的連排座椅上哈欠連連,只好取下旁邊架子上的報紙來看,抵消我的睡意。

是一份大雜燴三流報紙。

時事版,沒什麽特別新聞,最好別有,因為一旦有,都不是什麽好事。

本地版,家長裏短雞毛蒜皮,翻一翻收獲住在弄堂的極致體驗。

娛樂版,尺度很小的八卦,百分之八十的謠言加一張照片,湊夠一個版面後,一個字都不會多寫。

財經版,股票走勢,基金漲跌,另附葉丹青高糊照片一張,橫跨財經版與娛樂版,預告某某網站對她的采訪將在下周釋出完整版,本報將以文字版形式進行報道。

“絕密身世!家族愛恨!珠寶大亨養女霹靂手段,是見利忘義還是過河拆橋?年輕貌美女總裁腳踏多條船,是水性楊花還是有利可圖?她崛起的背後,是否有不為人知的權色交易?下周將一一為您揭曉……”

如果我是葉丹青,會立刻殺到此報編輯部蕩平整座樓。但我想真正的葉丹青八成不理會這種小報的含沙射影,她見過的詆毀和侮辱想必比這更甚。

她是個女人、她很年輕、她很有錢,光是這三樣就能讓一些人從早到晚為她編排下流的劇本。

我想把這份報紙扔掉,不能讓它在這裏荼毒大眾思想、侮辱讀者智力。可總不能光明正大地帶著它從咨詢臺前大搖大擺地走過,在把它扔進門口的垃圾桶裏吧。

我一邊看報紙上葉丹青的高糊照片,一邊想著如何不動聲色地銷毀這份報紙。這張照片我總覺得在哪裏見過,她穿著襯衫、戴著眼鏡、頭發恰到好處地卷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我感動了上天,它賜給我一幅高清、原版、如假包換的照片,那張照片正踏著晨光從門口走進來。

我呆呆地看著她,葉丹青穿著襯衫、戴著眼鏡、頭發恰到好處地卷了一下。她也看見了我,所以停下了腳步。

我不得不再次感嘆冤家路窄,這下更難洗刷跟蹤狂的汙名了。

她鄙夷地盯著我,可能在疑惑我為什麽這麽早就蹲守在這。但今天我並不是來蹲她的,我坦蕩地對她莞爾一笑。她看看表,沒理我,直接走向了咨詢臺。

“葉老師來啦。”上回幫我查詢借書卡的小姑娘對葉丹青笑道。

我猜葉丹青今天要去學校上課,所以順道過來借書。

“我想續借。”葉丹青從包裏掏出一本書。

小姑娘接過卡,說:“好的,請稍等……您要續借這本《1965-1970年全國行政區劃變遷》是嗎?”

聽到這個書名我像被火燒了屁股似的站起來,這不是我要借的書嗎?我跑過去,看到那本書的封面,和我在網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葉老師。”我第二次用這個稱呼,“這是你借的書嗎?”

她遞給我一個鄙視的眼神,嫌我廢話。

“我也想借這本。”我說。

“那就等我借完你再借。”

小姑娘把書和卡還給葉丹青,她捧在手裏轉身就走。

“葉老師!”我跟上她,“我就借一天可以嗎?你現在借給我,我讀完了晚上還給你。”

無論我怎麽懇求她都不搭茬,腳步飛快地走進校園,對每一個向她問好的學生點頭致意。我跟在她身邊倒著走,豎起三根手指,保證自己絕對如約歸還、絕對愛護書籍、絕不外借。

我話還沒說完,她突然伸手拉我過去。我踉蹌一步,差點撞上她。一輛電動車從我身旁飛馳而過,葉丹青有點惱火地瞄了我一眼。這下我也沒法說她是個鐵石心腸的女人了。

我一路跟她到教室,屋裏已經坐得滿滿當當,連階梯上都是學生。葉丹青一進門,屋裏的私語瞬間少了一半,無數目光投在她身上。

我可承受不了跟她站在一起,只好見縫插針坐進第一排臺階上,兩個男生不滿地往旁邊挪了挪,為我留出一個狹窄的位置。

我混在大學生中沒什麽違和感,大概因為我還穿著樸素的“奔喪套”,斜跨一只很大的白色布包,被丁辰戲稱為“面袋子”。

葉丹青打開PPT,一秒鐘都沒耽誤,在鈴聲後準時上課。我想聽聽她講課到底有多好,結果她全用英文,還有很多術語。

我常看美劇所以聽力不錯,可惜沒接觸過這些領域,遲鈍的大腦剛理解好上半句,她五句話都說完了。

身邊的同學奮筆疾書,有些帶了電腦來,手指打字飛快,劈劈啪啪宛如彈琴,而我能做的只是單純欣賞她流利優美的英語。

但或許是早上起得太早,又或許是在地鐵上擠得虛脫,她平穩的語調逐漸催生了我的倦意,我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教室裏靜悄悄的,連寫字的聲音都消失了。

葉丹青難以置信地盯著我,而我還長著大嘴,像塞進去了一整個饅頭。幾縷視線從側面聚焦到我身上,如果我此刻回頭,恐怕千萬道目光會將我萬箭穿心。

我趕緊合上嘴,緊緊抿住嘴唇,眨著眼睛看她,偽裝出認真好學的模樣。她無奈地搖搖頭,接著講課。

下課時我起身為同學們讓路,他們呼啦啦如潮水一樣退出教室,留下幾只貝殼還站在葉丹青四周問問題。

葉丹青面對學生時語氣溫柔,讓人覺得好親近,但一到我這裏,語氣就碎成了冰碴。

學生走後,她在講臺上俯身關電腦,半卷的頭發垂下來擋在臉側,她伸手將它們撩回去,但仍有一綹不聽話地溜了下來。

我慢慢踱過去,她擡頭瞥了我一眼,什麽也沒說。

“葉老師……”我趴在講臺上,“書能借我看看嗎?今晚一定還你,我保證。”

“為什麽要借?”她終於和我說話了。

“我想……學習學習。”我編了個借口。

她戲謔地看著我,問:“這麽好學?”

我點頭。

“你來聽我的課也是為了學習?”

我又點頭,眼神充滿對知識的虔誠。

“那好,”她笑了,“你說這節課我講了什麽?”

這個問題打得我措手不及。我什麽都沒聽懂,認識的為數不多的幾個單詞也都像潮水一樣跟著那幫學生流走了。

我努力回憶的時候,葉丹青已經收拾好東西走了出去。我一邊胡說幾個單詞,一邊跟在她身後,像個求知若渴的學生。一路上有人和她打招呼,她保持著禮貌的微笑,對我的話置若罔聞。

“葉老師……葉老師!我是真心想看那本書的……”走到大樓門口時我想拉住她。但我碰觸到她的一瞬間,她停下腳步,甩開我的手對我說:“方檸,不要再跟著我了。”

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站在原地,她已經走出了教學樓,身影越縮越小。

當晚,我決定再找她談一談,無論如何我必須看到那本書。先禮後兵,如果“禮”不動她,就算用偷用搶,我也一定要看到。

幸而葉丹青今天回來得不算晚,她說自己吃過了飯,一進門便回到房間加班。我陪杜靈犀在客廳玩了一會,待她去做衣服,我就敲響了葉丹青的房門。

“葉老師,我們能談談嗎?”她開門後我這樣說道。

她嘆了口氣:“還是那件事?”

“還是那件事。”

她猶豫了片刻,放我進去了。

我第一次進她的房間,格局和我的對稱,家具的擺放都一模一樣。她的東西收拾得井井有條,看不到一件亂扔的衣服,桌上的書也擺得十分整齊。幹凈、整潔,但過分冷清。

我需要的那本書就放在她的電腦上,是一本很舊的書,書頁呈油膩膩的暗黃色,封面是一張油印的黑白行政區劃地圖,每一處都透著年代感。

“葉老師,”我對她說,“那本書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我找遍了所有網站,發現只有這個圖書館有一本。可以借給我看看嗎?一個小時也可以。”

葉丹青抱著手臂,面帶疑慮。我發現她無論遇到什麽事,很少流露出不耐煩的神色。我今天三番五次來找她,她居然沒有趕我走。

“借給你可以,但有個條件。”她說,“你必須告訴我,你到底為什麽來上海?還有,那天你去警察局做什麽?”

她的問題叫我很為難,一是我不想說,我和她的關系沒有那麽近,二是說了她也不會相信,不然不至於現在還揪著這些問題不放。

我深吸了一口氣,說:“有的事我就是不願意說,誰逼我都沒有用。但我對你、對小杜沒有一丁點惡意,我發誓!”

葉丹青低下頭捏著眼睛,她一直沈默,讓我心裏很沒底。

我趕緊表決心:“我發誓我說的是實話,如果我說謊,就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出門被撞、祖墳被挖、父母雙亡……”

她突然擡手打住了我,從桌上拿起那本書狠狠扔在我身上。

“明早還我,今晚我不想再看到你!”

她語調急促,飽含怒火,胸口隨著越來越快的呼吸起伏不定。她沒有看我,但從側面我也能感覺得到,她的眼圈紅了。

我不明白她的情緒為何轉變如此之大,但想要的東西已經到手,我沒有多加糾纏,立刻依言離開了她的房間。

關上門後,我松了一口氣,心想還是挺輕松的嘛。但幾乎是同時,我覺察出一絲不對勁。

我說錯話了。

葉丹青,她是個父母雙亡的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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