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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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星期六,一向安靜的房子突然熱鬧起來。肖燃和葉丹青都在,一大早我就聽到樓下傳來她們的笑聲,連陽光照進屋裏也隨之亮堂幾分。

拉開窗簾沒看到孔雀,倒是有小孩在草坪上玩耍。珊迪在樓下不時大叫,小孩聽到它的叫聲,大喊它“珊珊”。

面對肖燃和葉丹青,我還是會拘謹,所以假裝得起很晚,快中午才下樓。

肚子發出抗議,我悄無聲息潛入廚房,偷走兩片面包。那三人正在院子裏,我本想拿完吃的就溜,結果眼尖的珊迪發現了我。

它見我手裏有吃的,立刻放棄到嘴的皮球,跑來沖我搖尾作揖,可憐巴巴的眼神好像三天沒有吃飯。

“面包你也吃?”我問它。它的主人替它回答,沒有它不吃的東西。

我撕開面包,想餵它一小口,結果面包從中間裂開,它急不可耐地跳起來一咬,咬走一大半。

肖燃和杜靈犀坐在泳池邊的躺椅上看著我笑,葉丹青倒是沒笑,也沒看我,她蹲在花圃中間,低頭嗅著花瓣。

“肖燃叫了日料師傅來家裏,聽說是米其林級別的。”杜靈犀說。

我默默點頭。就是昨晚肖燃說的價值一萬八的廚師嗎?看來她決心不小,對代言人勢在必得。

她和杜靈犀坐在同一張椅子上,親密無間得像從小一起長大的閨蜜。但這感情就像甜蜜素加多了的蛋糕,香精味太重。

肖燃對葉丹青也是如此嗎?她們之間友情居多還是利益居多?她們鬧得風沸沸揚揚的緋聞多半是炒作,而緋聞之下的關系遠比想象中覆雜。

我看向葉丹青,她在花園裏漫步,似乎沒覺得有什麽不妥。

我本就被她們的關系搞得雲裏霧裏,更別說現在我也夾在其中。我可以勉強把杜靈犀算作朋友,但對另外兩位,我很難和她們交往。她們也許抱有同樣的想法,對我的態度和對別人的態度涇渭分明。

日料廚師在正午時分到達,經過門口保鏢的重重檢查才進入室內。來的一共兩人,矮一點那個是日本人,一進屋就和我們握手。他的手溫暖、光滑、有力,很少有男人的手能保養得那麽好。

我們四個坐在料理臺邊,兩位廚師先從隨身帶來的箱子裏取出四份餐具,整齊地擺在我們面前,又將各式工具一字排開,光是刀具就有六種。

葉丹青不自覺地坐直了,不動聲色往杜靈犀身邊靠了靠。

杜靈犀全然沒有察覺,挨個問這些刀都是切什麽的。高個廚師一一為她解釋,這是切三文魚的,那是切烏賊的……

隨後,食材也擺在我們面前,一股腥味撲面而來,都是新鮮的魚類和海鮮。我感到腦袋上盤旋了一群海鷗,深刻懷疑這些都是他們早上去海裏現撈的。

杜靈犀眼睛亮了,哇地感嘆一聲。她說她最喜歡吃新鮮的魚了,說完拍拍肖燃的手臂表示感謝。肖燃的開心之情溢於言表,葉丹青雖然沒有表現,但想必也無所謂。

只有我在郁悶,因為我不吃魚。

我對魚並非天生排斥。七八歲的時候我跟媽媽去市場,目睹了魚販子把魚從水裏撈起來,用木棒狠狠敲它的腦袋,敲死為止。

每逢吃魚,那個場景就會蹦出來,死魚眼睛對我放出詭異的光。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魚肉也變得難以下咽,大腦直白地告訴我,好腥,快丟掉。所以每次吃魚,我都會犯惡心。

廚師為我們詳細介紹魚的品種,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切下一薄片,淺淺刷上一層醬汁,放在捏成一長團的米飯上。

他先給杜靈犀和肖燃,然後是葉丹青,最後給我。當他把壽司放在我的盤子裏時,我不好意思地說:“抱歉,我不吃魚。”

話音一落,另外三人都向我看過來。廚師的手也僵了一下,不知該不該收回去。我不安地舔嘴唇。這句話無論什麽時候說都不合時宜,都會掃興,但我真的不想吃魚。

杜靈犀嘴裏的壽司還沒咽下去,她快速咀嚼吞咽,喝了一口水,對我說:“早上忘記問你了,早知道我們就吃別的了。”

我不想破壞她的興致,便說:“沒關系,你們吃,我可以吃別的。”

我轉向廚師,問:“有拉面嗎?”

杜靈犀臉上浮現出為難的神色。

“你在逗我嗎?”肖燃的冷笑有些輕蔑,她誤以為我在拆她的臺。

廚師露出一個刻意過頭的假笑,對我說:“抱歉,我們沒有拉面,只做壽司。”

我點點頭,說:“那算了。”

屋裏飄著一片沈默,我盯著盤裏無辜的刺身苦笑。這麽貴的東西我無福消受,這條魚是否會覺得自己死不瞑目?

“給我吧。”坐在我身邊的葉丹青輕輕對我說。

我把盤子朝她推了推,她用尖尖的筷子靈巧地托起它,放進自己的盤子。

日本廚師正在捏制下一種壽司,那團米飯在他手裏像塊橡皮泥。一片銀白的魚肉覆上去,一件食物的藝術品就誕生了。

我低著頭忍住饑餓,手指摸著餐具下的墊子,用力一壓,指肚印上了幾塊菱形格紋。

“我幫你煮碗面吧。”忽然,葉丹青碰了碰我的肩膀對我說。

我訝異地看她,她的臉上並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淡得和盤子裏那片魚差不多。

“不用麻煩了。”我小聲說,“我不怎麽餓。”

但葉丹青沒有理會,她站起來走向竈臺,邊走邊問:“陽春面可以嗎?”

我只好說可以。她打開冰箱取出一棵小蔥,說:“沒有豬油,味道可能會差一點。”

“沒關系……”我囁嚅道。

肖燃和杜靈犀的註意力已經完全被壽司師傅吸引,杜靈犀吃完不住讚揚,肖燃看她這樣,也跟著笑。

葉丹青站在兩位廚師身後,鍋裏已經煮上了面條,她正切蔥花、調湯汁。我不明白為什麽,私下她處處針對我,人前卻又這麽照顧我。

當她把面碗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對她說:“謝謝。”

我努力不讓自己吃得太快,但我好餓,那邊才吃到第五種,我這已經半碗下肚了。

肖燃和杜靈犀每一個壽司都吃得很隆重,要先拍照,再慢慢品它的味道,同時聽廚師介紹這種魚類的產地、生活習慣,以及它們肉質和其他魚類有何不同。

相比之下,葉丹青的效率就高多了,她一邊吃一邊發信息,看樣子在處理工作。她給自己弄了一碟醬油,每吃一個就用筷子沾一些淋在上面,然後囫圇吞下去。

廚師委婉地提醒,放太多醬油會破壞食材本身的味道。誰知葉丹青頭也沒擡,說她不喜歡生魚的腥味,所以要蘸很多醬油。

我吃完了,只是這頓飯的戰線還有很長。我百無聊賴地癱在椅子上,看壽司師傅青筋凸起的手如何化腐朽為神奇。

葉丹青還在發消息,她眉毛微蹙,打字飛快,可從中窺見她工作時的模樣。結束了一輪線上對話後,她緊盯屏幕的眼睛往我這邊偏了偏,對我說:“好吃嗎?”

我看著吃得溜光的碗,說:“很好吃。”

我沒說謊,它就是客觀的好吃。好廚師和會做飯的區別就在於,好廚師知道每樣東西該放多少。從這點上來說,葉丹青也算。況且越簡單的食物越難做出好味。

她不經意笑了笑,又開啟新的線上對話。

這頓飯持續到下午三點鐘。那兩個家夥可真能聊,聊完壽司又問師傅在哪學的手藝,是哪裏人。中間我一度以為話題結束了,她們卻又盯上日本師傅,問他來中國多久了。

師傅不會說中文,全程都是葉丹青在翻譯。中國師傅驚訝於葉丹青流利的日語,肖燃頗為自豪地說,我們葉總會好幾門外語呢,法語、西班牙語、意大利語都不在話下。

送走兩位廚師,我終於得空回到房間。今天除了早上給司機打了個無人接聽的電話外,什麽正事都沒幹。

我接著昨天的劇情飛快地寫了一章小說。主人公終於結束上一段冒險,打算去南亞尋找傳說中的密宗法器。

我敲下最後一個字,一鼓作氣地發布,然後心安理得地告訴沒有幾個的讀者,我要放個小假,下周再更新。

我站在窗前舒展手臂,看到那三個人都泡在樓下的泳池裏,肖燃往杜靈犀臉上撩水花,杜靈犀游到葉丹青身邊躲閃。

天色向晚,池裏的水漸漸變作深沈的墨水。社區裏亮起鵝黃的路燈,草坪像塊巨大的翡翠。我的身影映在窗戶上,她們看到了,叫我下去游泳。

“泳衣有新的,在我房間。”杜靈犀從水裏冒出來,對我說。

我蹲在池邊抱住腳腕,說:“我不會游泳。”

“我可以教你,很簡單的。”杜靈犀在水裏翻了幾個跟頭。

我搖搖頭,說:“我怕水。”

肖燃嗤笑一聲,說:“你怪癖可真不少。”

我也不惱火,只是淡淡地說:“現代人誰沒幾個怪癖?沒點怪癖都不敢出門。”

肖燃瞟了我一眼,小聲對杜靈犀說話,兩人說一會笑一會。我扭過頭去,看角落裏啃骨頭的珊迪。我叫它,它吃得正歡,並不理我。

我想走過去和它玩,還沒等我站起來,水裏就伸出兩雙魔爪,突襲一般抓住我的手臂,不由分說把我拉進水裏。

水一沾上皮膚,恐懼就死死地罩住我,隨水流灌入我的口鼻,強制壓進氣管。我像一只無力的口袋,逐漸被它填滿。

肖燃和杜靈犀把我架起來,讓我的頭露出水面。

“這下還怕嗎?”肖燃嬉皮笑臉地問。

我只覺得她欠揍。但在水裏,我的戰力約等於一個嬰兒,如果她上岸,我會打得她跪地求饒。

她們把我往池子深處拖,盡管腦袋浮於水面之上,但水像條繩子,綁住了我的身子。我猛烈地掙紮,出於本能也出於憤怒。

肖燃不以為意,她還在笑。

我心一橫,按住她們的肩膀站起來。腳趾夠到了地面,但浮力托著我的腳心,我感到隨時隨地會飄起來。

“還說你怕水。”肖燃略帶譏笑地說。

我用最冷的眼神刺她。她像是要再次出言譏諷,但我沒給她機會。我扳住她的腦袋,把她整個上身壓進水裏。

她強烈地掙紮扭動,從水下冒出一串扁圓的氣泡。杜靈犀嚇得臉色刷白,和葉丹青一起過來把我拉開。

肖燃一邊喘氣一邊沖我吼叫。我不作理會,艱難地爬上岸,膝蓋剛剛落地,就“哇”地一聲吐出一攤水。

身後水聲響起,葉丹青在我旁邊上了岸,蹲下來問我:“你還好嗎?”

我搖頭。她伸過手來,我推開她獨自上樓,在樓梯上留下一串鮮明的水跡。

回房後,我脫下濕透的衣服扔進浴缸。現在不想理它們,也不想洗澡。我擠幹頭發裏的水,胡亂用毛巾擦了擦就躺進被窩,拉上蚊帳。

我異常煩躁,身上的冷怎麽也緩解不了,便在被子之上又蓋了一層衣服。暗藍天色襯得蚊帳的經緯更加清晰,它們反過來又切碎了我的視線。

有人停在房間門口,一雙腳遮擋了門縫下傳來的光線。杜靈犀敲門,問我怎麽樣了。我裝睡,沒有說話,她應該從外面看到了,我沒有開燈。

她離開沒多久,床頭櫃上的手機就亮起來。她發了消息,說剛才對不起,配上一串哭泣的表情。我說沒事。她又問我是不是不舒服,最好洗個熱水澡。我回答沒有的事,我只是困了。

回完這條,我把腦袋埋進被子。雖說天氣轉暖,但晚上還是有些涼,我的頭發又濕著,整個人發抖不止。

片刻後,又有人敲門,我不應她就一直敲。我怒氣沖沖地跳下床,大力拉開門。

葉丹青站在門外,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了一杯姜茶,一碗陽春面,它們被我開門的動靜嚇得上下翻滾。

“不知道你愛吃什麽,所以自作主張又煮了面,可以嗎?”她的語氣從來都沒什麽波瀾。

她這麽一說我才覺得餓了,陽春面的香味勾引著我。但肖燃出現在樓梯上,她手裏拿著一杯一模一樣的姜茶。她瞪我一眼,礙於葉丹青,她什麽也沒說,只是狠狠地關上房門。

托盤上的茶和面搖擺得更加劇烈。

“我不餓。”我臨時改了主意。

葉丹青卻不離開,她輕聲說:“面條不吃就坨了。”

她的話雖然不是命令,卻有一種強大的精神力,不知不覺侵入大腦,麻痹神經,讓你乖乖聽話。

我接過托盤。

“吹吹頭發,不要感冒。”她下樓前對我說,“早點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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