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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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杜靈犀冷冰冰地盯著門口的兩人,肖燃忽然有一種自己被捉奸的錯覺,讓她非常不爽。

“你怎麽來了?”她問。

“衣服還你!”杜靈犀把上次肖燃落在她家的外套狠狠地朝對方臉上扔去。

肖燃及時用手接住了,袖口卻還是在臉上刮了一下,火辣辣的。

遲逸本來心裏難受,見到肖燃似乎遇到了更大的危機,她的羞恥心馬上退後,好奇心成功上位。眼前這個人有點眼熟,就是天色太暗,看不清楚。

“你自己走吧,我不送你了。”肖燃不給遲逸吃瓜的機會,立刻將她趕走。

遲逸走後,肖燃讓杜靈犀進屋。杜靈犀本想把衣服扔給她就瀟灑走人,誰知看見肖燃和另一個女人在一塊,她的邪火蹭蹭蹭地冒起來,再也滅不下去。

餐廳裏還留著沒吃完的外賣,和遲逸帶來的一堆蔬菜水果。杜靈犀輕蔑地笑了一聲,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說:“我想好了,我現在就要和你解約,我可以賠你違約金,但以後你別想再跟我合作。”

肖燃懶得收拾桌子了,她也在側面的單人沙發坐下來。

“除非你求我。”杜靈犀又說。

肖燃沒說話,卻搖了搖頭。

杜靈犀想到很多惡毒的語言,甚至目光也淬滿了毒液,她希望肖燃七竅流血立即暴斃。

“行,想清楚了?”杜靈犀的嗓音逐漸尖銳,有一種在演話劇的滑稽感。

肖燃點頭。

杜靈犀用她認為最具侮辱性的眼神——看狗的眼神盯著肖燃,說:“你果然忘恩負義。”

“你說是就是吧。”肖燃抱起雙腿縮在沙發上,她仍然穿著浴袍,臉上滿是困倦,覺得已經無力招架任何人。

“難怪當初能幹出背叛葉子姐的事!”

杜靈犀指的是肖燃還在代言布蘭森珠寶的時候,由於布蘭森家想找個由頭讓葉丹青失勢,就秘密地找到被她一手捧紅的肖燃,讓肖燃洩露布蘭森下一季的珠寶樣式,令葉丹青產生信任危機。

肖燃的確那麽做了,她無法直面自己的恐懼,所以在道義和利益面前選擇了後者。她知道自己不是什麽好人,至少在這件事上,她背叛了一個朋友。雖說後來在另一些事情上她盡力做了彌補,可終究是做了錯事。杜靈犀從頭到尾都知道這件事,她什麽也沒說過。

肖燃不否認自己做過的事,她說:“你知道了還是選擇用我,說明你看重的也不是這個。”

“那你覺得我看重的是什麽?”

如果叫肖燃說實話,恐怕不會好聽。“你說是什麽就是什麽吧。”肖燃累了。

杜靈犀如何看不出肖燃的敷衍?以前肖燃哪敢這麽對她,果然是白眼狼,忘恩負義、過河拆橋!難怪她爹媽也跳出來罵她,活該!當初就不應該被她給的一點甜頭打動。

“你對我不滿嗎?”杜靈犀想起了自己的老板身份。

肖燃回答:“沒有。”

“沒關系,你可以說出來,我不會計較。”

肖燃嘆了口氣。平心而論杜靈犀是個可愛的夥伴,但她身上有一種天真的殘忍,就像一直在父母羽翼下生活的孩子一樣,他們的世界除了自己之外再也容納不下其他人。

“我對你沒有不滿。”肖燃回答。

“那是我給你的待遇不好?”

“挺好的。”

“那為什麽?”

“為什麽什麽?”

杜靈犀啞巴了,她動了幾下嘴唇,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她也不知道自己問的是什麽,為什麽不續約嗎?還是別的呢?

“喝可樂嗎?”肖燃問。

杜靈犀看著她,想到以前來肖燃家,她會問自己喝可樂、七喜、果汁還是點奶茶,還會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蛋糕和零食,然後她們一起打游戲、聊八卦、看電視劇,困了她就靠在肖燃身上睡覺。

現在這一切都沒有了,以後也不可能有了。

杜靈犀鼻子一酸,眼淚兇猛地落了下來。她狼狽地扭著身子找紙巾,怎麽能在肖燃面前哭!肖燃哪配讓她掉眼淚?她抓起沙發扶手上的紙巾,未曾想那包紙巾還沒開封。她憤怒地撕扯,一下把包裝袋撕開一個大口子,紙巾散落一地,仿佛葬禮上撒的紙錢。

這是壓死杜靈犀的最後一張紙巾,她突然發狂,起身拿起茶幾上放的外賣盒子挨個摔在地上,一邊摔一邊哭,眼淚鼻涕糊了滿臉。這還不夠解氣,她滿屋尋找能摔的東西,架子上幾個古裏古怪的花瓶、墻上的異形時鐘、桌上的玻璃擺件,全都沒有幸免於難,無論買時身價幾何,現在紛紛伴隨著杜靈犀的喊叫化成一地碎片。

最後,她看到了立在墻角的《萬事皆空》。裏面的肖燃面無表情地盯著她,目光中空無一物,但她從這“空”裏解讀出一種輕蔑和玩弄。她討厭這張照片,和《揮金如火》一樣討厭,不僅因為它們是隋和拍的,還因為它們給肖燃帶來了無數讚譽,讓肖燃以為自己很牛。

杜靈犀怒火中燒,她高高舉起照片,用盡全力將它砸向地板。玻璃四分五裂,好似肖燃的臉也四分五裂,她踩住肖燃那張可鄙的臉猛跺幾腳,心裏說不出的暢快。

發洩完,杜靈犀心裏好受多了,她知道自己剛才醜態百出,非常跌份,但是沒關系,反正肖燃也損失慘重。

她隨便撿了一張紙巾,擦幹臉上的淚痕,然後走到無動於衷的肖燃旁邊,居高臨下地蔑視她。肖燃沒有動,杜靈犀就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擡頭。

“你拿我當過朋友嗎?”她問肖燃。

肖燃並沒有受制於人的窘迫,好像那樣待著也挺舒服似的,滿不在乎地把頭墊在她手上,反問:“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沒有。你真的關心過我嗎?”

肖燃直視杜靈犀的眼睛,像是在確認她問出這個問題是不是認真的。在發現杜靈犀原來真的那麽想的時候,肖燃竟一瞬間感到若有所失。她輕輕問道:“你又關心過我嗎?”

這個問題杜靈犀也無法回答。兩個人相顧無言,杜靈犀忽然發覺肖燃從來沒有這樣毫無波瀾,以前她永遠帶著笑、永遠等著回應自己說的話和提出的要求,即便六年前第一次見面,肖燃也像認識她很久一樣對她無微不至。那時杜靈犀知道她對自己有所求,也接受了肖燃的示好。

而現在的肖燃如此陌生,如同她們本應該有的拘謹而客氣的初次見面那樣。杜靈犀發現自己的心不知不覺間跳得非常厲害,令胸口憋悶不已,簡直要喘不上氣了。她趕緊放開肖燃,肖燃揉揉脖子,低下頭去,在沙發上縮得更緊了,像一把折疊椅。

杜靈犀慢慢冷靜下來,立刻摒棄了那一絲轉瞬即逝的波動,心想,肖燃沒什麽了不起,模特明星多如牛毛,有的是人想拿下“靈犀”的代言,有的是人想得到她家的資源。吊死在這一棵歪脖樹上,那不是傻X行為嗎。

杜靈犀說走就走,肖燃楞了一下,起身送她到門口。她想說點什麽,比如下次再來,或者以後常來這種話,然而杜靈犀不給她說話時間,徑直走向了自己的車,催促司機趕快開走。

剛出社區,一個人突然從路邊竄出來,沖杜靈犀招手。原來是遲逸。

遲逸離開肖燃家後並沒有走遠。到了大門口,她總算想起了來的那人是誰,是“靈犀”的創始人兼設計師杜靈犀。遲逸聽說靈犀的部分店鋪最近撤下了肖燃的海報,下一季新衣也遲遲沒上。加之今天杜靈犀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遲逸猜測她們之間應該鬧得挺不愉快。

反正多個人脈多條路嘛,遲逸就在門口坐著,看是否能等到杜靈犀,想遞上自己的名片認識一下,萬一日後有機會呢。

車如願在遲逸面前停了下來,杜靈犀放下車窗,問她有什麽事。

“杜老師您好,我是女團Singing Girls的成員遲逸,這是我的名片。”遲逸遞出一張現畫的名片。

“有點潦草,”她不好意思地說,“不過聯系方式都是真的。”

杜靈犀接過紙片,問:“你跟肖燃什麽關系?”

遲逸她思索了一下回答道:“我和肖燃老師就是見過幾次,沒有任何關系的。”

杜靈犀借著路燈將遲逸上下打量了一番,長得倒是挺清純,身材也不錯。從肖燃和遲逸的狀態來看,那兩個人關系不怎麽樣,那時遲逸還紅著眼睛,更像被肖燃單方面欺負了。網上說她是肖燃的新女友,看來也不可信,即便真的是,想必她們之間也鬧了矛盾。

一個想法在杜靈犀的腦海中漸漸形成,既然肖燃想通過代言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品牌來證明她的價值,為什麽自己不能一手捧紅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來證明她杜靈犀也有本事呢?就像當初葉丹青捧紅肖燃一樣。

“上車。”杜靈犀說。

遲逸一時沒反應過來,問:“什麽?”

“不想上就算了。”

遲逸哪肯放過這個機會,馬上鉆進了車裏。

“杜老師,時間太匆忙,我也沒準備什麽見面禮,這裏有一個我一直帶在身邊的健康禦守,特別靈,是我特意去日本求的,送給你。”遲逸拿出一只包裝完好的紫色禦守。這是她走出社區後在自己的包裏發現的,又臨時找了個袋子包起來。

無論杜靈犀想對她怎樣她都認了,肖燃那條路已經完全堵死,再懊悔也沒有用。現在她又發現了一條新的路,也許還不明朗,但她一定會把它走出來的!

杜靈犀走後,肖燃又回到沙發上縮著,越縮越小、越縮越小,好像要把自己壓縮成一粒種子。別說,她現在很想要一束花,不論是玫瑰、百合還是康乃馨,一束野花也可以,花店賣不出去的殘花也可以。總之,這個滿是冰冷石頭的房子裏如果有一束花,那會是一件很溫暖的事。

坐了一會,耳畔完全靜下來了,不再回蕩今日各路人馬說的那些話。可惜客廳一片狼藉,像被打劫了一般。算了,今天懶得收拾,畢竟是當病號的最後一天,一寸光陰一寸金。她回到臥室,縱身一躍倒在床上,手機恰恰就在這時響起了。

“誰啊!”肖燃怒吼一聲。一看來電,嘿!還真撞她槍口上了,是敬愛的母親何敏。

“幹嘛!”肖燃接起電話沒好氣地說。

何敏被她嚇了一跳,也喊起來:“有病啊!兇什麽兇!跟你媽還兇!”

“我媽算老幾?”

何敏大叫:“你個不孝的白眼狼!養你等於白養!”

“我是白眼狼,你們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何敏使出一記字眼骯臟的土話攻擊,肖燃把手機丟到一旁,讓它獨自哇哩哇啦地響。她伸手去拿床頭櫃上的充電器,卻看到了海邊小屋的黃銅鑰匙,她把鑰匙放到鼻子下面嗅了嗅,還是一股陳年鐵腥味,很容易就傳染給了她的手指。

罵完人,何敏沒聽到動靜,餵了幾嗓子。肖燃懶洋洋地拿起手機,說:“說完了?沒事我掛了。”

何敏哪能輕易饒過她,告訴她村支書拉到了一部分投資,村裏已經開始清理西南邊的樹林,過陣子就會把海邊的雜物間拆了。在春天到來前,會全部清理完畢,為修建賓館做準備。

“春花,不管你投不投錢,這件事改變不了,你別再較勁了。”何敏語重心長地說,“你象征性給點錢,對你、對我們家都好。你不考慮自己,也要考慮我們在村裏的臉面吧。支書說了,等樹林清理完要搞個篝火儀式,給大家打打氣,你借這個機會回來看看吧。”

肖燃打了個哈欠,把手機開了免提放旁邊,問:“我能得到什麽好處?”

“你可以拿分紅啊。”

“分紅?”肖燃嗤之以鼻,“也就騙騙你們這些什麽都不懂的人。”

“支書親口答應的。”

“到時候他拿不出錢給我,我能斃了他嗎?”

何敏“嘖”了一聲,說:“你怎麽說話呢?什麽斃不斃的。幫助家鄉發展那是理所應當,我要是你,我投一百萬!”

“你沒錢,當然只能動嘴。動嘴誰不會?我還說我可以投一個億呢。”

何敏發出一陣低吼,她努力壓住脾氣,裝作心平氣和:“好好好,這件事你再考慮考慮。你哥和你嫂子最近又看了一個新樓盤,之前那個你不是嫌貴嗎……”

肖燃冷笑一聲:“我嫌貴?我又不出錢我怎麽會嫌貴,我還嫌太便宜呢。”

“你哥這些年不容易,現在孩子上學太花錢。”

“關我屁事?”

“他可是你哥!”

“我沒叫過他哥。”肖燃說的是真的,她只叫肖林大名。

“那你總管我叫媽,管你爸叫爸!”何敏的聲音很想鉆出聽筒,扇肖燃大嘴巴,“你就不替我們想想嗎?還是你連爹媽都不想要了!”

肖燃問:“哦?可以不要嗎?”

如她所料,電話那邊炸開一串臟話,劈裏啪啦地響。肖燃捏了捏眼睛,手指上的鐵腥味又傳染了她的鼻梁,她拼命地動鼻子,想從中聞出一點海邊小屋裏的氣味。自然什麽都沒聞到。

“肖春花你就是狼心狗肺!生你有什麽用!”何敏聲淚俱下,“我們辛辛苦苦養你長大,到頭來你就這麽對我們……”

何敏越哭越傷心,哭到最後聲音都嘶啞了,還在控訴肖燃的“罪行”。

“當初讓你回家幫忙你不回,我和你爸兩個人每天有多累你知不知道!你要去城裏上學去打工,好!隨你去。現在你是大明星了,就嫌棄我們了,自己花天酒地,留我們在這裏過苦日子……”

肖燃氣不打一處來,明明何敏、肖峰和肖林才是白眼狼,不光是白眼狼,還是無底洞。她真想火燒小飯店解解氣,房子翻修的錢還是她出的呢。

“你不孝順!你真不孝順!”何敏依然在“啊啊啊”地哭,聲音抖成大波浪,“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畜生,你總有一天會栽跟頭!”

“栽跟頭?”肖燃“蹭”一下坐起來,冷笑道,“你們不是已經把我的老底全揭了嗎?還預備怎麽辦?接著《守衛家庭》?還是給你們單獨開一檔節目《怎麽要錢》?”

肖燃已經到了爆炸邊緣。何敏徹底放下了慈悲,開始惡狠狠地咒罵她,用很多不堪入耳的字眼,就像她小時候一樣。在何敏罵得最激情澎湃的時刻,肖燃掛斷了電話。空氣驟然安靜,只剩她耳朵裏的一陣嗡鳴,仿佛一條蟲子在做死前的掙紮。

她捏緊黃銅鑰匙,花紋印刻在指腹上。她喃喃自語:“好,不就是錢嗎?我會給你們的,等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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