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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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早些時候,隋和接受采訪。主持人問她,作為時尚攝影師,最滿意自己拍的哪套片子?隋和禮貌微笑,假意思考片刻,回答,是去年給金獵獎最佳女主角熊琪拍攝的《Explore》雜志九月刊封面。

後來采訪發布,熊琪的公司買了熱搜,粉絲們在評論裏大發熊琪的照片、羅列她從業十八年來拍攝的電影電視劇,還讓大家期待她最新的作品。

熊琪把微博轉發給隋和,並說:謝謝隋老師呀!等你有空我請你吃飯![玫瑰] [玫瑰] [玫瑰] [愛心] [愛心] [愛心]

隋和回覆:哈哈不客氣!期待下次合作!

那時她正在和肖燃吃飯,肖燃吃飽了玩手機,時不時發出一聲冷笑,隋和知道她又在看八卦,八成是看到了老熟人的名字。而那些老熟人,顯而易見,非常不得肖燃待見。

吃完飯兩人就分開了,肖燃還有拍攝工作,隋和也忙,她們像往常一樣一句再見也沒說,各看各的手機,各上各的車。

到了攝影棚,某還算知名經紀人將自己帶的藝人——十八線糊糊女團成員遲逸介紹給隋和。原本的拍攝對象是一個新生代歌手,當紅炸子雞,但他說自己有事臨時放了鴿子,經紀人只好把遲逸塞進來,連連道歉說酬勞還是按原先的給,麻煩隋老師了。

隋和掃了遲逸一眼,典型的小白兔,無辜地眨著眼睛。缺少個人特色,也沒有記憶點,在人均美女的娛樂圈,一板磚下去能拍死幾十個。

她犀利的目光在經紀人和領導之間流連,希望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經紀人露出討好的微笑,討好裏有心酸也有功勳,暗示放鴿子的藝人由於自己的運作一夜爆紅,然而飄了,不好帶。領導則渾不在意,有錢不賺王八蛋,早開工早利索。

隋和的不高興寫在臉上,她混了這麽久才混到今天這個位置,結果還讓她拍一個普通糊咖。掉價。倒是遲逸,一點不怯場,主動走過來與她說話,聲音細細的,唱歌應該能好聽。

“隋老師好,我是Singing Girls的成員遲逸。辛苦您大晚上還跑一趟,我一定好好配合。我叫了宵夜,您要是餓的話可以先吃。”

隋和又重新把這個女孩打量了一遍,年紀不大,還挺會來事,不論是不是裝出來的,都算有心了。她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但心裏還是暗暗地說,太糊了,真委屈自己了。

拍攝開始,遲逸配合度果然很高,讓穿什麽穿什麽,讓怎麽擺造型怎麽擺造型,所以很快就收工了。

拍完大家在試衣間吃遲逸叫來的外賣。隋和也真的餓了,晚上跟肖燃吃飯沒吃飽,肖燃吃得太少,隋和也沒胃口,這時聞到香味,垂涎欲滴了。

遲逸坐在隋和旁邊,有點莽撞地與她攀談,沒話找話,乏味至極。但隋和覺得自己真善良,竟然都沒趾高氣揚地叫她不要再說了。

遲逸也知趣,看隋和反應冷淡也就閉上了嘴開始刷手機。然而隋和還是高估她了,遲逸刷了一會突然對她說:“今天的熱搜上有隋老師誒,原來您最喜歡的是給熊琪姐拍的那套片子。也超棒啦我的意思是說,但我最喜歡的還是《揮金如火》,你看,我手機的屏保就是這張……”

隋和看著她的手機屏幕,臉上閃過一絲古怪的神色,對遲逸的禮貌產生的一點點憐惜之情瞬間被照片裏的火焰燒為烏有。

她突兀地站起來,什麽也沒說就往外走去,屋裏立刻靜下來,都無辜地望著她。經紀人馬上追進走廊,低聲下氣地問:“隋老師怎麽了?剛才拍的不滿意嗎?”

隋和回頭粗暴地對他吼叫:“我上廁所!你跟著我幹嘛?”

經紀人嚇得趕緊鉆回房間,隋和走進廁所,想起來沒擦嘴,嘴裏還有板栗燒雞的鹹味。她忙漱了口擦了嘴,又補了口紅,隨後給領導發消息:走了哈。領導發了個OK。

回到家,隋和把包一扔,躺在沙發上捏眼睛。那張照片在她眼前揮之不去,越是黑暗的環境,就越是凸顯了它,好像裏面的火要竄出來,燒傷她的眼角。

她跳起來打開燈,給肖燃發消息:明天記得來攝影棚取回你的東西,丟三落四的!肖燃沒回,估計還在拍攝,沒空理她。

隋和打開手機相冊,裏面除了日常照片和她從網上保存的參考圖外,很大一部分都是她為各色藝人模特拍攝的雜志封面、內頁、廣告圖以及系列照。她劃到去年,點開了一張黑乎乎的照片。

肖燃坐在黑暗裏,戴著墨鏡叼著煙,模仿周潤發,點燃了手裏夾著的一百美刀。火從美元的一角躥升,只差一點點就會點燃那只煙。

這就是那張一度非常出圈的《揮金如火》,至今網上依然有很多人用它當頭像。

這張照片與雜志無關,更不是工作,只是她在美國一家旅館裏隨手拍下的,又隨手發在了網上。

它收到不少負面評價,但多數還是誇讚。肖燃在其中既驕傲又隨便,一副視金錢如糞土、玩弄人心的模樣。即便討厭肖燃的人也不得不承認,沖擊力太強了。

距離上次隋和仔細看這張照片已經過去了一整年,今晚猝不及防從遲逸的手機裏看到,感覺心臟又一次被人捏碎了。

她勉為其難伸出兩根指頭,把照片放大,肖燃的臉占據了整張屏幕,從墨鏡的鏡片上,她甚至能看到自己舉著手機的小小身影。她看不見肖燃的眼睛,卻也能想象到它們在鏡片後面醞釀著怎樣的自傲與不屑,就像肖燃一貫的表情。

沒有人知道這張照片是在什麽情況下拍出來的。

隋和還記得那一天下著雨,她因為工作上的瓶頸煩悶不堪,獨自一人開著車在美國瞎晃,晃到一家汽車旅館。她在那住了快一周,頹廢得要死,領導找她找不到,發瘋了給所有人打電話,因此她的手機爆了,無時無刻不在響。

她關了機,拿出另一部手機,裏面的微信號是生活上用的,只有家人和少數幾個朋友,裏面勉強有個肖燃,兩天前問她在哪裏,出了什麽事。

隋和懨懨地回覆,我在美國呢,沒事。

肖燃說,巧了,我也在美國。

你在美國幹嘛?

時裝周啊,你傻了嗎?

好吧,忘記了。

你在哪?見一面?

隋和想了想,發去了地址。她覺得肖燃不會來的,這荒郊野外,只能開車。肖燃那個人不幹多餘的事,也沒有多餘的感情,並且隋和其實很怕她出現,可內心一個聲音又在呼喚她出現。

十三個小時後,房門被敲響,隋和假裝睡著了,沒有理會。過了一會微信響起了語音來電提醒,她拖了一會才接,裏面傳來肖燃不耐煩的聲音:“開門啊,幹嘛呢?”

隋和有些抵觸地開了門,肖燃戴著墨鏡背著一個大背包站在門外,她走進來扔下包,卻不摘墨鏡,坐到椅子上喝水。

“你怎麽了?”她問隋和。

隋和的抵觸還在繼續,她坐回床上,冷冷地回答:“沒什麽,就是心煩。”

肖燃似乎沒看透她的情緒,又或者看透了但是不願意搭茬,總之她沒說任何安慰的話,只說了一個“哦”。

隋和更心煩了,她躺回床上,關掉屋裏的燈,說:“我要睡覺了。”

“那我呢?”

“你什麽?”

“你睡覺了我幹嘛?”

“誰管你幹嘛?”

“那你讓我來幹嘛?”

隋和壓住火氣:“又不是我讓你來的!”

“那你發什麽地址啊?我開了好幾個小時車呢!你以為你在城裏啊,坐地鐵就能到?”

肖燃並沒有抱怨的意思,她一向這麽說話,誇大自己的付出。做作。

隋和煩躁地呼了一口氣,真的開始裝睡。屋裏既黑暗又安靜,隋和一度覺得肖燃並沒有來,是自己在做夢。她越來越躁動,一個小小的難以平息的念頭正惡魔般地冒出來。

肖燃變了。一定是之前給她拍的一系列片子已經為她積累了足夠的名氣,所以她不再有求於自己了。盡管平心而論,她的片子對肖燃的模特生涯來說只是錦上添花,沒有也不影響。

這一內心的質問引燃了隋和的憤怒,她惱火地捶了捶枕頭,相信屋裏如果真的存在另一個人,一定聽到了。

過了一會,隋和聽到黑暗中有人移動,緊接著被子側面一緊,那個人坐在了床邊。

“你真的沒事?”她感知到肖燃的聲音就垂在自己的臉前。

隋和沒回答,但是伸手去摸肖燃的臉。她的鼻子很挺拔,鼻尖還留著一兩滴薄薄的汗,她的唇峰很明顯,有人說那就是她氣質的來源。隋和在黑暗中無法想象它們的形象,只覺得指尖很熱。她又向上摸,沒摸到眼睛,只摸到了墨鏡。

“神經……”墨鏡很敗興,導致隋和放下了手臂。

肖燃坐回椅子上,誰也沒有說話。又過了一會,隋和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響,接著,眼前突然亮了起來。

火苗被打□□出來,照亮了桌前的一小片區域。肖燃嘴裏叼著隋和放在桌上的煙,火苗就在距離煙頭幾厘米的地方,卻遲遲沒靠上去。墨鏡的鏡片上倒映出兩個橘黃色的光源,在那光源之後,隋和仿佛看到自己躺在床上的樣子。

真奇怪,打火機的火好像不怎成氣候,只發出一團暗淡的光暈,再遠就被黑暗吸納了。

隋和看著肖燃。肖燃不知道在想什麽,沒點煙,反把打火機熄了。

兩秒鐘後火苗終於又亮了,這會肖燃手裏像變魔術似的多了一張一百美元,她用那火苗點燃了它。

真奇怪,用錢燒出的光明在鏡片上熊熊燃燒,在肖燃背後投出一片影子。

隋和幾乎是下意識地坐了起來,所有神經細胞都在督促她這麽做。於是她不假思索地打開了手機。她知道墨鏡背後那雙眼睛一定在盯著自己,那雙時時戲謔、自鳴得意的眼睛。

就在美元的火苗即將點燃煙頭的時候,隋和按下了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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