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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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休假時肖燃一向睡得晚起得更晚,大半時間都拿來打游戲和上網吃瓜。她甚至想,如果哪天不幹模特了,就註冊個小號去網上爆料,一天爆一條,這輩子都爆不完。

偏偏今晚她發完照片之後就困了,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突然被微信的語音鈴聲嚇醒。一接通,經紀人的聲音就刺穿了她的耳膜。

“你什麽情況!怎麽一休假就鬧點事出來?”

肖燃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才問:“什麽事?”

“你跟那個遲逸是怎麽回事?”

肖燃一邊揉眼睛一邊打開微博,別人的瓜還沒吃到,自己的瓜先來了,她和遲逸的名字水靈靈在熱搜上掛著。她看了個大概就又躺回去,不以為然地說:“沒事,不用管。”

用腳指頭想也知道怎麽回事,經紀人每次都這麽大反應,真不知道她怎麽在這個行業混的。在娛樂圈最重要的就是臉皮厚,不論犯了什麽事都要理直氣壯地說:本司藝人對此毫不知情。更何況一點緋聞而已,比芝麻還小的事。

“我以後會註意的王姐,”肖燃抻抻脖子,用一種低沈、沙啞、略帶慵懶的聲音說,“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我和遲逸沒什麽事,就是很巧碰到了而已,我們之前都不認識。”

經紀人王春女士每次聽到肖燃用這個聲音跟她說話,態度就會莫名軟下去,她嘆了口氣,說:“好好好,你別再搞出其他事就好。”

“嗯,等我回去請你吃飯。”說完,肖燃翻了個白眼。

哄好經紀人,肖燃還得去哄杜靈犀,她在自己睡覺的時候就發了好幾條消息。

肖燃:我和她沒事啦,就是碰巧遇到了而已。

杜靈犀:那麽糊的人你都認識?

肖燃:也是剛認識。

杜靈犀:在哪遇到?

肖燃:攝影棚。

杜靈犀:你不是休假了嗎?

肖燃:臨時有個工作。

杜靈犀:誰給你拍的?隋和?

肖燃:不是,另一個人。

杜靈犀:哦。

杜靈犀:你休假去哪了?

肖燃:回老家。

杜靈犀:行吧,記得下周來試衣服。

肖燃:[OK]

肖燃知道杜靈犀不太高興,但自己也只能哄一半,另一半要等對方嬌貴的脾氣自行消退。首先,杜靈犀不喜歡肖燃休假跟別人出去玩,其次,她不喜歡隋和,覺得隋和太裝,再者,她不喜歡肖燃有事瞞著她。

伺候完老領導和大小姐,肖燃剛想休息,誰知道隋和又來發難。

隋和:你認識遲逸?

肖燃:剛認識,怎麽了?

隋和:沒怎麽,就問問。

肖燃:哦。

隋和:你看到熱搜了嗎?

肖燃:……

隋和沒再回覆,肖燃估計她現在正狂扇自己巴掌,罵自己自找沒趣。還好肖燃及時發了一串省略號,不然隋和肯定把那句話光速撤回,現在“木已成舟”,再撤回更像個傻子。

世界終於安靜了。肖燃點開自己的熱搜詞條,把前因後果仔細看了一遍。她切換成小號,點進遲逸的主頁。小號只轉發抽獎和吃瓜,不幹別的,誰也猜不到是她。

遲逸已經把那條微博刪掉了,肖燃看到有人發了她在粉絲群裏的截圖——

請寶寶們不要猜測啦,我和肖燃老師不是那種關系的,也不要去打擾她!照片是巧合啦。[愛心][愛心][愛心]

倒是深谙炒作之道。如果肖燃接招,可以馬上回關遲逸的微博,然後遲逸就會來她的評論區刷臉熟,她們有分寸地互動一下,既能破除流言,還能提高遲逸的知名度。

但肖燃什麽都沒做,她放下手機就繼續睡覺了,直到第二天早上,小侄子來砸門,說村支書開會,讓她過去。

肖燃磨磨蹭蹭穿好衣服,草草洗了把臉,路過飯堂時還順走了侄子剛洗好的一根黃瓜,惹得他哇哇叫。今天陰天,走到村委會門口時烏雲漸濃,恐怕馬上就要下雨。肖燃把黃瓜屁股扔給路邊的狗,狗不愛吃,還鄙視她。

走進村委會,一片煙熏火燎,肖燃嫌棄地用手在鼻子前面扇,眼淚都快流出來了。村裏人大部分都來了,肖燃看到爹媽坐在村支書旁邊,跟他一起吞雲吐霧。她的哥嫂也在百忙之中趕了回來,平時他們都在大陸工作,寒暑假把孩子丟回仙翁村讓老人帶。

隔著這幾重“人間煙火”,村支書看到肖燃來了,於是站起來說:“既然人到齊了,我們就開始吧。”

隨後,村支書說起了村裏想蓋游樂場一事。這並不是最近才提出的,幾年前就有人這麽建議。現在經濟不景氣,僅靠捕魚賺不到多少錢,雖然這兩年旅游業有點起色,可游客們往往只來個一天半天,晚上不會在這過夜。所以村委會想把西南邊的樹林開發開發,建個高檔賓館和游樂場,旺季在海灘上搞一些煙花表演、篝火晚會、演唱會之類的。

“村委會一致決定,要把仙翁村打造成一個有影響力的度假勝地,不僅能吸引遠到而來的客人,也能讓周邊的人周末到我們這裏玩。”村支書勾畫著美妙藍圖,“我已經向上面申請了資金,但是上面說很可能批不下來,能批下來也要好幾年了。大家也知道,現在大環境不好嘛。所以……”

他鄭重地清了清嗓子:“村委會打算以融資和招商的形式,希望大家都能出一份力,尤其是已經走出去的成功人士,你們能夠取得今日的成績,離不開仙翁村的托舉,現在到了你們回報大家的時候了。”

村支書帶頭看向肖燃和另外幾個“企業家”,他們在大陸開公司,做點買賣,也算站穩了腳跟。

“當然了,現在強調民主,所以散會之後大家來我這簽一個同意書。西南那片林子裏還有老肖家一個雜物房,那個位置準備建賓館,所以林子和屋子都不能留了。你們沒啥意見吧?”

“我們沒意見。”肖峰和何敏點頭如搗蒜。

“好。那大家來簽同意書。”

村民們起身,七嘴八舌地說話,排著隊去村支書那裏簽名。肖峰夫婦最先簽名,何敏簽完字,扭頭尋找肖燃,用眼神暗示她趕緊過去。

幾個小企業家和村支書商討融資和招商的事,他們承諾不僅自己出資,還會找些大企業投資。什麽認識某房地產大佬啦,跟某上市公司CEO是好兄弟啦,再說下去,馬斯克都要成為仙翁村游樂場開業儀式剪彩嘉賓了。

何敏和肖峰都用譴責的眼神盯著肖燃,示意她也該加入談話。肖燃冷眼旁觀,不為所動。過了一會,企業家們吹夠了,只剩下村支書和肖燃一家。

肖燃忙著看手機,肖峰和何敏訕訕地對村支書笑了一下,小聲地叫肖燃。村支書見狀,拿著同意書來到肖燃面前,笑著對她說:“好久不見啊春花,什麽時候回來的?”

“前天。”肖燃頭也不擡。

“你最近挺忙吧。”

“肯定比你忙。”

肖峰沖過來搶走肖燃的手機:“怎麽跟書記說話呢!”

肖燃擡頭瞥他們一眼,問:“有事嗎?”

村支書一反常態地和藹,把手裏那張紙放到她面前:“這是同意書,你找個空白的地方簽名就行了。還有……建度假村的事,你看看你這邊準備出多少錢?”

“錢已經給你轉過去了。”肖燃說。

村支書大喜過望,打開手機一看,到賬0.1元。

“你這是什麽意思?”村支書的臉瞬間拉了下來。

“我不同意。”肖燃站起來,把那張同意書推到一邊,“你們就是想建迪士尼我都沒意見,但我不同意動那個房子。”

村支書語重心長:“那就是個放雜物的小屋子,一直閑置也沒什麽價值。你如果覺得你家吃虧,那讓村裏補貼你們一點。”

“補貼多少?”何敏搶著問。

這一下還把村支書問住了,他有些惱火地說:“五百一千吧。”

沒等何敏和肖峰打算盤,肖燃就說:“我給你五千,你把那屋子給我留著,怎麽樣?”

村支書看她逆反的樣子就生氣,終於拿出幹部的威嚴,語調也擡高了:“不行,那塊地方要建賓館,肯定不能留。這不是為了我個人,而是為了村子的發展,往大了說,也是為了陸東島的發展。陸東島發展好了,你臉上也有光。”

肖燃一聳肩,說了句“那我走了”,就真的走了。肖峰跟何敏連忙給村支書賠不是,然後拉著兒子媳婦沖出來追肖燃。

“你吃錯藥了!”何敏吼道,“那個破屋子早就該拆了!當什麽寶貝!”

肖燃發出“吼”的一聲。

肖峰又說:“你給錢就能入股,到時候度假村賺了錢,還能分紅。支書說了,也不用你多給,五十萬就行。你張叔叔人家掏一百萬呢!”

肖燃發出“嘿”的一聲。

肖峰和何敏壓不住火氣,罵了肖燃一路,到了家門口還在用土話高聲呵斥,嚇跑了兩個在外面徘徊不知道有沒有開飯的游客。

肖燃甩開他們回到房間,腳尖一勾一踹,木門重重撞進門框,整面墻都顫了幾顫,一下就隔絕了外面的罵聲。這一套連環招她練了十幾年,早已刻進基因,日後躺進棺材都能自己蓋上棺材板。

衣服和頭發上散發著一股臭烘烘的煙味,她鎖上門,洗了衣服又洗了澡。後背上還殘留著淡淡的金色顏料,從中依稀能辨認出一些筆劃,像風吹日曬的石碑上漸漸風化的字。

中午飯店裏人太多,她就在房間打游戲,半下午有點餓了才去廚房偷了一條炸魚、一籠蒸餃。那時候雨已經不下了,天卻還陰著,空氣悶熱,風都凝固了。吃完東西她出門去了林子裏的小屋,那裏除了蟬鳴和隱約的海浪聲之外什麽都聽不到。

她趴在窗前望著灰蒙蒙的海面,從小到大她一有不開心的事就會到這裏來。這間屋子是她爺爺蓋的,在八歲前是放雜物的地方,那時候家裏還靠打漁為生,後來有人來旅游了才改做飯店。爺爺把漁具都賣了,又把這間屋子改成了一個能住人的地方。

肖燃和她哥肖林為了爭奪此屋的使用權打了好幾年,她把肖林打哭好幾次。後來爺爺去世,肖燃把僅有的兩把鑰匙偷了出來,一把自己留著,另一把扔進海裏,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跟她搶了。

十四歲,在仙翁村極其不受待見的肖春花跑到大陸去,把屋子的鑰匙也帶走了。在多年的輾轉中,那把又舊又臟、散發著鐵腥味的黃銅鑰匙從不曾丟失。

肖燃在床上躺了一會,聽到外面悶悶的雷聲,海面已經掀起小小的波濤,不斷撞擊著小屋。她就躺在黑暗裏,聆聽風雨來臨的時刻。

估摸著晚飯時間結束了,肖燃才離開小屋。雨勢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但足以讓她到家時衣衫濕透。飯店裏只剩父老鄉親還在喝茶抽煙閑聊,一見她走進門突然全部閉上了嘴,一股心照不宣的沈默像他們吐出的煙霧一樣在屋中飄動,他們無需對視,早已嗅到這氣氛的尷尬。

肖燃知道先前他們一定在說自己,而見到自己現在的模樣——濕透的T恤緊緊貼在身上,露出內衣的形狀,他們一定又在心裏犯嘀咕。肖燃看也不看他們一眼,直接進屋去了。內衣秀她都走過無數場了,這算個屁呀。她很滿意自己造成的沈默效果,這是每次回仙翁村最喜聞樂見的一幕。

她又洗了衣服和澡,然後去廚房拿了點蔬菜充饑。她還沒忘記自己是個模特,保持身材是她的使命。

打了半小時游戲,門外忽然傳來她嫂子和侄子的聲音,說的什麽聽不真切,但嫂子催促的語氣倒是清清楚楚。沒一會,響起輕輕的敲門聲,肖燃假裝不知道,問了一句誰啊。

“姑姑吃水果嗎?”侄子推開門,端著一小盆車厘子進來了。

“放下吧。”肖燃頭也不擡。

侄子放下水果,扭扭捏捏地站在旁邊,好奇地盯著她的手機屏幕,又內心不安似的沒法完全被游戲吸引。

“還有事?”肖燃問。

小孩背著手,身子不停地晃,臉上露出一個上臺表演時才會露出的微笑。肖燃把游戲關了,看著他又問了一遍:“還有事嗎?”

“姑姑,我同學……都用進口文具……”

“我問你,進口是什麽意思?”

“嗯……就是……就是……”侄子說不出來。

肖燃打斷他,問:“所以呢?”

“我……我也想要。”

“讓你爹媽給你買。”

“他們不給我零花錢。”

“那就不買。”

小孩繃住嘴,還是不停地晃。肖燃又想打開手機,忽然聽到耳邊輕輕的一聲:“姑姑能不能給我點零花錢?”

說完,侄子就低下頭去,漲紅了臉。肖燃拿出審問的架勢,說:“你爹媽叫你管我要錢?”

“沒有……”

“那是你自己想要的?”

“不是。”

“說實話我才會給你錢哦。”

“真的嗎?”侄子怯生生地問。

“真的啊,你不說實話,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的,你也沒法跟你媽交待了。”

侄子想了想,說:“我爸說你很有錢,想要什麽就跟你說。我媽說等我長大了,你能讓我進好的高中,然後送我去美國。”

肖燃冷笑一聲。

“我媽還說……”侄子察言觀色,不知要不要往下說。

肖燃從包裏拿出一張五十塊錢,這還是買船票的時候,隔壁村的劉奶奶沒零錢了找她代付給她的。

“還說什麽?”她把那張五十塊在侄子眼前晃晃。

侄子立刻老實交代:“我媽還說你喜歡女的,以後沒孩子,你的錢都是我的。”

肖燃發出怪笑,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侄子好像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一副大難臨頭的表情,痛苦地閉上眼睛。

“你想要我的錢嗎?”肖燃問他。他撐開一只眼睛看著她,搖搖頭。

“你,想要我的錢嗎?”五十塊錢又在他眼前晃。

侄子又把手拿到前面來,搓了半天,小聲說了一句:“想……”

“給你了。”肖燃把五十塊給了他,他歡天喜地跑了出去,隨後聽到他媽在走廊裏含沙射影,說有的人不管賺了多少錢都是一股窮酸氣。

肖燃接著打游戲。這次休假她本來想好好休息一下的,但現在真有點迫不及待回去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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