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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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大學的時候,林霜羽讀的是傳媒,住四人寢,室友們性格迥異,不過相處融洽。某次夜聊,談及感情觀,大家各抒己見,奉活在當下,及時行樂,男朋友都是月拋款;B資深二次元,唯愛紙片人,因為紙片人是完美的,不會背叛,不會消失;C疑似性單戀,行為邏輯大概就是,我可以喜歡你,但你不能喜歡我,否則我就不再喜歡你。

林霜羽躺在上鋪,抱著枕頭聽她們閑扯,看著窗簾上淡到一蹭就沒的月光,忽覺迷茫,反問自己,你呢?

那時怎麽都摸不著頭緒的,現在呢。

時間像是被偷走了,窗簾緊閉,連月光都照不到,分外壓抑的夜裏,手機屏幕亮起來。她被突如其來的光晃了晃眼睛,摸起來一看,是江照發來的消息。

將近夜裏十一點了,明天還要值夜班,現在還不睡嗎?

江照:「圖片/jpg」

點開,是一只棉花糖似的白色比熊,還戴著棕色愛心圍兜,昂首挺胸,神氣活現。

她回覆:「好可愛,這是你養的狗?」

江照:「嗯,在醫院門口撿的。」

林霜羽:「Miki也是我在一個雨天撿的。」

江照:「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麽會知道?

林霜羽正要發問,屏幕上又跳出一條信息,像是某個暗號:「我在思寵工作過。」

關於這條微信,她起初不解其意,隔天上午,邊磨豆子邊打哈欠,某個電光火石的剎那,倏地回想起來,思寵是她撿到Miki那天去做檢查的醫院。

線索總算串聯清晰,原來她跟江照很久之前就見過。在Miki不叫Miki,還是一只可憐兮兮的流浪小三花的時候。

“這就是緣分啊!”

周五晚上的保留節目就是宅家喝酒,許翩拎著一打冰啤酒敲開她家的房門,聽到這裏,忍不住打斷,“這都不談?”

正在扯啤酒拉環的林霜羽:“……”

“他肯定喜歡你,否則寵物醫生每天的接診量那麽大,怎麽可能一年半了還記得你長什麽樣。”許翩頓時來了精神,拿手臂戳她,“這男的朋友圈有沒有照片,快給我看看。”

江照的朋友圈是半年可見,往下翻翻也能找出幾張他跟朋友的合影,而且都是原圖直出,連濾鏡都沒有的那種。她將手機遞過去,許翩放大圖片,看完他的臉,又去看他手腕上的綠水鬼,嘆為觀止:“這門親事我同意了。”

旋即,又疑惑道:“不過這種優質股怎麽會在市面上流通?如果不是仙人跳,不是騙炮渣男,就只有一個可能性了,你是他的天菜,他對你一見鐘情。”

林霜羽無語:“我們目前為止的見面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許翩灌了幾口啤酒,興致勃勃地提議:“要不我們打賭?要是他喜歡你的話,唔……你回頭請我吃一頓Omakase。”

“無聊。”

“不敢啊?”許翩嘖了一聲,沒骨頭似的陷進柔軟沙發,“你就接著裝傻吧,也不知道在等什麽,大好光陰都被浪費了。”

在等什麽?

等一個不可能的人,等奇跡發生,等星星,等月亮,等清醒,等死心。

或許是醉了,酒精令時間錯位,林霜羽回到了去年的春節前夕,回到了時隔一年再次見到陳夢宵的那天。她手忙腳亂地在廚房裏煮姜汁可樂,他在她的浴室裏洗澡,花灑聲隔著墻壁悶悶灌進她耳膜,那感覺如同置身深海。等到水聲停了,心跳反而更劇烈,陳夢宵頭發濕漉漉地走出浴室,靠在廚房門邊,漫不經心問她在幹嘛。

能不能抹掉所有前因,只截取那一秒。

後來那鍋姜汁可樂被陳夢宵皺著眉頭喝掉大半,拉長語調向她控訴:“你是不是故意煮這麽難喝的東西給我?”

因為感冒帶來的那點鼻音,抱怨也像撒嬌。

“這個很管用的。”

一年沒見,林霜羽還是覺得他很可愛。皺眉的樣子可愛,咬吸管的樣子可愛,手腕上纏氣球的樣子可愛,哪怕是冷漠到極點的樣子,也很可愛。

冬日陽光寒冷刺眼,將他皮膚打出一層透明的釉色,她輕聲說:“陳夢宵,你又打了一個耳洞。”在耳骨的位置。

陳夢宵聞言,稍稍側過臉,問她:“要摸一下嗎?”

於是她擡起手,輕輕觸摸了他耳骨上那顆小小的,水滴形狀的鉆石。

或許是因為感冒,或許是因為剛洗完澡,他皮膚的溫度偏高,微卷的發梢卻是濕潤的,將衛衣領口染出一塊深色痕跡,冰涼的水珠一顆顆碎在她指尖,冷熱交織,又酥又麻。離得近了,還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玫瑰香氛,是她沐浴露的味道。

她感到頭昏腦漲,整個人奇異地飄飄然:“我最近看日劇,發現日語裏好像沒有「我想你了」的對應表達。”

“我會說「會いたい」。”

“這是……「我想見你」的意思?”

“嗯。”

“如果是見不到的人呢?”她喉嚨發澀,難以仔細梳理語言,“如果是只能想念的那種,你會怎麽表達?”

陳夢宵歪著腦袋思考幾秒,告訴她:“不知道,我沒有這樣的人。”

好殘忍啊。

地板上喝空的易拉罐排列得整整齊齊,林霜羽頭暈得厲害,幾乎瞧出重影,幹脆毫無形象地仰面躺在自家地毯上。天花板搖搖欲墜,隨時都會坍塌,她的心也是。

眼眶無知無覺滲出淚水,天花板模糊一片,她用手掌安靜地捂住臉。

許翩沒發現,還在侃侃而談:“說真的,你別以為長得漂亮就能為所欲為,現在挑三揀四,總以為前面有更好的人在等著,小心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蘇格拉底的麥穗理論聽沒聽過?況且,等過幾年你奔三了,拿什麽跟那些又年輕嘴又甜的小姑娘競爭啊?男人都喜歡嫩的,喜歡二十歲的,喜歡沒腦子的——”

快說完了也沒聽見反駁,於是從沙發上挪過來,一把扯開她的手,“不許裝死。”

結果摸到一手潮濕。

許翩楞住,簡直不可置信,“……怎麽了?好好的哭什麽?”

林霜羽不吭聲,只是搖頭,許翩卻不肯放過,非要她說清楚不可,“你還記得自己上次哭是什麽時候嗎?突然這樣真的很反常好不好。”

情緒來得莫名其妙,像凍湖被硬生生鑿出一道口子。腦海裏再次浮現出那晚在窄街裏的偶遇。

她開口介紹:“這是江照,Miki的寵物醫生。”陳夢宵這才拿正眼去看江照,須臾,不明不白地對她說了三個字:“挺好的。”

她聽懂了。

哭得累了,林霜羽胡亂擦幹淚水,擡起頭問:“還有酒嗎?我想喝。”

“你數數自己喝了多少了?”許翩擰著眉看她,顯然氣得不輕。半晌,看她沒反應,無奈嘆氣,“行行行,想喝就喝,我再叫一打,陪你喝到天亮。”

那天之後,她跟陳夢宵沒再聊過天,也沒再見過面。

談不上多難受,不過是像從前的每一次,他像陣風似的來,把她攪得天翻地覆,又無知無覺地走。

而他在或不在,生活都得繼續。

一晃又到周五。

下午兩三點相對清閑,送走前面的客人,林霜羽百無聊賴地給自己拉了個花,手機響了兩聲,滑開鎖屏,竟然是Amy的消息。

Amy:「滴滴」

Amy:「霜羽姐,現在有空嗎?」

她回覆:「有空。」

Amy:「公司準備訂下午茶,沒找到好喝的咖啡店,我突然想到陳夢宵跟我說過,你做的咖啡很好喝。」

Amy:「你們店叫什麽名字呀?」

盯著聊天頁面看了許久,最後林霜羽把下單小程序發送給她,差點忘了提醒:「記得領新客優惠券。」

不到半個小時,木質大門被人推開,Amy妝容精致,眉眼間已經褪去了學生的青澀,踩著高跟鞋風風火火地走進來,笑著問她:“好了沒?”

“還差三杯。”林霜羽將焦糖糖漿均勻擠在杯壁上,手很穩,“這麽多,你一個人拿嗎?”

“還有一個同事,等會兒就到。”Amy吐吐舌,“其實本來不用我來的,但是改圖改得好崩潰,不能放過任何一秒翹班的機會。”

這會兒店裏沒人,Amy幹脆坐在收銀臺旁邊跟她大吐苦水,吐槽甲方沒人性,設計方案發過去,對方不是裝死不回,就是裝逼挑刺,也不知道是什麽牌子的塑料袋。

“本來給甲方當狗已經夠苦了,結果群裏他們還老是發出去玩的照片刺激我。”說到這裏,Amy自然而然地提及,“對了,前幾天陳夢宵他們去貴州玩了,你知道吧?”

林霜羽低頭清洗手柄,“我怎麽會知道。”

“陳夢宵沒告訴你嗎?”Amy托腮看她,“我以為你們聯系得很頻繁。”

“我們只是朋友,他為什麽要告訴我呢?”她心平氣和地反問。

Amy若有所思地眨眨眼,沒再追問,從善如流地換了個話題:“我記得之前在日本,我跟你說了好多跟陳夢宵有關的事,但是忘記說我們是怎麽認識的了。”

林霜羽做完最後一杯椰青美式,開始打包,不置可否地聽著。

“我們其實是高中同學,我當初十五歲就被家裏送去日本留學,孤零零的,一個人都不認識,在班上幾乎沒有朋友,只有陳夢宵跟我玩。他說他爸爸也是中國人,給我買紅豆燒,問我能不能教他說中文……不誇張的說,當時他在我心裏真的像天使一樣。”

“他在學校裏很受歡迎,日高的DK制服穿在他身上像雜志畫報裏的模特,每天都有很多鄰班的女生跑過來偷看他,往他桌洞裏塞情書。跟他走在一起,慢慢地,我也變得受歡迎了。”

“不過,陳夢宵這人你也知道的,挑剔,難搞,忽冷忽熱,而且還有點兒強迫癥,跟他做朋友其實很有壓力,課桌沒對齊、水彩筆沒按顏色分類、或者東西亂放,他都會不高興。換了是別人這樣,我會覺得他有毛病,可是陳夢宵不高興,我就想哄他高興。”Amy長長吐出一口氣,“要不怎麽人送外號陳公主呢,天生被人舔的命。”

林霜羽讀懂弦外之音,“你喜歡他?”

“準確地說,是喜歡過。”

Amy承認得很瀟灑,至少比她瀟灑,“我沒跟他表白過,因為怕以後連朋友都沒得做。畢竟我是看著他一段一段戀愛談過來的,過程可能有偏差,結果嘛,都一樣。”語畢,再次望向她,“所以,霜羽姐,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怎麽做到分手之後還能繼續跟他當朋友的?”

因為從頭到尾,他們真的就只是朋友而已。

她想過越界,他不想。

答案就這麽簡單。

一個不缺愛的人是很難被愛打動的,可是除了這個,她不知道自己還能給他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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