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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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夜空灰撲撲,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幹燥、潔凈,刮在臉上有清晰的痛感,她的羽絨服沒有想象中禦寒,被吹得遍體生涼。

東京真的很冷。加州的天氣應該會好很多。

原來你也會舍不得嗎?

林霜羽張了張嘴,還沒發出聲音,便利店外面擺放的木質桌椅驀地開始晃動。

是毫無征兆的上下晃動,從輕微到劇烈,最多花了十幾秒的時間,刺耳的手機警報聲同步響起。或許是錯覺,就連腳下的地面也在震動,她下意識看向陳夢宵。

察覺到她的不安,陳夢宵出聲安撫:“地震而已,很快就沒事了。”

林霜羽一時語塞:“地震,而已?”

“日本地震很常見,”他習以為常道,“而且我們在室外,不在大樓裏,運氣已經很好了。”

如他所言,一晃眼,居酒屋、便利店,包括還在辦公樓加班的人幾乎跑出來了一大半,四散開來。

好在震感並未增強,又過了一段時間,尖銳的手機警報聲總算停息,林霜羽短暫地感覺頭暈耳鳴,幹脆半蹲下來。

附近幾個年輕人正在用日語互相調侃,“啊,又活下來了”,心頭原本湧動的情緒漸漸平息,理智重新占上風,她終於能夠平靜地回答先前的問題:“我這次來日本,是因為知道你馬上就要走了,如果來不及再見你一面,我會很遺憾。”

半晌,陳夢宵陪著她半蹲下來,追問:“就這樣?”

她說:“就這樣。”

那晚的對話不了了之,似乎誰也沒放在心上。隔天,林霜羽抽空去幫親戚朋友采購,畢竟行程只剩最後兩天了,再不買擔心來不及。

原本是想自己去的,結果陳夢宵非要陪她。

備忘錄裏的東西多而雜,零食、化妝品、還有小侄女喜歡的三麗鷗……價格倒是不貴,但是找起來很麻煩,堂吉訶德裏面又很擠,空氣滯悶,陳夢宵果然很快就沒了耐心,湊過來看她的備忘錄:“怎麽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找你買。”

林霜羽也無奈:“昨天跟我爸媽視頻,剛好家裏親戚都在,不好拒絕。”

“你把清單發我,我找人幫你買吧。”陳夢宵看了眼時間,順手攬過她的肩,“餓不餓?你早上都沒怎麽吃東西。”

林霜羽最後還是被他拽走了,那些東西他也的確幫忙買齊了。

其實只要是答應她的事情,陳夢宵是會做到的。

不過給父母的禮物必須要親自挑,下午他們去了銀座,各大奢牌店幾乎轉了個遍,想著可以退稅反點,最後她咬咬牙,斥巨資給媽媽買了一條五珠項鏈,算好價格,一回頭,手腕被陳夢宵捉住,往她中指套了一枚澳白珍珠戒指。

手指太細,戒環太寬,那枚戒指戴在她手上晃晃悠悠,不算合襯,可是陳夢宵端詳片刻,說:“すごく似合ってる。”(跟你很配。)

旁邊的導購連連點頭,說戒環可以根據指圍定制,又說這個款式真的和她很相襯,一通典型的日式讚美,恰到好處的熱情真誠。

林霜羽聽她誇了半天,總算找到恰當的理由拒絕,用日語說自己平時沒有戴戒指的習慣,工作不方便。緊接著,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枚戒指,放回絲絨盒裏。

過程中有沒有過猶豫,她不記得了,只在時過境遷的某一天回憶起來,才後知後覺,原來陳夢宵也是想過送她戒指的。即使不合適,仍然要戴在中指的戒指。

等待店員包裝項鏈的間隙,兩個年輕漂亮的日本女孩進店試戴手鏈,其中一個女孩美得很有記憶點,五官深邃,立體風情,然而試戴全程心不在焉,時不時朝他們偷瞥。

那眼神不同尋常,欲言又止,跟平時走在路上其他女孩看他的樣子不太一樣。

第六感作祟,林霜羽很快反應過來,用中文小聲問:“你們認識?”

陳夢宵說:“認識。”

“交往過?”

“交往過。”

林霜羽從這個意料之中的答案中再次意識到這裏不是上海,是東京,在銀座逛個街都能偶遇他前女友的東京。

她不知道自己在以什麽立場生氣,但就是做不到若無其事。好像越活越回去了。

之後誰都沒再提起這個插曲,但兩人之間若有似無的隔閡一直持續到傍晚,坐在井之頭公園中央廣場的長椅上看免費表演時,陳夢宵終於開口:“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有什麽好在意的。”

林霜羽也覺得自己別扭,正在想怎麽解釋,又聽到他說:“你跟那個寵物醫生摟摟抱抱的時候,也沒想過我會不會吃醋吧。”

臨近日落,天空的顏色美得哀愁,她說:“我以為你無所謂,畢竟你從來沒關心過我過去的感情生活。”

“過去很重要嗎?”陳夢宵還是那副輕浮論調,“我喜歡的是現在的你,跟你以前和誰在一起,談過幾場戀愛沒關系,哪怕你結過婚,有過小孩也沒關系,我不在乎。”

這是林霜羽第一次完整清晰地從他口中聽到“喜歡”。

比想象中還要動聽。動聽到哪怕只能聽一次也值得。

某種意義上,這趟東京之旅,她所得到的已經超出預期。遺憾當然也有,比如還沒跟他一起在春天賞過櫻花,在海邊看過花火大會,在秋天等楓葉落滿地……可是又能怎樣呢?失去永遠比擁有多。

不遠處的音樂廣場驀地爆發出一陣歡呼——

有人求婚成功了。

相愛的男女在人群簇擁中相擁而泣,壞天氣也變成好天氣,音樂前奏是應景的《成為家人吧》,樂隊主唱笑容真摯地送上祝福。

很長一段時間,他們誰都沒出聲。

直到那首歌唱完一半,林霜羽試圖輕松地轉移話題:“我記得吉祥寺是日本人評選出來的「最想居住的街道」,怪不得就連在這裏求婚也這麽順利。”

“我前段時間也參加了一場婚禮。”

陳夢宵沒有看她,“很無聊,我差點睡著。”

林霜羽勾了勾嘴角:“自己不想結婚,就說別人的婚禮無聊。”

“在婚禮上,我想到你之前說,想象過自己穿婚紗的樣子。應該會很漂亮,但是我想象不出來。”陳夢宵的視線落點仍然在不遠處的廣場,聲音輕渺,”我也想象不出來自己有一天會結婚。”

夕陽開始在西邊的樹梢融化,不遠處的樂隊還在唱“家族になろうよ(讓我們成為一家人吧)”,溫柔得讓人想要流淚,而她在夕照中安靜了很久,再次告訴自己,陳夢宵就是一個這麽可恨的人,自己不想結婚,就要把別人也拖下水。

在日本的最後一天,陳夢宵問她想去哪裏,她思考半天仍然一無所獲,東京幾乎已經找不出她沒去過的地方,無論去哪裏都像故地重游,最後回答:“根津美術館吧,上次因為行程的關系沒去成。”

說這句話的時候,林霜羽並沒意識到今天是周一,美術館的常規閉館日,陳夢宵也沒有提醒她。

於是她在陳夢宵這裏體驗到了“特權”,成為了那天唯一進入美術館參觀的客人。

館內空空蕩蕩,反而讓人不自在,她放輕聲音:“你怎麽不早說今天閉館,我們換個地方去也不是不行。”

然而彼此心知肚明,回程機票是下午四點鐘的,已經來不及再去其他地方了。這裏就是最後一站。

比起藏品,更令林霜羽印象深刻的是美術館內占地1.7萬平方米的日式庭園。景色很美,不是夏天的疊翠如瀑,而是冬天獨有的靜謐空靈,薄薄的積雪覆蓋在屋頂、石階、石佛和枯山水上,光影自帶奇妙的線條感,能夠清晰照見園林每一處的筋脈骨骼。她第一次理解了日本文化中的「物哀」。

時間在這裏割裂成兩個維度,只要不離開,就能不分開。很難講她有沒有在故意拖延,又有沒有盼望過飛機延誤,天寒地凍的室外,她一直呆到手腳發麻,始終沒有離開。

雪花靜靜飄落,陳夢宵在她旁邊開玩笑:“又是霜又是雨,你跟冬天好像很有緣分。”

她無奈:“老是拿我的名字做各種奇怪的註解。”

隨後補充:“我遇見你也是在冬天。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歡迎光臨。我還花200日元喝到了你做的咖啡。”

片刻,陳夢宵輕輕說:“舍不得走嗎?”

“舍不得也沒辦法,總共就這麽幾天年假,我攢了很久的,這次全都用光了。”

她試圖讓離別稍微輕松一點,讓自己稍微灑脫一點,畢竟離別是註定的結局,這一點她在來日本之前就已經想得很清楚。同時,也感激陳夢宵沒有說出“幹脆辭職好了”之類的話。

光影重重,他們並肩坐在廊下,靜靜看著雪花在地面融化,陳夢宵忽然問:“Miki這幾天自己在家過得怎麽樣?”

林霜羽點開手機監控,摁住聽筒,叫了聲Miki的名字。

沒幾秒,對方飛速從臥室竄出來,搖著尾巴委屈萬分地沖著攝像頭喵喵叫,看不到人,在客廳急得上躥下跳,脖子上還戴著橙色的皮質項圈。

看到Miki這副可憐模樣,她有點不忍心,正想關掉,耳邊聽到陳夢宵說:“聽說貓對新環境的適應能力很強。”

她沒明白:“嗯?”

手機屏幕上找不到主人在哪的貓咪同樣一臉茫然。

“我記得你之前說過,你大學讀的是munication,對吧。”陳夢宵側頭看向她,“加州那邊很多學校都有相關的專業,有沒有你感興趣的?或者讀個MBA也不錯,如果選part-time,平時還有時間做點自己喜歡的事,比如開家咖啡店。”

“到時候可以把Miki一起帶到LA,養在新家。院子很大,還有草坪,它應該會喜歡。”

“我沒跟別人同居過,我討厭生活節奏被打亂的感覺,但是今早等你睡醒的時候,我想了一下,如果每天都能見到你,好像也不錯。”

雪沒在下了,周遭靜到甚至可以聽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裏流動的聲音,耳鳴的錯覺消失之後,林霜羽終於聽清楚他在說什麽。

陳夢宵在邀請她跟他一起去美國。

她從他的眼神和語氣中意識到,他是認真的,不是在開玩笑。她也相信陳夢宵有能力說到做到。可是他的喜歡又能維持多久?一天,一個禮拜,一個月,還是一年?

如果這算是一場賭博,她已經能夠提前預見結局。

她一定會輸。輸得一無所有。

這輩子所有最強烈的情緒都在心頭滾過一遍,震驚、無措、動搖、酸楚……如果她的人生也是一部電影,那麽這一幀應該是最跌宕起伏的劇情。

為什麽直到分開的這一刻,陳夢宵還是有辦法讓她嘗到痛徹心扉的滋味。

人活著就是為了做一道又一道的選擇題嗎?她快要分不清什麽是對什麽是錯了。

“不用現在就回答我。”

在她開口前一秒,很突兀的,陳夢宵打斷她。

好半天,林霜羽總算得以正常發出聲音,總算能感受到聲帶的震動,眼淚應該是同步落下的,滾燙到足以將皮膚洞穿,血肉模糊。她必須要調動身體的每一根神經,才能讓自己不脫軌,不撲進這個人懷裏說願意。

“……可是你知道,答案不會改變的。”

終於,她用極其微弱的聲音給出回答。

就算握得再緊也知道遲早會走,所以她提前放手了。

人在事件初初發生的當下似乎總是反應遲鈍,就像手指剛被割破的時候感覺不到疼,更沒有淚可流,要等見了血才可以。

很久之後,林霜羽才恍然大悟,哦,原來當初是她拒絕了陳夢宵。她還以為自己這輩子只有被他拒絕的份。

就像她沒辦法拋下一切跟他走,陳夢宵也不可能妥協,陪她談一場期限未知的異國戀,對一段虛無縹緲的關系專情。他能給出的只有這麽多。浪子回頭的戲碼太俗套,他演不來。

所以他們只能走到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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