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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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周三,臨近下班,店裏接到一筆自取的新訂單。

六杯飲品打包完畢,換班的同事到了,遲遲沒人來取,林霜羽換掉綠色工作裝,剛巧收到江照的微信:「抱歉,臨時有個會,耽誤了,我現在過去拿。你下班了嗎?」

原來是他下的單。

猶豫幾秒,她回覆:「剛下班,我直接幫你送到醫院吧,反正順路。」

領愛依舊人滿為患,前臺排著長隊,林霜羽徑直走向貓咪接診區,沒多久就找到了江照的診室。消毒做得很全面,每次過來都是一塵不染,井井有條,電腦桌上有一本攤開的《動物衛生法學》,那枚眼熟的葉脈書簽夾在其中。

江照穿著白大褂,戴著一次性手套,正在給一只銀漸層打疫苗,專業熟練,動作溫柔。

沒有出聲打擾,等疫苗打完,林霜羽輕輕敲了敲診室門:“江醫生,飲料我幫你放在桌上?”

“好,麻煩你跑一趟。”江照摘掉手套,坐回電腦前敲病歷,目光沒離開她,“現在有事嗎?”

“沒事,準備回家了。”

江照笑笑:“那等我五分鐘?”

候診區很熱鬧,林霜羽跟身邊的家長交流“育貓心得”,分享手機裏Miki的照片。沒多久,餘光便瞥見江照的身影,看起來似乎打算下班,脫掉了那身白大褂,只穿著薄薄的煙灰色毛絨衫和長褲,氣質格外清雋。

一路走到走廊盡頭,四下無人,消毒水的味道不再刺鼻,夕陽追過來,將他的側臉映出一層淡紅,筆觸柔和。

江照停步,斟酌道:“我上次說的那些話,沒讓你不舒服吧?”

她搖頭。

“那就好。”他稍稍放心,“我回去之後還用轉賬試了一下,擔心你把我的微信拉黑。”

“怎麽會。”林霜羽笑了,繼而放低聲音,“江醫生,你很好,是我自己不好。”

“你指哪方面?”

沈默許久,她置身事外般開口:“上次沒來得及跟你說,其實我已經喜歡他很久了。”

“認識快三年,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拿得出手的回憶也不多,他不是我的理想型,我也知道我們沒可能,盡管如此……”

不遠處,兩個快遞員扛著大件家電經過,走廊空間狹窄,塵埃飛揚,肩膀差點被尖銳邊緣刮到,江照眼疾手快地將她拽進懷裏。

短短數秒,快遞員從拐角離開,林霜羽試著掙脫,卻被抱得更緊。

身體緊密相貼,隔著衣物也能感受到熱度,溫和中挾著成熟男人特有的侵略性,神經逐漸繃緊,她輕聲開口:“江醫生……”

“我明白你的意思。”

須臾,江照的聲音落在她耳邊,難得的鄭重,“霜羽,或許你不相信,但我對你是一見鐘情。這種經歷對我來說其實很少見,所以,至少現在,我還不想放棄。”

一見鐘情?林霜羽微楞,略微遲鈍地憶起那個臺風夜,當時她抱著Miki一路狂奔到醫院,幾乎淋成落湯雞,要多狼狽有多狼狽,怎麽會有人對那樣的她一見鐘情?

“上海這麽大,能再遇見本身就很不可思議,不是嗎?”

穿堂風掠過,江照終於放開她,卻又伸手,幫她整理耳邊淩亂的長發,“所以,希望你至少給我一個追求你的機會,否則對我也不公平。”

-

直到離開醫院,江照說過的話,臉上的神情,懷抱的溫度,仍然揮之不去。

不知不覺走過頭,將地鐵站甩在身後,林霜羽幹脆繼續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思緒跳躍,記憶閃回,起初是遞辭職信那天,主管對她說:“你最好考慮清楚,在一個team裏,沒有誰是不可替代的,你今天一時沖動辭職走人,最遲下周就會有人頂替你的位置,明白嗎?”

而後是分手那天,前任對她說:“我理解。可能是在一起的時間太久,我從你身上已經感受不到多少愛了,當然,我自己也回不到熱戀期的狀態。或許比起對方,我們更愛的人都是自己。”

事實證明,無論辭職亦或分手,都是正確的選擇。

盡管過程糾結痛苦,但是每一次,她都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分手之後,林霜羽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大掃除,將前任留下的痕跡徹底清空,最後叫了個閃送,為這段感情徹底畫上句點。

放棄了一份多少廣告人夢寐以求的工作,告別了一個曾以為能從校服到婚紗的伴侶,才明白原來失去無處不在。

那晚她坐在客廳地板上重溫《東京愛情故事》,聽著樓上小夫妻制造出來的噪音,徹夜未眠。當膝蓋被一小塊玻璃似的陽光照透,她決定更愛自己一點,於是拿出手機,買了一張飛往東京的單程票,大手大腳地花光所有裏程積分升艙,還訂了超預算的酒店,至少也得攤開她的28寸行李箱。

出發之前,她並沒有給這趟旅行下任何定義,比如“走出情傷”、“找回自我”、“展望未來”……

偏偏緣分太蹊蹺。

“其實每次戀愛我都希望是最後一次。”

說出這句話,是在一家晚間營業的芭菲店。

她在東京吃到了迄今為止最好吃的梨子焦糖芭菲,外面大雪紛飛,陳夢宵坐在她對面三心二意地在芭菲介紹卡背面塗鴉,扯出一個散漫的笑。有點像嘲笑。

“だから失戀したんだよ。”他說。(所以才會失戀啊。)

那時她還聽不懂:“你說什麽?”

“沒什麽。”

陳夢宵轉了轉手裏的鉛筆,換成中文,學著她的句式,用一貫玩世不恭的語調說:“其實每次戀愛我都當成是第一次。”

某個理智難以企及的瞬間,她想過的,若無其事問一句:你喜歡什麽類型的女孩?或者直接試探:你覺得我怎麽樣?

可惜沒勇氣。總是沒勇氣。

陳夢宵想見她,就能隨隨便便跑到她家樓下,拉著她壓馬路到淩晨,說暧昧的話做暧昧的事,走之前甚至特意解釋“明天五點開機,所以就不上樓了”。

而她想見他的時候只能一遍遍翻相冊和聊天記錄,在手機上查詢東京的實時天氣,自學日語,看他喜歡的電影,找人算塔羅牌,花288聽別人分析他們之間為什麽沒可能。

兩年零十個月,一千多個日夜,嚴格意義上來說,她從沒真正失去過陳夢宵,但也沒真正擁有過。這兩件事竟然是可以同時發生的。

天邊只餘一團殘紅,林霜羽走累了,隨便在路邊撿了個長椅坐下。

黃昏的確是人一天中視力最差的時候,高樓大廈,車水馬龍,全都模糊了形狀。她拿出手機,數不清第幾次點開他的微信頭像,沒給自己任何反悔的機會,摁下語音鍵。

嘟聲響了很久,自動掛斷。

可能是在忙,沒聽到。

再打一個吧。

還不接的話就算了。

這麽自我說服著,她撥出第二通語音。

時間在等待中拉成一根繃直的皮筋,徹底崩斷之前,林霜羽指腹輕點,選擇摁斷。

沒打算像莉香那樣等成銅像,她慢吞吞起身,往最近的地鐵站走。

下電梯、過安檢、刷碼進站,穿過一張又一張行色匆匆的臉,伴隨著地鐵進站時倏然放大的風聲,手機震動。

四面八方擠滿了人,空氣稀薄,林霜羽艱難地邁進車廂,抓住距離自己最近的扶手。

好不容易摸出手機,不知道被誰撞到肩膀,手機一時沒抓穩,直直摔了出去。

啪嗒。她眼睜睜看著手機掉在車廂地面上,與此同時,震動結束。

他們之間就是這樣,總是差一點,永遠差一點。

見她遲遲沒反應,一個好心的阿姨幫忙撿起手機,林霜羽回神,向她道謝,接過來,發現屏幕上躺著一條未讀消息:「剛才在走戲,怎麽了?」

身側一對情侶正在為接下來的約會行程而爭吵,男生想去網吧,女生想逛街,爭來爭去,誰都不肯遷就,最後幹脆一拍兩散,哪都不去了。

良久,林霜羽終於滑開鎖屏,沒頭沒尾地打字:

「我下班了。」

「今天有個顧客問我Dirty為什麽沒吸管。」

「客廳留的那盞夜燈最近突然壞了,好煩。」

「Miki又趁我不註意把拖鞋藏起來了。」

「我想跟你做/愛。」

……

消息一條一條發送成功,時間近乎凝固,半晌,陳夢宵引用回覆了其中一句:「哪裏壞了?」

她自暴自棄地說:「不知道,突然不亮了,換燈泡也沒用,睡覺的時候客廳好黑,有點不適應。」

かわいい:「沒關系,我陪你買新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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