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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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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

崔芳華本身就喜歡孩子。

她雖是農村出身,卻比同齡人晚婚,二十六歲才生下賀黎筠,如今也不過五十四歲。

老家那些姐妹,這個年紀早就當上了奶奶,孫子孫女都能打醬油了。起初她也不急,覺得城裏人都晚婚晚育,孩子該有自己的發展。

可一轉眼,兒子都二十九了!

整天就知道查案查案,好不容易局裏領導介紹了一個相親對象,結果就為了蹲個嫌疑人,把人家小姑娘晾在咖啡廳兩小時,氣得小姑娘直接拉黑了他。

以至於現在,連個女朋友都沒有,可把她愁壞了!

雖說現在才二十九,可虛歲已經三十了!都是個奔四的人了!

放到相親市場,都不會有人相信,這個年紀的男人還是個連女孩子的手都沒牽過的處!指不定覺得她兒子是不是某方面有問題才這麽大年紀還是個母胎單身……

崔芳華那個愁呀……所以剛剛看到玄關處那雙女鞋時,她滿腦子都是“二子終於開竅了”的狂喜,以至於完全沒仔細看,這小皮鞋的尺寸,一看就是雙童鞋。

而聽完小姑娘的遭遇後,崔芳華心頭一酸,心疼瞬間漫過了失望。

被殺人犯逃亡中綁架,受驚嚇失去記憶,這個遭了大罪的苦命娃,竟至今都沒有父母來尋她,不是被拐賣的留守兒童,就是父母雙亡的孤兒……

種種猜測在心頭翻湧,最終化作喉間一聲嘆息。

崔芳華不禁伸手,輕輕撫上了小姑娘的發頂。

小姑娘非但沒有躲閃,反而像只親人的小貓般,主動將腦袋往她掌心蹭了蹭。細軟的發絲滑過指縫,帶著孩童特有的溫暖觸感。

這下意識的親昵動作,讓崔芳華再度鼻尖發酸。

她忍不住又摸了摸她的小臉,捏了捏她的小手。

這孩子長得跟童模似的漂亮,就是太瘦了,小臉還沒她巴掌大,臉色也過於蒼白了,一看就是營養不良的樣子。

而她太乖了,失憶的情況竟還不哭不鬧,懂事得讓人心頭發緊。不過現在既然暫住在她兒子家,可得要好好養養了。

溫熱粗糙的觸感讓薛宓睫毛輕顫。

她本是認出她是賀黎筠的母親,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才刻意討好的,可對方眼中流淌的憐愛卻燙得她心口發脹。

自有意識以來,從沒有人用這種眼神看過她。

她低頭望向推到她面前的一碗粥。

住院那七天,每天早晨都是一碗寡淡的白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喝得薛宓都對粥抗拒了……

可眼前這碗八寶粥,藕色的粥湯濃稠瑩潤,綴著赤豆、蜜棗、蓮子、花生、桂圓肉等,五彩繽紛地沈浮其間,蒸騰著甜暖的熱氣。

薛宓小心地舀了一勺。

桂花蜜的甜香在舌尖炸開,晶瑩的藕粉裹著熬得綿密的赤豆,紅棗的蜜甜間偶爾咬到脆生生的蓮子芯。

暖和的粥湯順滑進胃裏,薛宓第一次吃到這麽好吃的東西。

還有那裹在荷葉裏的糯米雞。

糯米蒸得晶瑩剔透,一口咬下立刻爆出鮮美的肉汁和流油的鹹蛋黃……

薛宓正默默埋頭苦吃時,洗漱完的賀黎筠走了過來,崔芳華連忙盛了碗熱粥遞過去,直到遞碗的時候才猛地僵住。

“你這手……”她反應過來,著急地問,“是救這孩子傷的嗎?醫生怎麽說,嚴重嗎?”

“小傷。”賀黎筠含糊地應著,但在崔芳華瞬間紅了的目光下,還是低頭老老實實地交代了自己住院七天的事情。

果然就聽到媽媽聲音發顫道:“住院七天都不告訴媽?要不是我今天過來,是不是打算瞞我一輩子了?”

“沒有,媽。”賀黎筠下意識將受傷的手往身後藏了藏,“就是怕你擔心才沒說。本來打算昨天回家的……”

他舀了一勺粥,熱氣氤氳中繼續道:“但坐公交時,發現有人攜帶汽油上車,幸好及時攔截。後來押送回局裏做筆錄,折騰到半夜就沒回去了。”

崔芳華倒抽一口冷氣:“這人瘋了吧!他是想拉著全車人陪葬嗎?”

“嗯。”賀黎筠眼神微冷,“被抓後還謊稱有精神病。”

“幸虧你沒事……”崔芳華後怕地拍了拍胸口,聲音有些發顫。

“嗯,我沒事,媽。”賀黎筠輕輕道。

薛宓偷聽著兩人的對話。

蒸騰的熱氣模糊了視線,混著濃郁的香,令她的心口奇怪泛起了一絲陌生的感覺。

崔芳華離開後,賀黎筠將一沓泛黃的檔案推到薛宓面前。

盯著密密麻麻的筆錄和現場照片,薛宓眉頭越皺越緊。半晌,她擡起頭,理直氣壯道:“看不懂,你總結下。”

她說著,盤腿坐上了沙發,還順手撈過茶幾上的糯米糕咬了一口,活像個等著聽故事的小祖宗。

賀黎筠:“……”

“我爸賀臨川,十五年前是青江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兼重案隊隊長,也是連環殺人案專案組組長。”賀黎筠翻開檔案,指腹在一張陳舊的照片上停頓,“2005年,他被發現死在廢棄工廠,一槍斃命。這是當時的現場圖。”

薛宓湊近看那張泛黃的照片,斑駁的水泥地上,身穿藏藍警服的男人仰面躺著,暗紅色的血跡自胸口暈染而開,照片邊緣還拍到半截粉筆輪廓線,是標記彈殼位置用的。

“官方結論是黑一幫仇殺,一個月便抓到了兇手。但那個兇手在認罪時連開槍方向和距離都說不清,不到三日就在看守所自殺了。”

薛宓挑眉:“你認為這個人是替罪羊,想要找到這個黑一幫的幕後真兇?”

賀黎筠搖了搖頭:“我以前也是這麽認為的。那個兇手認罪時,並沒有說自己是哪個黑一幫的人。根據調查,我查出他原本隸屬於黑虎幫,便順著線索追了黑虎幫五年,直到去年親手逮住他們老大。他卻在審訊室裏賭咒發誓,說他們確實計劃過暗殺我爸,但還沒來得及動手,我爸就被人搶先一步殺了。”

他眼神一沈:“那個認罪的替死鬼,曾經的確是他們的人,但只是個底層的小馬仔。後來犯了事,就被趕出了黑虎幫。□□上,能幹掉公安機關正科級領導是光榮事跡。所以得知被趕出去的馬仔竟在不久後殺了刑警被捕,而道上都說是他們黑虎幫幹的時,他們也就默認了,還因此壯大了勢力。”

雖然賀黎筠詳細地解釋了每一個她聽不懂的詞匯,可聽完整個案件,薛宓仍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她奇怪地問道:“副支隊長被黑一幫所殺,應該是深仇大恨吧?為什麽他同事和下屬沒有繼續調查兇手所屬的黑一幫,還要等到你才查出他原本隸屬於黑虎幫,卻還是個錯誤的信息。”

“當年槍擊案發生後,局裏火速成立了專案組,全城搜捕兇手,甚至還開展了一場為期一個月的掃黑專項行動。陣勢很大,動靜也不小……可最後,卻只抓到一個所謂的兇手,案件就匆匆結了案。”

他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

“所以,我不是沒有懷疑過……局裏內部,是不是早就被人滲透了,有了他們的保護傘,才會這麽急著蓋棺定論,把真相捂死在裏面。”

“可我爸當刑警隊長那些年,秉公執法,得罪的人太多了。黑一道白道,想讓他消失的人,兩只手都數不過來。我花了整整五年,像瘋了一樣死磕黑虎幫,幾乎把他們的底褲都翻出來了……可線索,到頭來還是斷了。”

空氣凝滯了片刻,窗外的夜色仿佛也沈了幾分。賀黎筠忽然擡起眼凝望著薛宓,聲音裏壓著冰涼的急切:“你能看見人身上的惡念,或許能幫我揪出局裏的內鬼。昨天在局裏,你有沒有註意到誰身上有不尋常的黑霧?”

“黑色的惡念要真正動了殺心才會具現化,你那幾個年輕同事倒是挺幹凈,其他人還得再觀察觀察。”

薛宓歪著頭想了想:“比如,昨天那個縱火犯被抓時,周圍人散發的就是棕色的氣息,這種是討厭憎惡的氣息,還包含著希望這種偽裝精神病的殺人犯直接去死的真心。所以我想,你們警察抓人時也會產生類似的波動,不能單單地看顏色來分辨。”

“那我身上呢……”賀黎筠突然輕聲問道,“有嗎?是……什麽顏色……”

“有,就在剛剛,溢出來了一點點。有灰黑色,也有棕色……你想親手殺了那個兇手報仇,對吧?但是,你的職業不允許你手刃仇人,所以你的理智把它壓下去了,那些顏色剛一冒頭就散了。”

賀黎筠抿了抿幹澀的唇:“看來在你面前,誰都藏不住邪念。”

“也不盡然。”薛宓晃了晃懸空的小腿,“真正可怕的,是那些連自己都騙過了的惡念。為了凈化世界而殺人的審判者,打著‘為民除害'旗號動用私刑的執法者。這些惡念會偽裝成正義,紮根在心底最深處……哪怕手上沾滿鮮血,他們身上也不會浮現半點黑霧。”

賀黎筠卻覺得,以前沒有監控、沒有指紋、沒有DNA鑒定,才導致犯罪很難被發現,甚至經常出現冤假錯案,但現在法治社會,天網恢恢,他就不信真的有這種完全不被發現、還被包裝成正義的完美犯罪。

沈默片刻後,賀黎筠又從書架上拿出了另一本檔案。檔案的封面已經泛黃,右上角的“青江市連環殺人案”幾個打印的黑色字跡也已褪成了淡灰色,邊角處滿是翻閱留下的皺痕,

“這是我父親生前調查的最後一個案子。官方記錄,兇手的作案時間是從2005年7月到2005年12月,短短五個月。”

薛宓湊近了些,隨著檔案的翻開,映入眼簾的是裏面整齊粘貼的現場照片。

八名年輕女性,年齡在十八到三十五歲之間,多為從事灰色職業的女性。她們被拋棄在城市的各個偏僻角落,脖頸上都纏繞著相似的勒痕,雙手被紅繩捆綁在身前,擺成虔誠的祈禱姿勢。

整齊得令人毛骨悚然。

除此之外,還混入了一名男性流浪漢。

那是一張拍攝於積雪橋洞下的照片。花白胡子的流浪老人蜷縮在角落裏,胡須上結著冰碴,脖頸處深紫色的勒痕在蒼老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但,與其他受害者不同的是,他的雙手並非用紅繩捆綁,而是普通的麻繩。而且時間上比第一名女性提早了半年,是2004年12月發生的。

“但在我父親留下的筆記裏,他堅信這個系列案件的真實跨度遠不止於此。他認為,這位流浪漢才是整個系列案件中的第一個受害者。但由於性別、作案時間和作案手法的細微差異,當年專案組並沒有將他列入連環殺人案的受害者名單。

“是因為繩子不是紅色的?”

“嗯。但繩結的打法一模一樣。是漁夫結,收尾處會多繞兩圈。”

他說著,手指移向一張流浪漢的屍檢照片。照片裏,老人粗糙的手指布滿凍瘡和裂口,而右手小指處赫然呈現一個整齊的斷口,像是被什麽利器幹脆利落地切斷。

“他死後,兇手特意取走了他的一節手指。”

他翻過幾頁,指向那些女性受害者的照片:“而之後的每個女性受害者,都少了一件貼身物品——耳環、發卡,或是戒指。這說明兇手有強烈的收集癖,而初次作案對他來說意義特殊。”

“所以我爸認為,兇手在初次作案時,取走的不是物品,而是死者身體的一部分。正因為是臨時起意的沖動殺人,兇手就地取材,用流浪漢自己捆鋪蓋的麻繩下了手。”

“在這次沖動作案後,兇手嘗到了殺人的快感,之後就開始有預謀地作案,並特意準備了紅繩。至於紅繩的特殊意義……可能是某種儀式感,也可能是兇手個人的執念——比如象征束縛、獻祭,或者單純只是他隨手選中的標志性手法。”

他頓了頓,輕輕地補充:“這個案子至今未破。所以我也曾想過,會不會是這個連環殺人魔,殺了我爸……但作案手法不同,我爸是被槍殺的,幹脆利落,沒有那些儀式感的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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