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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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玻璃窗外是遮天蔽日的法國梧桐,黃昏是流動的金色顏料,淌過樹葉罅隙,塗在他肩頭。

那雙向來多情的眼睛望過來,對上她的臉,繼而偏移少許,看向她身旁的人。

美術館內溫度偏低,她肩膀上還披著江照的西裝外套。

腳步無可避免地停頓,林霜羽仰頭看他,一時竟然不知道該不該打招呼。

分明兩天之前還在一張床上滾到天亮。

出乎意料地,連江照都沒出聲。

氣氛微妙,須臾,那個燙著一頭羊毛卷的高挑女孩拽了拽陳夢宵的手臂,小聲問:“どうしたの?”(怎麽了?)

陳夢宵搖搖頭,目光如水般滑過她的臉,了無痕跡。

這次連聲招呼都沒打,直接越過她走了。

展廳很大,與之前那條窄巷不同,連擦肩而過的機會都沒有。

女孩快步跟在他身後,舉止親昵,夾雜著低低的日語交談,語速很快,聽不清楚。

一個荒謬又合理的念頭冒出來:陳夢宵談戀愛了嗎?

想到這個可能性,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傷心,而是以後還能不能再聯系。畢竟關系已然越界,總不能自欺欺人地重新回到普通朋友的位置。

賤到家了。她置身事外般自我評價。

美術館頂樓有一家西餐廳,全景落地窗視野極佳,從十六鋪碼頭一直到陳毅像,能將外灘建築群盡收眼底。

正值日落,濃烈的橙色鋪滿桌布,等待上餐的間隙,林霜羽和江照面對面坐著,還以為他不會提。

“霜羽,”然而,在並不特殊的某一秒,江照問:“他是你喜歡日本的原因嗎?”

沒有任何委婉或迂回的試探,開門見山。

林霜羽正在回覆工作群裏的排班表,聞言,迅速編輯好“收到”兩個字,發送成功之後,將手機鎖屏。

大概是她表情不太自然,江照笑容溫和:“不想回答?”

林霜羽下意識搖頭,又點頭,給出正面答案:“是。”

她沒忘記自己這次赴約的原本目的。她做不到心裏想著一個人的情況下和另一個人約會。

江照並不意外地頷首,那副銀邊半框眼鏡襯得人很冷冽,而後捅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你喜歡他。”

是陳述句。

手機還在震,新一輪排班結束,老板正在因為一條外賣平臺新增的差評發瘋,滿屏60s的語音讓人毫無點開的欲望,氣急敗壞到似乎活不到明天。

晚間套餐逐一端上桌,頭盤、湯、副菜,以及招牌的惠靈頓牛排,香氣四溢。

林霜羽搬出腹稿:“江醫生,其實我今天出來是想跟你聊——”

江照聽到這裏,罕見地出聲打斷:“他喜歡你嗎?”

這次的問題直白到難以回答,她避重就輕道:“我們認識很久了,他從來不缺人喜歡。”

江照拿濕巾擦了擦手,低頭切牛排,幾乎算是打明牌:“你也不缺。”

與此同時,屏幕再度亮起。

以為還是工作消息,林霜羽懶得看,可眼下的氣氛和話題都很尷尬,因此還是滑開鎖屏。

かわいい:「展看得怎麽樣?」

她花了將近十秒的時間確認自己沒看錯。

剛才冷冰冰不理人,現在又發這種消息。

不肯留下陪她過夜,又在走之前把紐扣留給她。

會在接近零點的東京街頭為了趕末班電車而狂奔,也會一擲千金買下美術館裏長年無人問津的油畫,這就是陳夢宵。他就是這種隨心所欲的人,仿佛做什麽事都不需要理由,行為準則全憑心情。

咽下那口奶油蘑菇湯,林霜羽不想回,卻還是回了:「還不錯。」

かわいい:「上次的話劇呢?」

她繼續打字:「也不錯。」

片刻——

かわいい:「他呢?」

挺好的。

不是你說的嗎?

你到底想幹嘛?你為什麽總是這樣?你知道自己很煩嗎?

林霜羽垂眸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久到眼眶發澀,視線模糊,對話欄裏的字打了又刪,最後什麽都沒回。

一頓飯吃得味同嚼蠟,走出美術館正門,沿著濱江大道步行不久,路過外灘附近新開的周末市集。江照觀察她的表情:“想不想進去逛逛?”

被微信上那幾句話搞得心情全無,林霜羽停步,勉強集中註意力:“你想逛的話,我可以陪你。”

江照看著她,似乎在思索,目光沈沈地壓在她身上,開口時卻是截然相反的輕松語調:“我很想說下次再逛,但是又沒把握下次還能把你約出來。”

腳下枯黃的梧桐葉因著“落葉不掃”的新政策堆得很厚,踩上去咯吱作響,上海的晚秋有種蕭瑟的浪漫。林霜羽沈默下來。

她並非是恥於說不的人,身邊來來去去的約會對象,如果見面三次還是沒感覺,她會幹脆利落地拒絕,最後體貼地留下一句“我們以後還能做朋友”。當然,結局無一例外,留在對方的微信列表裏躺屍而已。

可是面對江照,她竟然詞窮。

冥冥之中有種預感:他是對的人。

他們原本就是一類人,看待問題的角度相同,甚至連感情觀也相似,跟他一起度過的時間很安全,不用擔心被傷害。哪怕某日分手,也一定不會撕心裂肺傷筋動骨,彼此都理智,彼此都成熟,足以體面地好聚好散。

至於東京——

實在太遠了。

再過40天她的簽證就要過期,末班電車不等人,富士山也搬不走。

那枚小小的絲絨盒就靜靜躺在口袋裏,存在感十足,直到與江照在地鐵站分別,她也沒能說出那句,江醫生,很抱歉,我想我們不太合適。

畢竟按照世俗定義來看,他們相當合適。江照是她打著燈籠都不一定能找到的對象。

地鐵駛入一段長長的漆黑隧道,燈箱廣告逐幀流動,折射出斑斕色譜。林霜羽站在密不透風的車廂裏,覺得有點累。

回家之前,她拐進附近一家24小時便利店,照例囤貨。

烏龍茶、黑啤、生吐司、日式梅餅……挑完零食,路過日用品貨櫃時,她彎腰,又拿了一盒常用品牌的衛生棉條。

排隊結賬的間隙,林霜羽盯著購物車裏的那盒棉條,想起很久之前的一個小插曲。

她被暴雪困在陳夢宵位於劄幌的公寓,他們一起在放映室看完了一部老電影。

認識不到10天,孤男寡女,異國他鄉,共處一室,她心裏起初還有點忐忑,可是陳夢宵表現得太自在,太有邊界感,從頭到尾,他們之間最親密的接觸大概就是選藍光碟的時候,腦袋曾經短暫地挨在一起。她還記得他發梢淡淡的茉莉香氣。

大屏幕上,西佳敬帶著妻子在海邊放煙花,連日的特種兵行程讓她犯困,於是縱容自己打了個盹。

醒過來之後,窗外積雪深厚,幕布全黑,而陳夢宵懷裏抱著一只軟枕,後背微微弓起,抵住墻壁,腦袋埋進臂彎,也睡著了。

莫名其妙盯著他看了很久,林霜羽輕手輕腳地起身,找到衛生間,隨即發現異樣。

盡管尷尬,她還是折返,把他叫醒,說自己生理期到了,需要出門買點東西。

陳夢宵顯然沒聽懂她在說什麽,毛茸茸的後腦勺動了動,睡眼惺忪地“嗯?”了一聲。是從鼻腔裏溢出來的氣音。那一刻忽然對“19歲的男大學生”這個概念有了實感。

耳根泛紅,像回到遙遠的青春期,彼時她的日語水平跟他的中文爛得不相上下,翻遍詞典都搜索不到月經的日語,最後只好換成英文告訴他。

這次陳夢宵聽懂了,慢吞吞起身,踩著棉拖鞋往客衛走,她不明就裏地跟過去,看著他站在大理石洗手臺前,摁開鏡櫃門,心無旁騖地翻找。

一次性牙刷、美瞳護理液、卸妝水、迪士尼發箍,彩色編織頭繩……顯而易見,他的感情經歷精彩紛呈。在這些零零碎碎的痕跡裏,最後還真的翻出來半盒拆開的衛生棉條,陳夢宵晃了晃,還有點沒睡醒,轉頭問她:“只有tampon,用嗎?”

那是她第一次用棉條。

此後每逢生理期,在感嘆“衛生棉條真是經期救星”的同時,不得不反覆想起那個人。

回憶是刀片,輕巧,鋒利,殺人於無形。

結完賬,走出便利店,在拒絕了一次搭訕以及兩次健身房辦卡邀請之後,林霜羽踩著滿地薄霜似的月光,孤孤單單地回家。

不知道Miki在幹嘛,是不是又在偷喝馬桶水,或者禍害陽臺上的吊蘭。

弄堂裏有塊空地,偶爾會被當成臨時車位,比如此時此刻,那裏就停了一輛紅黑配色的Revuelto,線條銳利,張牙舞爪。貴得跟身後的老舊居民區格格不入。

而車主正心不在焉地倚著車身跟誰打電話,個子很高,肩寬腿長,說的是日語,當耳朵裏捕捉到“歐噶桑”的字眼時,心跳失去了原本的頻率,她僵硬地停下腳步。

陳夢宵還是美術館偶遇時的那身裝扮,灰色潮牌衛衣,運動褲,衛衣下擺露出T恤白邊,遮不住的少年意氣。四目相交,甚至若無其事地沖她笑了一下,而後繼續跟媽媽打電話。

完全不像在等人,完全沒打算解釋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完全不在乎會把別人的心攪得天翻地覆。

林霜羽再次體會到什麽是進退兩難。

等一通類似報備的電話結束,她搶先開口:“今天沒去劇組?”

陳夢宵嗯了聲:“男一號急性腸胃炎,臨時停工一天。”

怪不得有空去看展。

“大概還要拍多久?”

“一個月。”

原來只剩下這點時間了。原來過期的不止簽證。

林霜羽點點頭,神情是刻意包裹起來的輕松:“等到時候上映了,我一定帶著朋友去捧場。”

“好啊,”陳夢宵不知想到什麽,笑意漫上眼梢,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應該不會讓你中途睡著。”

無聊的一問一答暫時告一段落,空氣靜得人發慌,半晌,她避開白天的偶遇,又問:“對了,電影是什麽題材?”

“懸疑驚悚。”

是舒適圈,他之前拍過的很多短片都是這一類題材。

思緒短暫地發散,林霜羽下意識道:“我發現你好像從來沒拍過愛情片。”

就連作業也會刻意避開。

明明長著一張標準的花花公子的臉,隨時準備愛上任何人,離開任何人。

淡燈搖曳,陳夢宵沒回答,似乎不想聊,偏頭看她手裏拎著的購物袋:“買了什麽?”

“零食、飲料、日用品,還有兩罐啤酒。今天剛好做活動,買一送一。”最近夜間氣溫驟降,林霜羽自然而然地邁步,“冷不冷?先上樓再說吧。”

走出幾步,身後的人卻未動,她稍稍停步。

回過頭,月亮蒙了層深藍的影子,陳夢宵仍然倚在車前看她,雙手插兜,兩條長腿隨意地交疊,漫不經心,卻又目不轉睛。

“想做嗎?”

他討論起做/愛這種事坦蕩得像聊喝水吃飯,“想的話就上樓,不想的話,陪我在附近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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